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一死知己

無顏在咬嘴唇,卻沒有說什麼。她知道小傷一定會對他說點什麼的。她不怕,她不相信自己真會輸給面前這個女人。

但小傷什麼話都沒有說,他目光茫然的凝注著前方的黑暗,似乎在那黑暗的深處,有他想要看到的答案。

無顏已經快要崩潰了。沒有幾個女人能忍受自己的男人在自己面前這樣去對待另一個女人的,也許連一個都沒有。但她居然忍受了下來——愛一個人也許最應該學會的就是忍受。但她的淚水已經流下,好多的淚,每滴淚都一定是酸楚的。

這時風月鈴卻忽然道:「你居然真的喝了下去!難道我的判斷錯了?」

楚楚忽然又笑了,她慢慢的鬆開小傷抱著她的手,離開了他的懷抱,轉首向風月鈴笑道:「你沒有錯。」

風月鈴奇道:「我既沒有錯,那麼你為什麼還要喝下去?」

楚楚悽然笑道:「沒有誰想要喝下去,但是有些時候,她想不喝都不行。」

風月鈴道:「沒有誰逼著你一定要喝下去,你至少還可以反抗?」

楚楚道:「我想過。我既想過不喝這杯酒,也想過反抗,我甚至還想過耍賴,因為誰也不能絕對肯定這壺酒裡沒有毒。」

她笑道:「而且我方才本就極力懷疑過這杯酒裡有毒,所以你縱然說毒是我下的,他們很可能也不會相信,縱然懷疑,我也可以矢口否認。」

她緩緩接道:「更何況,酒杯是你拿來的,我還可以說我中毒是因為你進屋時,在酒杯上施了毒,這樣他們縱然懷疑酒壺裡有毒,卻已難以證明了,而你卻也同樣沒有辯白。」

她嘆道:「那樣我至少可以不必死。」

風月鈴凝視著她的眼睛道:「可是你並沒有這樣做。」她目中不無疑惑。

「是的。」楚楚悽然落淚道:「我沒有。」她轉身向小傷道:「因為我正是想以死來告訴你一件事。」

小傷已經疑惑到完全明白了。楚楚竟在跑進後屋拿酒壺時,趁機將毒下在了酒壺裡。

他雖已明白,但他卻只是看著楚楚不住的搖頭。因為他完全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他內心此刻的激動。

這激動裡也許有痛苦,也許有無奈,也許有憐憫,甚至還可能有憤怒……

楚楚道:「無論風揚是不是秋水痕的骨肉,他為了殺死你們都不惜以風揚相脅。」她流淚道:「所以無論風揚是不是你的骨肉,我都不得不屈從他的威脅,對你說風揚是你的孩子。」因為無論風揚是誰的孩子,卻都一定是她的骨肉。

她嘎聲接道:「更何況,他本就是你的孩子,你的骨肉,是我肉中的肉,你血中的血。」

無顏還在流淚,但這次她不是為她自己,而是為了楚楚。為了楚楚和小傷間的哀婉和悲悽——人類的感動本就是相通的,許多的事並不一定要發生在自己身上才會感動,它傷及的也許是別人,但觸痛的卻是我們自己的心。

楚楚站著的身子已經開始在搖晃,似已不能支援,忽然「砰」的一聲,她手裡的酒杯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體內的毒液無疑已在蔓延,酒裡的毒和蛇毒相混本就會發作得更快,毒性也更強,這時連她的嘴唇都已發紫,不停的直哆嗦,可是她還是勉強道:「無論你信與不信,他都是……」

她艱澀的接道:「你信麼?」這句話還未說完,她的人已搖搖欲墜。小傷趕緊上前一步扶住了她。她無力的仰倒在小傷的懷裡,已快昏了過去,可她嘴裡還在用極微弱低沉的聲音問道:「你信麼……?」

小傷慢慢的點著頭。他縱然不信,也不願否認。因為這個女人縱然不是一個好女人,但她至少總還是們好母親。

他點頭道:「我當然信。而且我還相信你一定不會死的,快告訴我,你中的是什麼毒?用什麼藥才解得了?」

楚楚已感到腦子有些迷濛,夢囈般道:「你究竟是什麼樣的男人?我千方百計想要你的命,你卻非但不怨我,不恨我,卻還要來救我?」

小傷凝注著她的雙眸,哽聲道:「這時沒有人會怨你,更沒有人會恨你,因為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是真的想要誰的命……你只是想救命,救咱們孩子的命!」

他喘了口氣,重複道:「快告訴我,你中的到底是什麼毒?」

楚楚連眼皮都沉重得快要合了起來,無力的搖著頭,斷斷續續的道:「無用的……因為此毒根本就無解。」

小傷不通道:「誰說的?」

楚楚道:「這本就是秋水痕秘製的必死無救之命,我怎會不知道?」她的雙眼已完全合了起來,神情卻極安詳,微笑道:「不過沒關係,既然一切都是我自己討的,我死而無怨……。」

她的聲音漸漸微弱,終於完全停止了呼吸。她死了。

她雖已死了,傷的手卻將她摟得更緊。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頭來去看風月鈴和無顏。他臉皮滿是悲悽。

無顏以為小傷一定會對她和風月鈴大發雷霆的。因為她的內心已經開始在自責。這時,就連風月鈴都不覺垂下了頭。可是小傷什麼話都沒有說,他臉上甚至連一點憤怒的樣子都沒有。

他臉上唯有悲悽和憐憫,悲天之無情,憐人之無奈。

然後,他忽又笑了,笑得流出了眼淚。他在哭——一個人既然要笑這事之無常,當然就要哭這無常之事。

無顏無語無聲的看著這一切,淚水也終於再次流下。她緊緊咬著嘴唇想要忍住,但淚水偏偏總是在越想忍住的時候,流得越多,淚流得越多人也就越激動,她終於忍不住,嘎聲道:「她其實並沒有死!」

小傷臉上的悲悽立刻變成了憤怒,大聲道:「你居然還想取笑她,取笑一個死人?」

無顏的牙齒咬得更緊,顯得更激動道:「我並不想取笑她,可是我恨她!……我雖然恨她,卻還是做不到見死不救,因為……我雖然恨她,卻更敬她,因為……她並不是真的可恨。」

小傷晦澀的雙眼裡終於漸漸有了亮光,內心也忽然忍不住狂跳起來,忍不住垂頭去看了一眼懷抱中的楚楚,又抬頭盯著無顏的眼睛,動容道:「她果然還活首,你能救她?」

他已經完全忽略了自己懷抱中的女人是自己曾經的情人,而面前的這個女人卻是自己一直的妻子。

但無顏從未忘記過他是自己深愛的丈夫,她嘴唇抽動著,終於艱澀的道:「是的。」

小傷急道:「那麼快!快!你還等什麼?」

無顏拼命抑制住自己內心的激奮,但雙手還是在不住的顫抖。她用顫抖的雙手慢慢自懷中取出兩個白色的瓷瓶,隨手拋給了小傷。

她的動作很慢,就像一個處女初遭男人強姦的那麼不情願,但她畢竟做了。

當她將瓷瓶拋給小傷以後,她忽然就變得像是完全虛脫了,既沒有了恨的力量,也沒有了愛的勇氣。既不願意去嗔怪誰,也全無反悔的心思,她幽幽道:「她中的是‘三跳圖騰’,只是暫時昏了過去,此毒無色無味,在她中毒昏迷的時候,心跳會暫時停止。當她甦醒過來時,心跳才會恢復。」

她一頓又道:「如此每隔三刻鐘反覆一次,若第三次反覆之前,尚未服用解藥,便是真的死定了。」

小傷這才鬆了口氣,很快拔開瓶塞。

這時,不用他問,無顏已道:「此藥必須依序服三次,每兩次間隔三刻鐘,第一次,紅黃藍,一二三;第二次,黃藍紅,三二一;第三次,藍黃紅,一二一。」

夜已深了,月色朦朧。

無顏坐在這朦朧的月色下已有很久,就她一個人坐在這裡。

風月鈴早已入睡,而楚楚服過三次解藥之後,神智雖尚未完全恢復。料想已無大礙,此時想必也已進入夢鄉。

她只能揣測,因為方才她出來時,小傷正在喂她的解藥。至於小傷此時在哪裡,又在做什麼,她也只能去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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