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發洩

秋水痕心中猛然一緊。他突然發覺自己似乎很怕聽到這種吵鬧之聲——這是否是因為他內心深處其實一直渴望著祥和與安寧,然而他自小至大,卻從未真正的得到過安寧與祥和?

他已準備遠遠的避開,誰知這時,吵鬧聲卻越來越大了,透過茫茫的風雨傳到他耳際裡,他忽然感到心裡一陣痛楚,邁開的腳步忍不住停了下來。

他心裡忽然感到很憤怒,他憤怒任何吵鬧。不覺間,他的雙拳已緊握。

前面不遠的蒼茫朦朧裡,有一片灰暗的斜山坡,山坡上亂石羅列,連綠色似乎都不願意光顧於此。

這裡絕不是什麼風水寶地,落腳在這山腳下的自然也是些貧苦的山民,他們通常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們根本不會去奢望什麼安逸享樂,因為他們雖然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代復一代的辛苦勞作,卻根本還不能填飽肚子。

對他們來說,填飽肚子已是他們生命中唯一的希冀。他們不敢奢求別的。

這山坡下的空地並不算大,總共也不過只有十幾戶人家,每戶人家之間都有一定的間隔——家人之間雖然親密無間,但不同的家人之間,本來都難免有一定的距離,這是人之常情。

但這戶人家看來卻似乎並不太和諧。

它座落在這小小山村的邊緣,屋外有三五槐樹掩映,槐花雖香,他們的吵鬧卻著實令人噁心。

此時天尚微明,天色如此之早,他們到底在吵什麼呢?

秒水痕忍不住想要聽個明白,他也不知自己為什麼會忍不住想聽,但他的手已在不覺間握住了刀柄,握得很緊。

吵鬧的無疑是一對年青夫婦,只聽男的在氣憤的道:「我出去這一個多月,你敢說沒在家裡偷漢子?」

女的顯得有些畏怯,囁嚅道:「阿郎,你看我像這樣的人嗎?」

「我看不出!」男的冷哼道:「你和村頭的小禿子眉來眼去,挑水擔柴打得火熱,我實在看不出你竟是這樣的!」

女的道:「你……」

男的又在冷笑道:「怎麼?你沒話說了麼?哼!我問你,咱們那孩子是不是也是你和那畜生的野種?」

女的聲音壓得很低道:「阿郎,你別胡說了……」

若要人不說,除非已莫為。」男的冷哼道:「我有哪點對不起你?我起早貪黑的勞作,既使前兩年常不在家陪你,還不是為了出去多掙點錢來養家餬口,你就這麼耐不住寂寞,三天兩頭的和別的男人亂搞……快告訴我實話,那野種到底是誰的?」

女的只有不住哭泣。

忽聽得「啪」的一聲,女的敢情是捱了一耳光,哭嚎得更兇了。

家醜既已外揚,男的也已不再怕將事情鬧大了,也罵得更兇。

這時,只聽「砰」的一聲——是木門被推開的聲音,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道:「兔崽子,大清早,你在吵什麼?還嫌咱家的臉沒讓你丟盡麼?」

男的還不服,綠帽子畢竟是戴在他頭上的,嘎聲道:「娘……」這老人敢情是他的母親。

老婦人斥道:「住口!娘若不在外面偷男人,若僅僅靠你那個不成器的老子養著,我們母子倆只怕早就餓死了。」

男的閉上了嘴。

老婦人又道:「那孩子是不是你的,日後還不是管你叫爹,你媳婦再怎麼做,還不是為了咱們這個家,你沒本事,終年在外賣苦力,是個女人,又有幾個耐得住寂寞?這是女人的天性,你有什麼好責備的?」

她一頓又道:「再說了,那小禿子雖然無道,但他也確實為咱家做了不少事,你媳婦胳膊也沒向外拐,啥好事沒往家攬?」

男的更無法可說了——沒本事的人通常都會認命的。

這女的卻像是忽然得了勢,哭得更兇了,顯得很委屈。

人就是這樣,如果他連肚子都填不飽的時候,我們還能要求他些什麼呢?要他有君子的風度,男兒的氣概,還是要她恪守婦道,節烈貞操?

我們這一系列自以為是的自律律人,無非是吃飽喝足,茶餘飯後的談資而已,縱然富足的人們,又能所謂的潔身自好到什麼程度?

也許人類這一系列清規戒律的建立(這當然是必須的),最初還是源於強者的私慾,諸多的強者為了滿足自己更多的慾望,互相爭奪達成的協議,誰都不願吃虧,誰都想多得,無可奈何之下達成的和解——這也許就是人們神化了的天理天道?

老婦人似乎還想說什麼,但話未出口,卻忽然變成了一聲驚呼,緊接著是一聲長長的慘叫。

她恐懼已極的倒了下去,倒下去時,她還雙目圓瞪,張大了嘴,就像是活見了鬼似的。

她做夢也想不到,在這樣一個平靜的小山村,在她平凡的生命中,竟會到了晚年裡突遭橫禍。

她前胸插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刀,刀柄握在秋水痕的手中。

但見他全身都已被暴雨溼透,水珠不斷的從溼透的頭髮上往下滾落,沿著溼透的衣衫滑落到地上,眨眼間,他所站的位置就已溼透了一大片,但他連眼皮都沒有眨一眨,他就像是忽然變成了個木頭人。

他竟跑到這裡來了,而且眨眼間就殺死了一個和他毫不相干的老人。莫非他真已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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