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絕世古怪(二)

小傷微笑道:「這一行有足跡的道路實在太窄,而且蜿蜒伸展,若是兩個以上的人,在這種與世隔絕的地方,他們既不必掩飾自己的行跡。那麼他們的行跡又怎會完全一樣?這是絕不可能的。」

無顏卻道:「如果其佘的人根本沒到過這裡,或者根本不能到這裡……」這的確有可能。

小傷猛然想到戚兒和那個臥病在床的中年婦人,如果這裡有一個或數個比那中年婦人病情更重或根本無法行走的殘疾人,這裡當然還只會留下一個人的足跡。他失笑道:「看來凡事都有例外的,世上根本就沒有絕對的事。」

他環在顧四周道:「無論如何,咱們對這裡的情況一無所知,一舉一動都有得分外小心才是。」

方才攻擊他的一大群毒蛇雖已被他砍殺掉一大半,但還有一些仍在四面牆壁、地上或物什間蠢蠢欲動,不肯離去,而那些毒蠍、蜈蚣、蜘蛛以及其佘更多大小小奇形怪狀的不知名的毒蟲更在蛇屍死蟲間來回爬行,有的竟在吮吸它們身上流出的血,慘碧色的血。

小傷苦笑道:「這些毒物想必都是此間主人的心愛之手,否則有人跡的地方,它們怎會這麼囂張?」他嘆道:「現在卻將此間主人的心愛之物給毀了,接下來的麻煩只怕不小?」

但他們卻並沒有遇到任何麻煩。他們在這院落套院落,房間接房間方圓幾百米的建軍築群裡轉了圈,非但沒遇到任何麻煩,還碰上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一個天在的好人。他們實在沒想到自己竟這麼走運。

他們剛見到這個人的時候,他正在被一條毒蛇追趕。小傷他們若是來遲一步,他一定已被毒蛇咬死了。

他年紀已不算小了,事實上,他年紀大得幾乎已可做小傷的父親,可是他怕得卻像是個孩子,哭得更像個嬰兒。

小傷將毒蛇趕跑以後,他就開始在哭,不是站著哭,也不是跟蹲著、坐著哭,面而是伏倒在泥塵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號啕大哭,正像一個撒渾的孩子。

可是他卻不是因為撒渾才哭,他哭是因為恐懼。因為他的兩個褲襠早已溼透,小傷遠遠就已經嗅到一股騷臭味。

每個人都皺起了眉,每個都在苦笑,每個人心裡都是疑雲重重。

小傷忍不住問道:「你是這裡的主人麼?」

他知道自己這句話問得很愚蠢,因為一個怕蛇的人又怎會終日與蛇為伍?可是他的用意也只不過是想找個藉口問出這個奇怪中年人的來歷而已。

這個奇怪的中年人一身泥巴色的長衫在泥土裡滾,看上去更簡直就是一塊泥巴,他的一張臉卻鐵青得像鍋灰。

這張如鍋灰的臉上卻露出了少女般的怯慌,就你一個少女忽然發覺自己竟亦裸的站在大庭廣眾之下的那種不勝嬌羞,他很快的用雙手將自己的整個臉部都捂住了。

看來他怕蛇還遠遜於怕羞。

他意似不願見到任何一個人。一個怕蛇怕羞的人當然更怕死。暮然問見到小傷他們,他不怕自己遇見的是比蛇蠍更毒的壞人,所以他一捂住了臉,就立刻開始回答小傷的問話。他哆嗦道:「不是。」

小傷看到他這樣子實在有些不忍,卻又不能不問道:「你可知道此間主人在哪裡?」

中年人道:「不知道。」

小傷道:「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中年人道:「不知道。」

小傷道:「你來了多久了?」

中年人道:「不知道。」

無顏忍不住道:「你除了不知道還知道什麼?」

中年人道:「不知道。」

無顏鼻子已在哼氣。她當然沒好氣。幸好此時中年人已補充道:「我不知道自己已來了多少天,但我卻知道我已有三天三夜未睡覺了。」這是什麼話?

小傷不動聲色,仍道:「那麼在三天三夜前呢?」

中年人道:「不知道。」

小傷只有苦笑。這時中年人卻又道:「但我知道三月三十那天夜裡我睡得很早。」今日是四月初六。

小傷已有點明白他的意思了,試探道:「你是說你在三月三十夜裡一覺睡醒後,就已經在這裡了?」

中年人「嗯」了一聲。如此看來,他在三月三十夜裡到四月初三里他根本就人事不省。而在他發覺自己竟完全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後,也許正是因為恐懼,他才三天三夜睡不著覺。

小傷嘆了口氣,又道:「你知道你家在哪裡麼?」這句話問得同樣愚蠢,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誰知中年人卻道:「不知道。」

小傷這下了不是好笑,而是好吃驚了。他失笑道:「你怎會連自己家在哪裡都不知道?」

中年人道:「不知道。」

小傷已準備閉嘴,他已開始懷疑這人腦子有毛病了,誰知這時中年人又補充道:「你這樣問我都把我問糊塗了,我怎麼知道?」

小傷發覺自己對這中年人還不夠尊敬,便道:「不知前輩家在何方,可否見告?」

中年人更正道:「只有後背前胸,哪有前背,你這都不懂?」

小傷道:「不知您可否見告?」

中年人道:「不能。」

小傷閉上了嘴,他已不願再廢話。中年人卻又道:「因為我不知道。」

小傷終於還是忍不住想問道:「不知道?」

中年人道:「我從小到大從來未出過家門,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又怎知這是哪裡?我家在哪裡?」

小傷不覺一愣。一個人活到四五十歲居然還未出過家門半步,有誰會相信?

中年人道:「我爸爸媽媽很疼愛我,小時候怕我傷風感冒,跌倒拌倒,長大又怕我在外面被人欺負,怕我受騙上當……」

說到這裡,他忽然嗚嗚的哭了起來,哭訴道:「叔叔阿姨、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們,你們在哪裡,我好想你們。」

三人不覺又一下子愣住了。

這中年人又哀求道:「小兄弟,求求你,能不能將我帶回我爸媽身邊去?我好想好想他們,我肚子已餓得快不行了。」

一個在世上活了四五十年的人,居然還像奶孩子一樣離不開自己的父母,這也許並不是這「孩子」的錯,而是他的父母親戚太過溺愛他的結果。

試問一個嬌生慣養,衣食無憂的孩子,從不需要支獨立去謀生,他又怎麼能獨立,怎麼能謀生?可是父母總有年邁老死的時候,而孩子也總有長大需要獨立的一天,到那時候,這些孩子是否也像這中年人一樣根本才法獨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