謝華琅臉皮不算是薄,但她畢竟也是女郎,總有些難以接受的事情,尤其是到了床笫之間。
對著那面菱花鏡,她又羞又氣,略一抬眼,便見鏡中人烏髮散亂,粉面暈紅,連那身雪膩肌膚上,都泛起了嫵媚的桃紅,那雙妙目中更遍是迷離之色。
她羞於再看,惱怒的嗔了顧景陽幾句,叫他停下,見顧景陽不理會,卻是無計可施,由著他折騰了大半宿,終於隱忍不得,抽抽搭搭的哭了起來。
謝華琅生於富貴,從小到大都沒怎麼受過委屈,但大抵是出來混早晚都要還的,她自己估摸著,從前省下的眼淚,這幾日在床上便淌出來大半兒。
來來回回的折騰了許久,顧景陽才依依不捨的停下,摟著小美人兒親了好一會兒,終於將人抱起,往後殿去擦洗。
謝華琅累壞了,兩條腿直泛酸,腰上也有些難受,嗚嗚咽咽的伏在他臂彎哭了會兒,又覺得氣惱,小手一個勁兒的打他,奈何周身酸楚,力氣也用不上幾分。
顧景陽上了床,一貫是裝聾作啞、一語不發,等從中抽身出去,才柔和了語氣,耐心哄道:「都是郎君不好,枝枝別惱,郎君抱你去擦洗,然後再睡,好不好?」
謝華琅好容易停下來的眼淚又要往外冒,只是這一回不是被日出來的,而是被氣出來的。
「你每次都這麼說,分明就是在糊弄我!」
她氣怒道:「剛才我怎麼求你,你都不做聲,我當你聾了啞了呢,現在怎麼又會說話了?」
顧景陽溫柔道:「枝枝乖,別生氣了,我看你都累壞了,待會兒睡的時候,我幫你揉揉腰,好不好?」
他這樣溫聲軟語,謝華琅即便想吵,也吵不起來,又是鬱卒,又是惱火,湊到他肩頭,狠狠咬了一口,這才肯暫且罷休。
宮人內侍們知事,溫水都是早就備好的,替換的中衣也整齊的擺在不遠處,顧景陽抱著那小祖宗去擦洗之後,又為她穿衣,隨即便將人抱回從前就寢的居室中去了。
謝華琅蹙起眉頭,道:「我不在這兒睡,書房那兒的床褥都鋪好了。」
顧景陽忍俊不禁,低笑著問道:「枝枝,難道你不是為了躲我才過去的?現在都這樣了,還是挪回來吧。」
謝華琅聽得鬱卒,苦著臉的模樣,活像條風中的鹹魚,等進了寢殿中,見宮人們早將她的被褥挪回去了,便更鬱悶了。
顧景陽既精於醫道,為她按肩揉腰,當然也是易如反掌,溫柔的手掌落在人腰上,或輕或重的揉捏,等停下時,的確會覺得好些了。
謝華琅被折騰的不輕,見郎君如此,卻不好再多加糾纏,但不說什麼吧,又覺得憋屈,抬腿踢他一腳,算是出氣,人又鑽到他暖洋洋的被窩裡去了。
顧景陽將那小姑娘摟住,輕輕拍一拍她肩,語氣低柔:「不早了,枝枝快睡吧。」
……
第二日便是二十九,宗親們入宮,與帝后同賀新春的日子。
謝華琅昨夜被折騰的不輕,大清早的起床,真有些艱難,然而聽見顧景陽起身的動靜,還是睜開眼,小手揉了揉,軟聲問了句:「什麼時辰了?」
「卯時初罷了,」顧景陽為她掖了掖被角,手掌輕撫她面頰,關切道:「再睡會兒吧,等時辰到了,我令人來叫你便是。」
謝華琅埋臉到他溫熱的掌心中去,親了一親,低低的「嗯」了一聲。
顧景陽既打算坐實自己染病的事,當然也要有所準備,謝華琅被採青喚起,又去洗漱更衣,等再見到他之後,竟是微吃一驚。
今日宗親齊聚,乃是皇族家宴,皇帝照舊著常服便可。
顧景陽身著赤黃色圓領袍,袖口微收,手中捏一把合攏著的摺扇,腰墜白玉,風姿俊逸,雅正端方,往面上看,卻覺神情隱約有些憔悴,眼下可見青黑,竟是一副身染沉痾,勉強支援的模樣。
謝華琅心知這是假的,倒也嚇了一跳,上前去打量一番後,又湊過去,揶揄笑道:「陛下,妾身那兒還有脂粉,你要不要敷一點兒?顯氣色。」
顧景陽微露笑意,拿摺扇敲她腦門,謝華琅反應迅速,忙躲開了,想想又覺得好笑,面上禁不住透出幾分。
既然是做戲,謝華琅當然要配合些,否則叫人一瞧,皇帝病的面色憔悴,皇后卻是神采煥發,面色嬌豔,這一看就知道是有毛病。
不只是她,連顧明修都得有所準備。
用過膳後,謝華琅便去更衣,繁複華麗的褘衣加身,再有金翠花鈿,華勝步搖,人端坐椅上,定目去瞧,便見珠光耀眼,華貴逼人,頗有些盛世牡丹的嬌豔國色。
宮人們為她臉上多添了些脂粉,冷不丁一瞧,便覺面色有些蒼白憔悴,再多增幾分胭脂,倒顯得氣色好些,但仔細去瞧,便知道是刻意用來遮掩的。
謝華琅去看一側的郎君,歪頭時帶的那步搖華美的金穗輕擺,她嘟囔道:「是不是不好看?」
顧景陽瞧著她,還沒答話,她便笑開了,指著自己郎君,忍俊不禁道:「我才不怕,反正你也不好看了。」
顧景陽搖頭失笑,倒沒有說什麼,顧明修坐在下首,覺得自己渾身都在發光,不自覺的抖了抖肩,滿臉的生無可戀。
……
皇帝染病的訊息傳出,有人信了,有人不信,但更多的人是心生懷疑,暫且觀望。
皇帝已然立後,但還沒有兒女,若真是病的重了,怕是再也不會有子嗣了,較之朝臣,宗親們的觀感,是最複雜的。
早先那場屠殺,已經將所有蠢蠢欲動的宗親們殺乾淨了,留下的要麼是慣來老實,不敢摻和事的,要麼便是漢王蜀王那樣德高望重的,又或者是江王那樣的天子心腹,可到了這個時候,所有人的心裡都在犯嘀咕。
要是皇帝好好的,那現在膽敢冒頭的,怕就是死路一條了,前車之鑑還在,沒人會懷疑他是不是真的這麼狠心。
但若是皇帝真的病了,不早做籌謀,失去的或許就是有生以來最大、也最難得的機會……
宗親們左右為難起來。
對於他們的矛盾心緒,謝華琅也能猜到幾分,只是她與宗室無甚深交,當然也不必理會。
皇帝已經挑選出了嫁與遼東郡王的人選,是陳留郡王府上的長女,叫明嘉。
這一支的血脈與顧景陽已經有些遠了,但終究也是宗親之女,將她嫁與遼東郡王,不算是辱沒他。
顧明嘉是陳留郡王原配所留的女兒,先郡王妃生她時難產,產後沒多久便去世了,老太妃與陳留郡王都覺得這女郎生來克母,對她不甚喜歡,等陳留郡王再娶了繼妃,生下別的兒女之後,她的日子便有些不太好過了。
生母早逝,又沒有嫡親兄弟幫持,祖母與父親不喜歡她,日子當然不會太好過,先郡王妃的孃家心疼這個外孫女,想將她接過去教養,卻被陳留郡王給拒絕了。
無論喜歡與否,那都是郡王府的長女,送到外祖家教養算怎麼回事?
若是尋常人家也就罷了,宗親門楣之中,怎麼好出這種事情呢,真鬧大了,害的也是顧明嘉自己,如此一來,接到外祖家去教養的事情,也只得作罷。
畢竟是頭一個孩子,陳留郡王即便不喜,也不會叫人刻意糟踐,郡王之女該有的禮遇顧明嘉都有,面子上能過得去,至於內裡如何,便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了。
顧明嘉也聰慧,出落得極為標緻,將老太妃也哄得高興,日子倒也過得不壞,只是到了出嫁時候,總要為將來多考慮些。
陳留郡王的世子是繼妃所生,而繼母與繼女之間,總是有些尷尬的。
謝華琅沒識得顧景陽時便曾經聽聞過,說顧明嘉同繼母相處的不太好,如此一來,同父異母的弟弟,將來也未必能靠得住。
等皇帝打算在宗室女中擇選適齡之人,嫁與遼東郡王的訊息傳出來時,顧明嘉便動了心思,先帝的何昭儀、現在的何太妃出自她外祖家,她便寫了奏表陳情,委託舅母進宮,求何太妃上呈皇帝。
從前的寶藏王,現在的遼東郡王年過三十,相貌也不甚好,膝下也早就有了幾個兒女,許多人一打眼,便覺得這不是樁好姻緣,齊齊想要退避,她這樣主動請求嫁過去的,倒是鳳毛麟角。
顧景陽接了陳情書,卻不置可否,叫人去打探過那女郎性情容貌,才有了決定,著意賜婚,旨意明發天下。
今日是年宴,顧明嘉原是沒資格來的,但有這種近似和親的婚事在,謝華琅在問過顧景陽之後,便叫陳留郡王妃將她也一併帶來,等她們到了之後,又叫傳過去說話。
陳留郡王府在宗親之中向來是不冒尖的,席位也在中下,府中女眷能被皇后請過去說話,是很體面的,陳留郡王目光復雜的在女兒身上一掃,叮囑郡王妃幾句,便叫她們過去。
郡王妃年過三十,是個微見豐腴的麗人,大袖羅衫,裙踞及地,臂上是輕紗披帛,眉眼細長,目光流轉間精光難掩。
再看顧明嘉,卻是石榴裙,桃花面,面頰豐潤,未語先笑,眉心是金色花鈿,頗為明豔,手臂上套了臂釧,襯著雪膩肌膚,貴氣之中,別有幾分嫵媚。
若是不說的話,倒以為這是一雙親手母女。
謝華琅含笑勉勵郡王妃幾句,這才同顧明嘉說話,言辭之中頗有些褒獎之意,顧明嘉抿著嘴笑,聽到最後,忙起身稱謝。
「陛下同我商量過,說婚期已經定了,便是明年五月,」謝華琅徐徐道:「賜為溫寧縣主,以公主禮儀,於宮中出嫁,除去陳留郡王為你添置的嫁妝,宮中另有添補。」
顧明嘉起身謝恩,兩頰上的面靨隨之盪漾起幾分笑意:「陛下與娘娘隆恩,臣女拜謝。」
郡王妃聽到此處,面色如常,神情之中卻隱約透出幾分妒色,這情緒轉瞬即逝,很快便轉為溫柔笑意。
謝華琅又同她們說了幾句,才請人出去,自己去尋郎君,稍後同他一道往正殿去。
顧景陽人在內殿,正同江王說話。
假做染病之事,他既不曾瞞住顧明修,當然也不會瞞住江王,作為他的心腹,有些事情也該早些囑咐江王去辦。
謝華琅過去的時候,他們已經說得差不多了,江王見她來,頷首致禮,退了出去,謝華琅向他一笑,待他離去,才同顧景陽道:「陛下選的這位溫寧縣主,果真聰慧,這樁姻緣於她而言,更是天賜良機。」
顧景陽莞爾:「我也這樣覺得。」
對遼東郡王避之不及的那些人,只瞧見了這樁婚事的壞處,卻沒瞧見內中暗藏的好處。
顧明嘉與陳留郡王妃不睦,將來出嫁,若是有了什麼,府上怕也不會幫她,但現下嫁與遼東郡王,卻大不一樣了。
她是宗室女,代表的不是陳留郡王府,而是整個皇族,是皇帝的臉面,遼東郡王作為降臣,豈敢欺辱?
更別說高句麗舊土疆域頗廣,短時間之內,朝廷很難收服,若她有了兒子,是兩姓皇族血脈的融合,先天就具有政治上的優勢,未必不能遼東為王,恩佑後世子孫。
到那時候,誰還在乎一個陳留郡王府。
兩人對此事心知肚明,倒不曾再多說,時辰到了現下,也該去見其餘人了。
顧景陽略微後退些,叫她打量自己神色:「如何?」
「有些委頓,」謝華琅仔細瞧了瞧,笑道:「不甚精神。」
顧景陽撫過她髮間步搖垂下的細細穗子,輕輕一吻:「那便好。」
……
帝后未至,正殿中宗親們正寒暄,言笑晏晏,歌舞昇平。
陳留郡王也聽到了皇帝身體欠佳的傳言,加之也有意與女兒聯絡感情,便悄悄問顧明嘉:「皇后形容如何?」
陳留郡王妃眉尖一蹙,斜了丈夫一眼,微微垂下了頭。
顧明嘉則恭敬道:「皇后鳳儀萬千,豈是為臣女者可以直視的?父王若想知道,不妨自己去看。」
「你!」陳留郡王被噎住了,因這句話,一時也不好再去問郡王妃,有些憤慨的瞪她一眼,往自己坐席上端坐回去了。
殿外傳來內侍們揚起的唱喏聲,顯然是帝后到了,眾人忙站起身,恭敬行禮,目光卻不易察覺的打量走向高坐的那二人,等見到了皇帝面色之後,神情便複雜起來,擔憂、驚懼、不安、希冀,不一而足。
顧景陽只作未曾見到,照舊舉杯,先敬過幾位輩分尊崇的親王之後,又同其餘宗親們言談。
絲綢紮起的各色花朵將大殿妝點的華麗富貴,舞姬們桃紅挑金的裙踞在樂聲中飛揚,與樂師們演奏出的曲調一道,交織成絢爛明快的盛世華章,宗親們推杯換盞,言笑晏晏,氣氛漸漸熱切起來。
案上的菜餚用了幾口,便有宮人們近前,撤掉之後,再換成新的,謝華琅捏著一隻琉璃杯,內中是硃色的果酒,輕輕晃動時,彷彿是一塊兒搖曳的紅寶石。
她悄聲問顧景陽:「九郎面色不甚好看,但聲音似乎忘記改了。」
「不必在意,」顧景陽舉杯,向遠處的宗親們致意,飲下之後,方才輕聲道:「若真是聲氣羸弱,別人反倒不會信。」
他既有譜,謝華琅便不再多說,將杯中酒飲下,又同幾位年長的王妃說話。
趙王世子妃也在,身邊是一雙兒女,明潛的膽子格外大,前後見了謝華琅幾次,倒不怎麼怕她,笑盈盈的跑過去,叫道:「娘娘,你要不要抱抱我?阿孃說臨近新春,人身上的福氣最重,等你出嫁時再抱,或許就不靈了。」
謝華琅聽得好笑,但也沒急著推拒,明潛有時候是淘氣,卻生的俊俏,雙胞胎中的妹妹明貞,也是極乖巧的。
時近新春,二人在額頭上點一抹硃紅,玉雪可愛,正是招人稀罕的時候。
「但願能借到你們的好福氣。」謝華琅心動了,起身抱了抱他,又喚了明貞來,抱在懷裡親了親,吩咐人去取一雙玉如意賜下,這才回去落座。
趙王世子妃忙笑道:「娘娘是最有福氣的,哪裡用得著向他們借。」其餘人也是連聲恭維。
顧景陽瞧見這一幕,微微露出幾分笑意,轉向趙王道:「假若皇后真能一舉得子,朕便叫明潛再襲親王,同傳三代。」
按照本朝制度,高祖所治的親王爵位可以傳三代,此後降為郡王,現在的趙王,已經是第二代,等他過世,世子承繼王府後,還可被稱為趙王,但等到世孫明潛承繼,便要另尋封號,冊封郡王了。
親王與郡王只有一字之差,內中卻是正一品與從一品的區別,更別說能再傳延三代這樣大的恩典了,皇帝這一朝,也只有江王得到了。
趙王剛聽到時,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趙王妃與世子在側,原本應該提醒的,只是他們也被皇帝的話給驚住了,一時反應不及。
到最後,還是趙王先回過神來,拉著不明所以的明潛跪下,面色激動,神情中滿是歡喜,連聲謝恩。
其餘人歆羨的目光投過去,隱約還有些妒忌:這樣大的恩典,皇帝說賞便賞了,要是皇后肚子不爭氣,生不出兒子來,你們府上可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謝華琅也沒想到他會這麼做,詫異之後,不免動容:「九郎。」
顧景陽目光柔和的看著她,神情中倏然閃過一抹傷感,卻笑道:「朕一直盼望,皇后能為朕誕育麟兒。」
謝華琅原本是很感動的,見他如此作態,就知道是在糊弄人,暗道你可真是個會給自己加戲的戲精。
心裡邊兒這麼想,她面上卻不顯,迅速糅合了欣喜、希冀與淡淡的傷懷,同樣輕柔的道:「總會有的,陛下。」
顧明修坐在江王身邊,瞧見這一幕之後,險些被口水給嗆到,他心想怨不得你們倆能走到一起去,冥冥之中有一股戲精之魂在彼此吸引啊。
他轉過頭,卻對上了江王的目光,父子倆交換一個眼神,都在彼此眼底看出了相同的情緒。
宴席進行的順利,宗親們的心思卻亂了,舞姬的身姿極盡曼妙,腰如柳枝,神凝春水,卻無人有心賞玩,便在這樣擔憂與不安、忐忑、激動等等情緒的交織之下,度過了這一日的宮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