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前塵往事(一)

楚楚沉吟著,忽又問道:「你還沒有告訴我怎樣才能找到鐵心摯哩。」

秋水痕冷哼道:「你急什麼?」他語聲一頓,忽又冷笑道:「實話告訴你,鐵心摯現在哪嚅,我其實在來之前已經知曉。」

「那麼你剛才為什麼要騙我?」楚楚顯得有些驚懼。她現在對秋水痕已從心底升起一股怕意。

秋水痕冷冷道:「因為你在騙我。」

楚楚沒有再繼續理論下去,轉口道:「鐵心摯雖然自以為是,料定我絕對想為到他會藏身在那片荊棘叢中,但我偏偏就是知道。」他冷笑接道:「嘯天山莊的四大護法雖然已經被他殺了滅口,但他只怕做夢也想不到我在四大護法的背後早就偷偷的安插了耳目。」他當然也沒想到四大護法其實並非死於小傷之手。他的耳目畢竟不是萬能的。

秋水痕緩緩接道:「所以等他們藏身到那片荊棘叢中之後,我的耳目立刻飛鴿傳書給。」他補充道:「從嘯天山莊到這裡,一路上都有我秘密設定的鴿站,所以我雖然急著趕到這裡來,但也並沒有忘記到鴿站去接收訊息。」他狠聲接道:「因為我從來未忘記過要找到他,我到這裡來也正是想要找到他。」——利用楚楚找到他。

因為秋水痕從那被他殺死的一家三口嘴裡,已經受到了刺激和啟示,已經開始懷疑楚楚對他的忠貞,自然就猜疑到秋風揚是否是他的親生骨肉的問題,從而覺得已可以利用秋風揚要挾小傷自動現身。

當他從鴿站意外知曉了小傷的藏身之處以後,便很快又萌生了一個如何除掉小傷他們的計劃。是的他才會如此對待楚楚和秋風揚。

楚楚將哭泣著的孩子抱得更緊。秋水痕雖然說他們只不過是短暫的生離,但在她心目中,死別的陰影早已籠罩,一時間悲從中來,淚又流下,哽咽道:「我是否明晨就要前去?」

「現在!馬上!」秋水痕正色道:「車馬早已在門外備好。」

說著話,他已將秋風揚自楚楚懷中拉了過去,冷冷接道:「你只需隨車前行,車伕自然會將你帶到地頭。」

他語聲一頓又道:「只要你按照我說的做,那麼你們母子都會平安無事的。」他的語聲中雖顯得不近人情,但他眼中卻早已黯然失色。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同的愛恨悲歡,恩怨情仇,不管那是否真的值得我們去動感情,但畢竟在當時我們都動了感情,身在其中,都已身不由已,情不自禁。幾千年前如此,幾千年後,我們無可奈何的還是會如此,人有生死固然如此,縱然人沒有生死,又怎能不如此呢?

當事實已無可奈何的時候,就只有接受。楚楚踏上了征途。

當她和孩子分別的那一刻,她就已向自己發了誓——為了孩子,她不惜犧牲一切。

父母對子孫的愛本就是無私的,他們只有付出而根本不圖回報。而誓言雖不可信,但卻可敬,而真正可敬的誓言無疑就是向自己發誓——自己對自己也許無知,但卻絕不會刻意欺騙——敢於求真,就值得敬。

這一去,楚楚會為孩子做些什麼呢?

與此同時,小傷、無顏和風月鈴的確還在那片濃密樹林裡的荊棘藤蔓叢中。

愚者千失,總有一得,智者千慮,總難免有一失,馬有失蹄,人有失腳。這些都是道理真理。又有誰能逃脫真理的主宰?

人的命運本就是由諸多不可定的因素主宰著的,而我們人從來都不是主宰者,所以我們人的命運也從來不可捉摸和預貝。

但只有不斷進取的人的命運才可能越來越好,不然智者千慮,為啥才有一失?愚者雖有一得,卻已失千?失蹄之馬,失腳之人,都不會僅僅前進一步。

小傷、無顏和風月鈴能避過秋水痕的層層封鎖,的確動了不少心機,他們最終還是沒能逃脫秋水痕的跟蹤,當然不能怪他們不夠聰明,只能說他們的對手秋水痕太過狡猾了。

既有千慮千得,不可避免的總有一失,失又何妨?只是小傷他們現在並不知道自己的行蹤已被發現。

這片荊棘叢可真不小。小傷他們剛進來的時候就大吃了一驚,令他們最驚訝的還不是這荊棘叢的大小,而是這裡面的景象。

縱橫綿延達幾百米的荊棘藤蔓林,遍地當然都是荊棘藤蔓,這並不足奇,可是這縱橫綿延達幾百米的荊棘藤蔓賴以攀附的不是亂草雜樹,而是次鱗櫛比的古老建築,就已足令人震驚了。

這古老建築的歷史無疑已很久遠,久遠得已經令人不復記憶——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有被記憶的時候,一定已至臻人類建築文化的極限。

從小傷他們所站屋頂的位置放眼看去,已可見它的外觀大氣豪華、威嚴而不失雅緻。可以想見此問的主人在當時也一定不可一世,威風八面的,縱然時過多年,他們仍然感到這裡氣勢壓人,令人不敢有絲毫唐突之意。

無顏不禁嘆道:「一片廢墟已令人難以自禁,若在當時,還不讓人心花怒放?」

小傷笑道:「若在當時,若咱們也置身其中,反而什麼樣感受覺都沒有了。:物以稀為貴固新而奇,這不假。

無顏笑道:「看來無論是雨笠還是斗篷都派不上用場了。」

小傷微笑道:「但咱們從白雲生等人身上取來的食水卻正好用得著。」這裡曾經雖然錦衣玉食,極盡奢華,但現在的確連一滴水都沒有。

小傷在進來之前就沒有存有任何幻想,否則他根本就不會去注意白雲生等到人身上的食水,他若是個愣頭青,也根本考慮不到在這窮山野林裡食水的重要。

他小心扒開密如鳥巢的荊棘纏藤,再將屋頂上的琉璃爪輕輕的掀開幾片,探首向里望去,

裡面光線模糊,顯然是因為此建築大半被埋於地下所致,但他還是勉強分辨出這屋子人屋頂到地面至少在十丈開外。他回首向無顏和風月鈴笑道:「咱們只怕利用藤蔓攀滑下去才行。」

這的確比一縱而下來得穩妥。沒有人反對。於是他們很快的砍藤為索,將藤索一端牢繫於屋頂橫樑之上,小傷率先滑了下去。

無顏一直關切的看著小傷的一舉一動,待他雙腳步著了地,才回頭對風月鈴道:「你先下去。」風月鈴居然並不見氣,似乎一直都對無顏毫不人介意,淡淡道:「好。」

「好」字未落口,已從下面傳來小傷「啊」的一聲慘叫。無顏急道:「傷哥哥,出了什麼事?」

小傷卻並沒有回答她。她只聽見刀風破容之聲不絕二耳,緊接著空氣中就彌散滿了一種作嘔的血腥氣。

莫非小傷已遭遇到了別人的埋伏?莫非這裡還有別人?

無顏再也顧不得考慮別的,抓住藤索以最快的速度滑了下去。很快的,她也發出了一聲驚叫。

因為她又腳剛一著地,在黑糊糊的光錢裡,面前忽然出現了一張血肉模糊的臉,她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一張臉。

這張臉的面部五官幾乎完全錯了位。現在這張錯了位的臉居然還在笑——也許那根本就不是在笑,因為那實在不像是笑。

無顏只覺得背瘠一下子發了麻,她正準備大著膽子問「你是誰」時,那知這張臉上錯了位的嘴裡居然在說道:「千萬別動!」是小傷的聲音。

無顏失聲道:「你……」她實在不敢相信站在面前的這人真是小傷。

「是我。」小傷道:「這裡的蟒蛇毒蟲實在太多了,我剛一下來就遭遇到他們的群起攻擊,要不是我反應快,此刻我只怕已成了它們的腹中美食。」

無顏倒抽了口涼氣,定晴細看,站在面前的確實是小傷(此時,他們早已恢復了鐵心摯和悠悠的面目。)他臉上身上血漬當然都是在斬殺那些蟒蛇毒蟲時不慎被濺到身上的。

她虛驚一場渾身早已嚇得沒了二兩力氣年倒在小傷懷裡,幽幽道:「你嚇死我了。」

小傷當然明她對自己的關切,寬慰道:「現在我不是很好麼?」

無顏忽又抬頭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身週一片狼藉的蛇蟲死屍,後怕道:「你真的沒受傷麼?你騙我,你知道我爺爺是有名的神醫,他曾教過我不少解毒之法,這些毒蛇毒蟲的毒我也肥解的。」

小傷微笑道:「我剛下來時,就已心存警惕,當發覺有蛇蟲撲過來時,立刻以風筆掩面,拔刀砍殺,又怎會中毒?」

無顏也展顏道:「看來這風筆還是幫了咱們大忙。」任何存在的事物本都是有用的,只看你會不會用,能不能用,適不適用而已。

小傷看著她,忽又問道:「我母親怎麼還沒有下來?」

話未說完,他只覺眼前一黑,風月鈴已滑了下來,關切道:「孩子沒事吧?」

小傷只覺心中一熱,應道:「孩兒沒事。」

無顏卻只是一聲「哼」,風月鈴自然不予理會,而小傷則只有暗中嘆了口氣——這倒不是因為他偏袒自己的女人而不去顧忌父母的感受,相反的,他正是因為絕無偏袒,是以才會如此——

風月鈴曾經的所作所為雖絕多是因為他才去做的,但縱然如此,他仍不能完全釋懷。連他自己都不先贊同的事又怎能強要無顏色接受?

他嘆了口氣便自懷中掏出火摺子打燃,這才氣清他們所在這間屋子的景象。

這裡原本無疑是一間客廳,雖然裡面所有的物體佈滿了厚厚的一層塵地,此時又被蛇蟲攪渾得烏煙癉氣,但仍依稀可看出這客廳的佈置極其古雅豪奢。

這一點他們還未下來時,就已料想到,已不足為奇,可是這本已完全塵封絕世的所在,卻有了一行人的足跡他們又不覺大吃了一驚。

嚴格的說來,他們看到的並不是足跡,而只是一條幹乾淨淨毫無塵土的路,這條路自他們腳步下蜿蜒通向廳門外,而另一端卻通向他們背後的偏門。沒有足跡,又怎麼會有路?所以他們的印象中這是足跡。

無顏訝然道:「這裡果真有人居住。」

小傷點頭,沉吟道:「奇怪的是他居然與蛇蟲共處?」

無顏皺眉道:「住在這種怪地方的,自然都是怪人,我只奇怪這麼舒適的環境他居然不懂享用?」這裡的桌椅几凳的確都不曾有動過的跡象。

「怪人行事自然難免怪異。」小傷道:「我只奇怪,這裡鬧翻了天,他居然也不來過問?」

他倆的語氣和措詞都有些相同,不覺相視一笑——兩情相悅,兩心相通的愛人間本就有許多默契之處。

小傷看著她又道:「咱們進去之前,已圍著這片荊棘藤蔓轉了一圈,並未找到有任何一條可以通到這裡的路,也沒有找到任何一條荊棘藤蔓有被掀撥過的痕跡。」

無顏望著他的眼睛道:「你是說此人根本就未曾出去過?」

小傷目光閃動道:「除非他也像咱們這樣進出,或有秘道通行,再就是他一年難得進出一兩回,他上次進或出至少已在三個月以前。」

無顏眨著眼睛,有些不解。小傷早已心領神會——若真愛一個人,又怎會不注意對方的每一個細節呢?他解釋道:「以前我在深山老林里居住過,我知道荊棘藤蔓一經被拔動,至少也得三個月才能勉強恢復原象。」也就是要等到幾個月後才能勉強讓人覺察不出它有被拔動過的痕跡。

無顏失笑道:「一個人居然願意居住在這種與世隔絕的地方,倒也難得。」

小傷道:「是難得。他也許根本就不曾出支過,就算出去,也許,也只因為他非出去不可。」他沉吟著忽又道:「也可能他很少進來,他進來,也只因為這裡有令他非進來不可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