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情深

「真的不必了。」

謝華琅退後一步,眼睫微垂,低聲道:「我已經不想聽了。」

顧景陽那雙明亮深邃的眼睛,恍若陰雲過空,遮蔽天日一般,忽然間失了光彩。

……

謝偃聽聞皇帝過府,心中自是訝異,再得知皇帝走時失魂落魄,彷彿是同女兒生了齟齬,更覺心驚,先吩咐人去打探訊息,又打算叫謝華琅去問話,卻被盧氏攔住了。

「不只是陛下,枝枝也傷心的很,陛下走後,她便將自己關在屋子裡,誰也不理。」

盧氏畢竟是母親,見女兒如此,著實擔心,溫言勸道:「枝枝心裡也不好過,你便不要去問了,她現下正傷懷,若是逼出個好歹來,只怕悔之不及。」

謝偃也明白其中道理,一時真有些左右為難,既憂心皇帝那兒,又怕女兒出事,只能道:「那便先別理會。等到了明日,她若還是悶在裡邊,你再去勸勸。」

盧氏輕輕頷首。

……

謝偃心急,衡嘉只會比他更心急。

上午在觀中,聽那女婢說了那席話,他便心知不妙,暗道謝家那位姑奶奶又要作弄人,後來見陛下急匆匆往謝家去,他原是有些期待的,以為等兩人見了面,將話說開也就好了。

哪知他在外等了不到兩刻鐘,便見陛下怔怔握著手中玉佩,失魂落魄的出來了,等回宮之後,更是茶飯不進,一言不發,顯而易見是未曾說攏。

衡嘉心急如焚,又不敢勸,陛下如何愛重謝家女郎,他是親眼見到的,也不知那小祖宗究竟說了些什麼,竟叫他傷心至此。

內侍私自透露宮中之事乃是大罪,然而事急從權,他也怕謝家再緊逼那姑奶奶,惹得二人之事再生波折,便有些顧不得了,命人悄悄送信給謝偃,叫別干涉其中,算是盡了一點心力。

謝偃接到這訊息,便知皇帝是極為中意自家女兒的,即便是鬧成現下這般,也不曾消弭心中情意,再想到先前謝華琅不知皇帝身份,卻四下牽線,想要促成這婚事,便知女兒心裡是有他的。

然而這二人既然彼此有情,又是怎麼鬧成現在這樣子的?

這他便有些想不明白了。

謝偃畢竟是男人,儘管豁達明穎,卻不懂閨閣女兒心。

盧氏倒能猜度一二,悄悄同他講:「枝枝是氣陛下有所欺瞞,也怕為此連累謝家,再則,她心性高的很,既是挑選郎君,便要尋一心人,陛下的身份……」

謝偃聽得頭大,道:「女人真是麻煩。」

盧氏忍俊不禁:「這世道對女人原就不公,也難怪女兒家都想的多些,別人也就罷了,你是枝枝的父親,怎麼還不站在她這邊?」

……

謝華琅在房中悶了一日,午膳與晚膳都不曾用,盧氏有些憂心,想要去勸,又怕她心生牴觸,加之衡嘉送出來的那句話,便暫且歇了那心思,同謝偃商議之後,就打算等一夜,叫她冷靜些之後,再去勸和幾句。

第二日清早,盧氏聽人回稟,說送過去的早膳三娘一口都沒動,原封不動的留在那兒,便有些坐不住了,叫人將開胃米粥煮的爛爛的,親自帶過去給她吃。

「女郎不肯出來,我們也不敢進去。」

採青見盧氏過來,屈膝向她行禮,擔憂道:「這麼久了,什麼都沒吃呢」

盧氏心中憂慮,敲了敲門,溫柔喚道:「枝枝?」

內室裡靜寂了一會兒,不多時,便聽謝華琅的聲音傳出:「阿孃進來吧。」

盧氏提著飯盒,獨自入內,便見謝華琅正倚在靠枕上翻書,面頰微白,神情也有些委頓。

兒女皆是母親身上掉下來的肉,盧氏心中倏然疼了一下,舀了一碗米粥遞過去,勸道:「你心裡再難過,好歹也要吃些東西,熬壞了身子可不成。」

母親親自勸,謝華琅倒沒推辭,端起瓷碗,用湯匙盛著,緩緩的用了幾口。

那二人之事,盧氏原本是想說幾句的,然而見她如此,卻什麼都說不出口,見她將米粥用完,又盛了一碗遞過去。

謝華琅搖頭道:「真的吃不下了。」

盧氏也不勉強,愛憐的輕撫女兒鬢髮,卻聽外間有人回稟:「夫人,女郎,內侍監來了。」

盧氏聞聲,下意識去看謝華琅,卻見她神情平淡,並無異常,心中不由一嘆,起身道:「請他進來吧。」

衡嘉昨日一夜未歇,眼下尚且有些青黑,見了謝華琅,忙躬身道:「請女郎安。」

「內侍監太客氣了。」

謝華琅將碗擱下,又扯了帕子擦拭唇角:「我聽說,有人將內侍省與中書門下、尚書三省並稱,以其作為第四省,連內侍監本人,都可同九卿並列,先前要你為我執鞭奉茶,太委屈了。」

衡嘉哪敢受她這話,連道了幾聲豈敢,又道:「奴婢今日來此,是為陛下送信的。」說完,目光往盧氏處一瞥。

後者聞絃音而知雅意:「我另有些事要做,你們且說便是。」

謝華琅站起身,送母親離去之後,方才落座,淡淡道:「陛下又怎麼了?」

「陛下知曉女郎心中氣悶,一時不想見他,便令奴婢前來,一是原物奉還,二是為送信。」

衡嘉自袖中取出先前謝華琅送去觀中的那隻紫檀木盒,開啟之後,果然是先前那枚玉佩、他上前幾步,恭謹的將那玉佩放置在案上,垂首道:「陛下說,此物既然給了您,便絕不會收回,請您務必要收下。」

謝華琅輕笑一聲,隱約有些譏誚:「他不要,我也不要,乾脆摔了了事,那多幹淨?」說完,便捉起那玉佩,信手往地上摔。

「使不得!」

衡嘉又驚又慌,身體前撲,在那玉佩落地之前,堪堪接到了手裡,眼見無礙,提到嗓子眼兒的那顆心方才落地。

謝華琅面色冷淡,顯然不為所動。

他實在沒有法子,跪下身道:「女郎有所不知——這玉佩原是太宗文皇帝的愛物,後來傳與先帝,先帝又給了陛下,其中珍貴,可想而知。陛下是極為愛惜的,將它贈與女郎,您難道還不明白他的心意嗎?」

「原來內中還有這等淵源。」謝華琅目光波動一下,旋即恢復平靜,垂眼道:「太貴重了,我受不起。」

衡嘉道:「陛下說您受得起,您便受得起。」

「我是不會要的,你要麼帶回去給他,要麼留下,我再摔了,」謝華琅不置可否,道:「還有別的話要說嗎?」

衡嘉道:「奴婢還帶了信來。」

謝華琅淡淡道:「講吧。」

「不是口信,是書信,」衡嘉輕嘆口氣,自袖中取出信封,雙手呈上:「女郎看過,便可知陛下心意了。」

謝華琅伸手接過,便覺內中信紙頗為厚重,目光微頓,又道:「還有別的嗎?」

衡嘉一怔,道:「沒有了。」

「那便是無事了。」謝華琅道:「帶著那枚玉佩,內侍監回宮去吧。」

只是短短時間,衡嘉似乎將下半輩子的氣都嘆完了。

「女郎,您別這樣。」

他重又跪下身,低聲道:「奴婢自幼跟隨陛下,最是瞭解他心性,這麼多年了,從沒見他對誰這般上心過。他對您有所欺瞞,這是真的,可奴婢也請您仔細想想,倘若易地而處,您會怎麼做?在您第一次登門的時候言明身份,還是在定情之後?」

「男人真心喜歡一個女人,是遮掩不住的。」

衡嘉叩首道:「您與陛下在觀中相處時日不短,幾番把臂同遊,柔情蜜意,他心裡如何在意您,您真的一點也察覺不出來嗎?」

謝華琅平靜聽完,語氣中表露出幾分讚賞,隱約帶了些微譏誚:「內侍監說的極好,以情動人,很是高明。」

水火不侵,油鹽不進,衡嘉忽然能體會到皇帝昨日面對謝家女郎時的無措了。

「女郎,奴婢先前所說,都是真心實意。」

最後,他只能道:「陛下昨日回宮之後,水米不進,對燈枯坐大半日,又叫人備了紙筆,將心事傾訴紙上,令奴婢送過來……」

「知道了。」謝華琅在那信封上掃了一掃,道:「你若無事,便回宮去吧。」

衡嘉卻不曾走,有些為難的道:「您沒有話要同陛下講嗎?」

謝華琅半倚在軟枕上,有些倦怠的執起團扇:「沒有。」

衡嘉面色更苦了:「那封信陛下寫了又改,改了又寫,反覆折騰了幾回,方才折起來擱進信封裡,您好歹看過,回個話兒,奴婢也好回去交差。」

謝華琅側眼看他,輕輕打了幾下扇,忽然將那團扇丟開,撿起那封信來,道了句:「也好。」

衡嘉聽她應聲,勉強鬆一口氣,卻見她站起身,自東側案上取了什麼,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怔神的功夫,就見火苗跳出來,燃燒了信封一角。

「女郎——您可別!」

火勢並不大,信封厚重,現下也只是燒了一個角而已,衡嘉忙上前去搶救,謝華琅卻將那信封丟到火盆裡去,手臂抬起,攔住了他。

衡嘉若非要過去,她其實是攔不住的,可他難道能將她推開,救出那封信,擱到她眼前去,強逼著看嗎?

「小祖宗噯,奴婢管您叫祖宗行不行?!」

衡嘉心急如焚,真不知如何是好,跺腳道:「您不能仗著陛下心疼您,就這麼作弄他,陛下若是知道……」

謝華琅打斷了他:「我原本也沒打算瞞他。」

那封信頗為厚重,橘紅色的火苗舔舐了許久,終於猛地湧起,將其吞沒。

她靜靜看著,道:「你回宮後,只管一五一十的講,他會明白的。」

……

衡嘉心中惴惴的回了宮,相隔一段距離,望見太極殿宏偉的前殿,甚至有些不敢前行。

真將方才之事說了,陛下會怎麼樣?

他簡直不敢再想下去。

顧景陽便在前殿等候,聽人回稟說衡嘉回來了,馬上宣召他來,清冷麵頰上失了疏離,語氣中也摻雜三分急切:「枝枝怎麼說?可收下玉佩了?她見了朕的信,有沒有回覆?」

衡嘉心如鼓擂,為難之後,還是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的講了,然後又將那枚玉佩取出,雙手呈上。

顧景陽眼底的光彩倏然淡了,伸手接過那玉佩,垂了眼睫,擱在掌心裡細看,再也沒有開口。

他若勃然作色,衡嘉還敢多說幾句,現下這情狀,卻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才低聲道:「陛下,女郎畢竟還小呢,正是愛玩鬧的年紀,再大的氣性,過幾日也就好了……」

顧景陽打斷了他,道:「先前那些話,是她叫你講的?」

衡嘉怔神,旋即應道:「是。女郎說,奴婢只要按實講了,陛下便會明白。」

他慣來練達,卻也有些不明:「這其中深意,卻將奴婢繞糊塗了。」

「玉佩辭而不受,朕寫的信,她也不肯看……」

顧景陽心頭作痛,合上眼道:「還能是什麼意思?她原本也不想同朕打啞謎。無非是一刀兩斷罷了。」

「女郎心裡也是極在意陛下的,」衡嘉見他面色實在不好,輕聲勸道:「奴婢往謝家去的時候,謝夫人也在,昨日您走了,女郎便將自己關在屋子裡,熬了一日,連口水都沒用,若不是當真喜歡陛下,又何必這麼苦著自己?」

「胡鬧。」顧景陽聞言皺眉,睜開眼道:「她原就有些氣弱,怎麼敢這樣作踐自己身子?」

衡嘉見狀,心中微動,刻意誇大幾分,道:「陛下說的是,女郎還小,難免有些不知輕重,奴婢去時,便見她面色不好,白著臉兒,說話也無力,當真叫人憂心……」

顧景陽想到枝枝枯熬一日,著實心疼,顧不得多說,吩咐人備馬出宮,往謝府去了。

……

這日正逢休沐,謝偃與謝令皆在府中,顧景陽既然前往,二人免不得相迎。

顧景陽性情冷靜自持,並不喜好言談,除去公務,同臣工們其實沒什麼好說的,只端坐椅上品茶,儀如玉樹,丰神俊秀。

謝偃也明白,故而請安過後,便假做不經意道:「今日天氣倒好,風也和煦,怨不得府中女眷都出游去了。」

顧景陽端茶的手一頓:「枝枝出門去了?」

「是,」謝偃答道:「她說想出去透透氣,內侍監走後不久,便出門了。」

顧景陽眉頭微蹙,道:「什麼時候回府?」

「早則午前,晚則日落,枝枝最愛玩鬧,順道出去訪友,也是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