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前塵往事(二)

無論他是誰,都可怕得很。無論他有多麼可怕,小傷都已不準備再逃避。因為他早已知道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不是逃避而是面對。

一個人在面對困難時最難得的就是面對。但你若真的敢去面對了,你就會發覺原來事情並不如自己想的那麼糟。

小傷凝注著這個裝得鼓鼓的黃布包袱,就像面對的是無知的極限。他用刀尖小心巽巽的挑開了包袱。

似乎所有的戒備都是多佘的,包袱裡裝著的不過是幾套衣服和幾包食物。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那中年人雖然害羞害怕卻還是忍不住從指縫間拿眼去偷看,他當然也看見了衣裳和食手,可是在他的意象裡也許只有食物。

小傷聽見他似乎在說:「我爸爸怎麼不告訴我這裡有吃的呢?害得我餓了這麼多天?」但他神思全不在這裡,他已看見了一套衣衫下壓著的一張半露半隱的紙條,上面用黑墨寫著一行字。

「薄衣淡食,聊表寸心,但望賢仿儷和尊夫人笑納。」

未後還有小字簽名:神主一碎敬奉。

居然又是神主一碎,他究竟有何圖謀?

小傷暗自心驚,但他面上卻只是笑道:「他果然對咱們知根知底,知道咱們衣服被雨淋溼正需更換,咱們肚子也餓得正慌,正需食物,卻不知這衣物是否合身,這食物是否對胃口?」

衣服居然剛好合身,飯菜也很合腸胃。

現在他們當然都已換上了嶄新幹淨的衣服,舒舒服服的吃了一頓。在這段時間裡,那些毒物居然並不來干擾,反而消逝得無影無蹤了,這倒是一件怪事。

這時老小子早已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了,而風月鈴也已到後面的屋子睡覺去了,無顏便道:「你想他這樣對咱們究竟是什麼意圖?」「他」就是神主一碎。

小傷苦笑道:「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究竟長得什麼樣,是男是女,因為我根本不曾見過他,也不知道他是否還在這裡,因為我看出方才咱們見到的足跡並非老朽的腳印。既不是老小子的,自就是神主一碎的。

他勉強笑道:「但我卻知道咱們好歹都得在這裡耽上一兩天了。」他目中充滿了憂慮,況吟道:「咱們必須得等秋水痕的屬下搜尋過以後,才能離開。」他嘆息道:「我只希望秋水痕真的還有點人性,因為無論如何,我都得等風聲一過,才能趕到嘯天山莊去。」

「到嘯天山莊去?」無顏失聲問道:「這你不是自投羅網麼?」

小傷笑道:「他一定認為咱們避他還來不及,又怎敢自投羅網?這一去正是神不知,鬼不覺,他又怎會知道?你放心我辦完事很快就回來。」

「你去幹什麼?」無顏並不放心,問道:「這件事你難道真的非去做不可麼?」

小傷嘆道:「去告訴龍盈淚關於秋水痕身世的真相,你說這一趟我是不是非去不可呢?」龍盈淚畢竟是小傷心目中二十多年的親妹妹,而且縱然不是,以他的為人,他也絕不會視若無睹的。

無顏一下子沉默了。她不能否認。卻又忍不住問道:「你認為應該告訴她真相麼?你不覺得這樣做對她很殘忍麼?」

小傷嘆道:「我說過,我只希望秋水痕還有點人性,否則……」

無顏打斷了他的話道:「否則你就應該殺了秋水痕,而不是去對龍盈淚說明真相。」

小傷黯然。他怎麼能殺秋水痕呢?若是兩年前,他也許會這樣做,但現在,他做不到,他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因為秋水痕這一生本就是已是個無辜的悲劇,他又怎麼能再在他身上製造悲劇?

任何有違天理良心的事他都不願再去做。因為他知道自己如果那樣去然做了,無論得到了什麼,都一定得不到快樂和無愧於心的坦蕩。

這了很久,他才道:「現在我還沒有想出更好的法子,但此去嘯天山莊之行已成必然,我必須得去了解真實的情況,到那時,我也才能最終決定自己應該怎樣做。」

無顏凝注著他的眼睛道:「為什麼是你而不是我們?」

小傷沒有正視她的目光,扭頭道:「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危險,我一個人反倒好些。」

無顏無顏不湍道:「多一個人也未必就比少一個人壞。」

小傷終於去正視她的目光了,他們的目光都熾熱得像團火。他嘆道:「以前我總對那些能同生共死,幾經悲歡,幾經磨難的伴侶羨慕不已,現在我才知道,如果每一對伴侶都能平平凡凡,無驚無險的相攜到老,那才真的是值得人羨慕的。」

他嘎聲道:「因為那才真的是難得的幸福,難得的快樂。所有生老病死,聚敬悲歡的經歷。雖然驚心動魄,感人肺腑,令人聽來嚮往,看去羨慕,卻不知當事人是多麼的無可奈何,多麼的不情願,多麼的痛苦,而他們所向往和羨慕,的也許正是嚮往和羨慕他們的那些人哩。」凡塵俗世裡永遠只有凡夫俗子才是最幸運的。

他們的目光忽然者黯淡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小傷改變了話題,勉強笑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是怎樣落到風月鈴手裡的哩。」

在之前,小傷和無顏有礙於秋水痕的監視,是以根本沒有機會將自己的坎坷經歷說出來。這些經歷在他們心目中一直是個渴望知道的秘密。

小傷嘆道:「當秋水痕將你帶來的時候,我真的還不敢相信那真就是你。因為江湖中人都說你已和玉十公子墜崖身亡,而且我還找到了你們的屍體。」

無顏低聲道:「我也是。我當時第一個念頭就是,你一定是鐵心摯,因為江湖中人也都說你也已被飛雪殺死了,而且是有人親見的。」可是鐵心摯和悠悠的死他們卻只是憑藉域外山洞裡那塊布上的血字來推斷的,鐵心摯和悠悠未死的可能性當然還大些。

小傷柔聲道「可是,你怎麼會很快就認定那就是我呢?」

無顏偎在他懷抱裡,望著他的眼睛,夢囈般道:「你不也是一下子就認定那就是我了麼?」

心有靈犀一點通,在當時,秋水痕這樣的人又怎會了解?是以在當時,他又怎會想到,小傷和無顏就已暗中相認?

他當然更不知道小傷還暗中叫無顏和小傷秘密計劃將計就計探出他利用他們去刺殺龍嘯天夫婦的真下意圖。

這其中筋節無顏雖不知,但是小傷需要她去按照計劃做,她就毫不猶豫依循小傷的意思去做了。誰知事情竟發展到了這步。

小傷握住她的手道:「你會不會後悔為我所做的事?」

無顏搖頭道:「我為什麼要後悔,難道我不應該這樣做麼?」

小傷動情的注視著她,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無顏臉上溢位了幸福的微笑,又將頭埋在了他懷抱裡,低聲道:「我從那山洞的秘道出支後,並沒有和玉十公子一起搭乘那輛馬車。」

小傷疑惑道:「難道你當時根本就沒有離開秘道出口處那戶人家?」

無顏道:「沒有。」她幽幽嘆道:「那次真是因禍得福。」

小傷道:「因禍得福?怎麼回事?」

無顏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你方才曾到虎跳崖去找過我們的屍體?」

小傷點了點頭。

無顏道:「那麼你可知道你當時是為什麼會誤認為那是我的屍體麼?」

小傷沉吟道:「現在想來,那是因為那墜崖身亡屍體上的衣裳正就是你被關在那山洞裡時穿的,而旁邊那位的確就是玉十公子。」

他補充道:「當時他的整張臉都已扭曲變形,已不能相認,但衣著信物都所幸還完好無損,我絕不會認錯。」

無顏道:「可是你也並沒有見過那具女屍的真正面目,對吧?」

小傷點頭道:「沒有。因為當時她的臉幾乎也已完全被摔裂變形了,而且時過近年,我又怎麼認得出?」

他們都沒想到,既然如此,死去的玉十公子自然也可能是假的了。

無顏道:「你可知那天死去的女人是誰麼?」

小傷嘆道:「這正也是我疑惑不解的秘密。」

無顏道:「你一定想到,她就是那秘道出口處那戶人家的女主人吧?」

小傷不解道:「怎會是她?」

無顏沒有回答,又問道:「你一定更想不到那瞎眼車伕就是她的丈夫吧?」

小傷確實越來越疑惑了,皺眉道:「這又是怎麼回事?」

無顏知道他早已一頭霧水,便很快的解釋道:「你最想不到的只怕還是她卻已有多年沒有和她的瞎子丈夫生活在一起……」於是她就把從玉十那裡聽來的關於那兩面三刀個季生兄弟和瞎子及其女人問的故事對小傷說了。

小傷感嘆之佘,她又道:「這些故事雖有些是玉十公子告訴我的,但另一些卻是那女主人對我說的。」

很快的,她的思緒就回到了一年前。事情是這樣子的:

那女主人正當見到她以前的丈夫時,她幾乎已不認得他了,因為她的丈夫原本是個健康英俊、不聾、不瞎不啞的男人。那瞎子自然也沒法和她相認,但夫妻情深,雖時過多年,她還是從這個看來幾乎完全陌生的男人身上找到了自己丈夫的影子。

礙於現在丈夫的威脅為了顧全孩子和瞎子的安危,她當時並沒動聲色,想來那孿生兄弟也並沒有從玉十那裡得知這女人的丈夫就是這瞎子的真相,是以這女主人在暗中下藥將孿生兄弟之一毒死,又趁無顏不備,將她打昏。

那時她的孩子當然都在別的屋子,是以這裡發生的一切他們都不知曉。

正當女主人惶然不知所措時,那個假玉十居然就叫她上馬車了——當時無顏雖被打暈,但神志並沒有完全喪失,是以知道他們是搭馬車離去的,女主人實在沒想到那個假玉十居然將她當作了無顏,她一個婦道人家,哪考慮得到那許多?且看見自己的瞎子丈夫也正要趕這輛馬車離去,她生怕和丈夫這一別,只怕就成了永訣,也就惶惶然上了馬車。

她只想到一有機會將這假玉十也一同殺了,再帶著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一同逃亡,誰知她竟做了無顏的替死鬼。

——這就是小傷和無顏兩人經過綜合訊息而得出的完整故事。

無顏道:「我在那裡昏迷不久,風月蛾就來了。」於是她就被帶到了風月宮,陰差陽錯的又和小傷見了面。

小傷嘆道:「那麼他們的孩子呢?又到哪裡去了?」

無顏又嘆道:「誰知道呢?我也從未見過。」

又是一陣黯然沉默。

無顏忽然道:「那麼你呢?」

小傷不解道:「我?」

無顏道:「對!你。江湖中人都說有人親見你被飛雪殺死了,而且聽說你死了以後,飛雪還將你的屍體抱起一同跳下了萬丈深淵,可是你居然沒死,這是怎麼回事?」現在她當然已能理解飛雪之所以不顧一切要殺「鐵心摯「,也只緣於她對小傷的愛。

小傷當然先要解釋他的飛雪曾經的故事——這樣的故事,真正相愛的兩人絕不會等到對方問起時才說。

人其實本都是俗世凡人,本就需要勾通和理解。因為人與人之間有時本就免不了不解和誤會。

無顏已能明瞭和飛雪間的感情,正如她早已能理解小傷對悠悠的感情一樣,她當然也已能接受小傷過往的一切是非對錯——愛若不能包容那又怎麼能稱之為愛呢?

更重要的點是,現在的小傷,是她真正值得愛的男人。能夠愛得著一個真正值得自己去愛的人已是難能可貴,你若還工後悔,不懂珍惜,濫情下流,那空非愚蠢之極?

但我們不妨吃吃醋,吃醋只要別做得太過火,也並非是壞事。

現在才顏就有了醋意,不知不覺間就有了醋意。她說道:「她既然刺了你一劍,又抱起你一起跳崖殉情,你能僥倖不死,你們抱得那麼緊,她難道就死了麼?」這的確也是個秘。

小傷已經聞出了酸味,但面上自然裝著渾然不覺,事實上,他確有些感傷,嘆道:「是呀,我正也奇怪這件事哩,可是,我墜崖醒來以後,偏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一面……也許她真的陷入了泥潭裡,早已死了,也許……她生還後故意對我避而不見……」

他並沒有想到飛雪也許根本就沒有真的和他一起跳一崖去,他對這一點似乎從不懷疑,因為自始至終,他都找不出飛雪對他的愛情有絲毫虛偽——這也正是他打從心裡對她歉疚的原因。

他黯然接道:「我一醒來,就遇見了獨狐寒——我的父親和醜姑。」

到目前為止,他也不知道他的父親和醜姑之間究竟是為什麼會在一起的。這無疑又是一個未解之秘。他不知道這原因,自然也就無法對他父親和母親之間以及龍嘯天夫婦之間的恩怨遠全明瞭。

無顏忍不住道:「你自然也問過他們?」

小傷點了點頭,嘆道:「當然,可是我父親卻說他根本就不曾見到過她,而那醜姑……當時,她經病了,問她卻說不知道。」

無顏沉吟道:「那麼是誰救的你呢?」

小傷嘆道:「說也難得,當時醜姑雖已病了,但據我父親說,救我的人卻偏偏就是她。」

無顏道:「你認為他們會不會說謊?」因為當時小傷也只不過是個陌生人而已,是以她有此一問。

小傷也沉吟道:「那片懸崖下,四周都是一望無際的泥潭和沼澤……」也許正是這個原因,他才僥倖未死。他接道:「他們居住的那片陸地也同樣完全被泥潭和沼澤所包圍,飛雪若在那片陸地上,他們縱不說,我也一定找得出。」

既未找到,那麼飛雪最大的可能就是已被泥潭所吞沒了。想到這一點,小傷的目光更加黯淡了。

無顏不忍他傷心,轉口道:「當時你的傷一定很重?」

小傷勉強使自己情緒平靜下來道:「是的。多虧他們兩位老人的細心照料,但既是如此,也過了近半年的時間,我的傷才得以痊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