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不願去揣想,本想拒絕自己去想的,可她做不到。
所以,她雖然若無其事的坐在這裡,靜靜定定,無聲無息的,可她心裡卻實在亂極了,就像熱鍋上的螞蟻。
她已下定決心要在這裡坐一夜,無論下雨也好,颳風也罷,她都要在這裡坐一夜。雖然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下這麼一個決心,可是她知道自己的決心一旦下了,就永無更改。
月色雖朦朧,星辰卻無痕,莫非這最純潔多情的星星也忽然變得深沉起了,深沉得已令人不能觸控。
忽然,一滴淚滾落,濺起了地上的塵土,塵土被風一吹,飛走了,淚也涼了,她的心似乎也涼了,涼透了。
她是在為這朦朧的月色動情,還是在為這深沉的星辰落淚?
又是一串眼淚掉下,卻沒有掉在地上,正當她的淚水從臉頰掉落時,已有一隻手從她背後伸了過來,接住了這串流一的眼淚。
一隻修長而有力的手,小傷的手。
這隻手裡正拈著一方白淨的絲巾,淚掉到這方絲巾上,立刻就浸溼了一大片。
晶瑩剔透的淚水掉到雪白的絲巾上後,卻突然一下子變成了紅色紅如鮮血。
無顏看到這方奇異的絲巾還在移動,移向她淚溼的臉頰。她偏過了頭,沒有理他。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但她內心裡卻知道自己是有足夠理由不理小傷的。
小傷卻又在她身旁坐了下來,緊貼著她坐了下來。她卻將屁股移了開去。
小傷再挪,她再移……
小傷沒有再挪,她也沒有再移……
小傷忽又將手伸過去,她立刻伸出手來擋,小傷就一把抓住了她這隻手,將她整個人都拉了過來,拉入了自己的懷抱,緊緊擁抱住她,幾乎將她抱得喘不過氣來。
無顏沒有掙扎卻有了抽泣聲。小傷已感到她滾燙熱淚溼透自己胸襟的感覺。
她哭了。她也許本來就一直在期待這個擁抱,正如楚楚期待小傷的那個擁抱一樣,已期待太久。這個擁抱實在來之不易。
但她卻不知道小傷在面臨如此多的問題時,所給予她的這個擁抱更是多麼的困難,擁抱她的同時,他的內心有多麼沉重。
楚楚千思白願,千方百計,千辛萬苦,千變萬化要他死,他本以為只是因為秋水痕對他的恨,可是現在他才知道自己原來還是想錯了。楚楚對他所做的一切,甚至要他死,只是因為愛他,為你是令揚他們的孩子。
他可以想見這個內心深愛著他,又無時無刻不想要他死的女人內人裡的痛苦是多麼痛苦。他當然不怨她,更不會去恨她,他內心有的只是尊敬和同情,憐憫和無奈,甚至還有愛。
他不能否認自己曾經愛上過這個女人,他最初雖然是發於責任感,才收留的她,但日久總難免生情的。愛本就是無拘無束,突然就產生了的,而且一但產生就很難忘懷,他又怎能騙自己,根本就不曾愛過她,又怎能勉強自己去忘記。
縱然他真沒有愛過她,縱然他真能忘記他們間曾發生過的一切,他又怎能忘記她是個母親,鳳揚是他們的骨肉。他怎能忘記自己作為父親的責任。
人是有死生的,所以無論他對鳳揚有沒有感情,只要鳳揚是他的骨肉,他都會義無反顧的去關心鳳揚的生死。他認為這是作為男人應該尊守的最基本的處世原則之一。
現在楚楚雖然繞幸未死,而她為他曾經死過,為鳳揚曾經死過,所以他感到自己的責任更加重大,感到自己無論如何都要保全鳳揚的性命,不能讓這個作母親的女人再痛苦了。
而此時他們卻都還在逃命,他的心情自然難免沉重,在如此沉重的心情下他本是更需要安慰的,而真正能夠安慰他的人也只是無顏。可是現在他卻強壓著自己內心的悲苦來安慰他本渴望能安慰自己的人。
因為他是男人,是男人就應該做一個頂天立地,拿得起放得下的男子漢。
因為他知道無顏也是需要安慰的,他雖然出於無意,但的確傷害到了無顏。
無顏愛他,他愛無顏,他這生不會再有別的女人,他對楚楚雖然心存那麼一份奇妙的愛情,但那也只是存於心底而已。
他知道有些愛情本就不應該發生,縱已發生,也不應該再發展,若已發展,也應該必須適時止步,否則他就會傷害到自己真正喜愛的人。
愛本也是一種慾望,慾望是無限的,惹事不節制,怎麼可以?
現在無疑已到了他該節制檢省自己感情的時候,他本該對無顏說點什麼的,他以前雖然曾向她提起過有關楚楚和自己之間所發生過的事,但他知道那是遠遠不夠的,無顏現在親歷親見的楚楚遠比從他嘴裡得知的要多得多。
因為他知道這兩日一系列戲劇性的變化已使無顏甚至他自己都已搞不懂自己的心裡是否也戲劇性的發生了變化。
他雖然知道自己現在必須說點什麼,可是說什麼呢?怎麼說呢?他嘴唇蠕動著,到最後卻連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只是低下頭去,用自己的下額輕輕的去摩擦她柔軟的秀髮——這是否也是一種歉意。
月色更朦朧了。
無顏忽然道:「你又來幹什麼?來罵人麼?
小傷沒有說話。無顏屏息凝合等了一會兒,見沒反應又道:「你忽然變成了啞巴,還是……還是哪個女妖怪堵住了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