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好吧

女婢前去回稟,問皇帝是否要留下用膳時,那二人正相擁著低語,著實甜蜜,衡嘉不敢進院中去,便微微抬高聲音,詢問了出來。

顧景陽卻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問謝華琅:「你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嗎?」

「啊,」謝華琅不意他忽然問起這個,怔了一怔,方才道:「收拾好了。」

「那今晚便留下吧,」顧景陽道:「用膳之後,隨我回宮去。」

「你倒不客氣,」謝華琅有些不好意思,斜他一眼,道:「現在還不到能說‘回’的時候呢。」

顧景陽反倒不甚在意,雲淡風輕道:「早晚而已。」

盧氏先前打發人去問,只是過個禮節而已,畢竟先前皇帝雖也曾經留在府中用膳,但都是同女兒一道,從沒有跟他們同席過,忽然間答應了,反倒有些不適應。

心裡雖覺得古怪,她嘴上卻沒有說出來,吩咐僕從前去準備,又叫人去知會謝偃、謝令與永儀侯父子。

永儀侯父子到謝家來時,尚且不知皇帝也在,現下聽聞,不免有些訝異,對視一眼,沒有言語,同謝家兄弟一道去問安,這才依品秩入席。

盧氏、劉氏是女眷,謝華琅與謝瑩是待嫁閨中的女郎,當然不會一道列席,另外備了酒菜,既是小聚,也是對謝瑩的今日之事的撫慰。

宴飲結束時,內室裡已經掌了燈,顧景陽另有話同謝偃講,便沒有先行離去,永儀侯同他請辭之後,同林崇一道回府,走出謝家很遠,方才低聲道:「陛下果然是很愛重謝家女郎的。」

「這是自然,」林崇道:「後宮空置了這麼多年才有主人,若不是著實喜歡,怎麼會選進去?」

永儀侯見他看的明白,有些滿意,酒後有些醺然,他輕舒口氣,道:「婚期在即,你時常往謝家走動些,我同謝氏女交際不多,但聽你母親講,品性相貌都是很出眾的。」

「是,」林崇順從道:「兒子知道了。」

……

謝華琅同顧景陽一道離開謝家時,夜色已經很深了,謝府門外的燈籠不知何時被點上,道路兩側也掌了燈,遠遠望過去,隱約有些空寂,街道上不見行人,倒也靜謐。

——畢竟快要宵禁了。

謝華琅是會騎馬的,時下風氣開放,並不以之為恥,連畫兩撇鬍子、女扮男裝都是一時風尚呢。

皇族祖上曾是前朝柱國將軍,也是馬背上征戰得來的天下,顧景陽是被太宗文皇帝教養長大的,自然弓馬嫻熟。

他姿態也好,即便是在馬背上,脊背也是挺直的,像是被尺子量過似的,謝華琅看的心癢癢的,忍不住想要前去逗弄,但現下可不只是他們兩人在,倒不好開口了。

顧景陽倒不曾注意到她這般神情,臨到宮門口時,忽然回首問她:「枝枝,你先前進過宮嗎?」

「進過一次。」謝華琅不意他會問起這個,倒是微微一怔,回過神後,道:「但那時候還很小,已經不太記得了。」

「九郎登基那年,我才十二歲,在那之前又年幼,命婦入宮覲見,自然也不會帶著我,」她追思起往事,一時有些感懷:「那是哥哥娶了縣主之後,忘了是哪一年,天后忽然間提了一句,說謝家滿門芝蘭玉樹,也想見見謝家的女郎,阿孃便帶著我入宮了。」

聽她提起鄭後,顧景陽神情不變,似乎並不為過去的事兒不悅,反倒含笑問了句:「見了天后,有什麼感覺?」

「過去太久,我其實已經記不清她的模樣了,」謝華琅見他並不忌諱,也就沒有遮掩,仔細想了想,道:「她好像很美,但我不太敢抬頭看她,那時越王剛在封地起事,長安風聲鶴唳,殺了很多人……」

下邊的話便有些不好說了,她便就此打住,顧景陽也明白,溫和道:「其實沒什麼好怕的,即便你有所失禮,天后也不會同你計較。雖然我不喜歡她,但也要承認,她的胸襟,比世間多數人要寬廣。」

謝華琅雖也經歷過鄭後稱帝,但那時候畢竟還小,聽聞有女人登臨帝位,做了皇帝,心中更多的是驚奇詫異,卻不甚瞭解內情,等到年紀略長,鄭後退位時,鄭後已經變成了一個不能被人提及的禁忌,就更不敢問出口了。

現下顧景陽心緒倒好,也不曾隱瞞,她便有些好奇,催馬上前些,悄聲問:「這話怎麼說?」

「先帝與天后有三子一女,但除此之外,仍然有諸多皇子公主,事實上,」顧景陽頓了頓,方才道:「先帝中後期,最得寵的人已經不再是天后了。」

「啊!」這卻是謝華琅不曾聽聞過的了。

她所聽聞的故事中,鄭後一直都是先帝最愛重之人,所以才能生下三子一女,先是與先帝並稱二聖,後來獨攬朝綱,最後得以稱帝。

現下聽他這樣講,謝華琅著實吃了一驚,面上難言驚詫,下意識回首去看近處扈從,卻見他們神情淡漠,紋絲不變,好像沒聽見顧景陽先前說的話似的,倒覺得自己有些大驚小怪了。

「無需在意他們,儘可以說。」

顧景陽見狀失笑,神情之中卻有些感慨:「最開始的時候,他們或許曾經是眷侶,風雨同舟,後來先帝登基,他們便是同盟,當前路的障礙被盡數掃空之後……」

他聲音低了下去,良久之後,終於道:「他們對於彼此而言,或許就是最後的障礙了吧。」

或許是因為他此刻的神情太過落寞,謝華琅沒有再問下去。

已經到了宮門口,抬眼去看,便是巍峨肅整的宮闕,身後扈從紛紛下馬,唯有他們二人還在馬上,並肩而行。

夜色寂寂,沿路兩側是被點起的宮燈,遙遙望過去,便是連成一線的暈黃光芒,這遼闊莊重的宮闕之中,似乎也平添了幾分暖意。

謝華琅看的有些出神,連顧景陽已然下馬都不曾注意到,再回過神來,便是他立在身側,伸過來的手。

她心中一柔,扶住他手臂,動作輕盈的下了馬。

七月的夜風帶著些許熱意,悄無聲息的撫在人臉上,謝華琅不認識路,便挽著顧景陽的手,跟著他一道前行,目光觸及到眼前殿宇,輕問道:「是太極殿嗎?」

顧景陽道:「你覺得呢?」

「我覺得是。」謝華琅道:「歷代殿名或沿或革,唯魏之太極,自晉以降,正殿皆名之。這樣宏偉,想也是太極殿。」

顧景陽微微一笑,卻沒答話,有內侍推開門扉,他便挽著她的手,一道往居住的後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