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心向知已者道

小傷卻忽然道:「你到王家莊去過了麼?」

魚不死嘆了口氣道:「我正想對你說哩,我趕去的時候,她們已經不在了。」

小傷詫異道:「他們不在了,你是指戚兒和凝珠?」

魚不死道:「我不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我只聽村民們都稱他們叫王公子、王小姐,據說他們的父母本是剛從外地告老還鄉的。」

他當然想不到這告老還鄉的官老爺,官夫人,正是小傷和無顏改扮的,但小傷卻知道這王公子,王小姐,就是戚兒和凝珠,他不僅焦慮起來,問道:「你是何時去的?」

「昨夜子正。」魚不死補充道:「據那裡的人說,那時他們就已失蹤很久。」

關於戚兒和凝珠,無顏心中已納悶了幾天,前幾日她沒問,也許只不過是因為她沒機會,自從在小鎮客棧戚兒的女子身份被她識破後,她心裡就一直一些不快,一直到現在才有了機會,忍不住問道:「你究竟是怎麼遇見她們的,為什麼要幫她們?」她早已看出戚兒和凝珠似乎並不是什麼好東西。

小傷嘆了口氣,便將有關她們的來龍去脈說了出來。無顏聽了後,心裡雖仍不太舒服,卻也沒有再說什麼。

小傷也沒有再開口。他在揣測她們到底是被秋水痕的屬下擄走,以便日後要挾於他,還是她們趁監視她們的人不備偷偷溜掉了?

無論哪一種可能,事情都不太妙。他暗中嘆了口氣,決定無論如何,都先脫出了秋水痕的搜尋再說,因為現在急也無濟於事。

風月鈴躺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她的心情似乎糟透了,小傷也沒有主動和她搭話,因為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風月鈴雖是他的母親,但對她,他實在相知甚少,而這甚少的相知,在他心裡烙下的只有惡毒的痕跡。

小傷救她出來,也許僅僅因為她是他母親,否則他也許根本就不會這樣做,至少不會毫不猶豫的就這樣做。

這時,秋水痕忽然勒住飛馳的烈馬,目中露出了熱烈的光芒,回首命令道:「快!快!回去追那輛馬車,小傷他們一定在那輛車上!」

與此同時,小傷他們一路上再也無話,又險險的避過秋水痕所設的幾道關卡,總算平安無事的脫出了嘯天山莊的勢力範圍,來到一片濃密的樹林前。

魚不死見小傷仍然無言,忍不住勒馬回首道:「現在如何走?」

小傷淡淡笑道:「你當然還是回你的小鎮去,而我們要就此下車了。」說著話,他的人已掀開車座的木板,翻身鑽了出來,一躍跳下馬車,拍著身上的塵土道:「下次有空,我會請你喝酒的。」

魚不死故意嘆息道:「我勸你最好還是不要請我的好。」

小傷道:「為什麼?」

魚不死瞟了一眼剛跳下馬車的無顏和風月鈴,笑而不答。

小傷知他在故意開玩笑,也瞪了他一眼,一拍馬屁股笑道:「那麼你他媽為何還不走?」

魚不死當然走,他狂笑著,掉轉馬頭,打馬而去。

無顏望著他漸漸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的背影,不僅嘆道:「你們兩人可真奇怪,我以前可從未發覺你這麼愛罵人。」她話裡有刺。

小傷只當未感覺到,笑道:「那也許只因為以前我一直未破到該罵人的時候。」

他本來還想再說幾句玩笑話,可回頭一見風月鈴正鐵青著臉看著自己,話到嘴邊就又收了回去,試探道:「母親,你看上去很疲倦,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風月鈴並沒有立即回答他的話,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幾眼,她眼裡的表情很奇怪。小傷正想再說點什麼,她卻又忽然開了口,她本來看似冷若冰霜,此刻說出來的話支突然充滿了溫曖之意。

她笑道:「母親不用休息,母親只是感到很欣慰。」

小傷心裡頭一回感受到了母親帶給他的溫曖,他的眼角不覺有些溼潤了。

風月鈴望著他,似乎也顯得很傷感,哽聲接道:「因為,母親終於見到了自己的兒子。」話一說完,她已激動得泣不成聲。

小傷頓時感到全身的熱血都已沸騰,那久久噙在眼角的淚終於情不自禁的流了出來。

一個女人因愛而恨,因恨而生報復之心,去報復那些有負於她的人,小傷又怎能說她做錯了呢?

何況她是他的母親,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這個兒子,也正因為她這樣做了,也才使他能見到自己的母親,卻又叫他怎麼怨得起來?

他的堅持,他的原則,在這裡也忽然變得那麼的蒼白無力了。

他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淚痕,勉強道:「母親,孩兒的父親莫非真就是那個叫獨孤寒的老人?」

其實這問題的答案他早已心知肚明,可是他還是想再次從他母親這裡得到證實。

風月鈴慢慢點了點頭,目光遙視著遠方的黑暗,幽幽道:「是的,就是他,可是他現在在哪裡呢?」

小傷忽然不說話了。

他既已知道他父親的下落,卻又為何不告訴他母親呢?

無顏似已看出了他的為難,趕緊岔開話題道:「傷哥哥,現在咱們往哪裡去?若是再不離開這裡,秋水痕的人恐怕很快就會搜尋來了?」

這是實情,小傷立刻道:「對,咱們得馬上離開這裡,請隨我去。」

風月鈴卻絕不肯放鬆,追問道:「孩子,你為什麼總是不肯將他的下落告訴母親?難道你認為作母親的根本就不配知道他的下落?」

小傷連忙否認道:「不是,母親,你們相愛,自然應該在一起,可是……」他目光黯然,看著風月鈴哽聲接道:「世事多變,有時相愛的人並不是想在一起就可以的……」

風月鈴動情道:「為什麼?你總得告訴母親理由吧?」

小傷嘆了口氣道:「孩兒也不知道原因,你們分開二十多年,其間發生的事,孩兒又怎會知道?而且孩兒事先並不知道你們是孩兒的父母,孩兒又怎好去探詢他的隱私?」

風月鈴不通道:「他難道從未對你提起過?」

小傷又嘆道:「料想他有些事根本就不能向外人道說,他又怎會告訴一個陌生人?」「心向知已者道」這句話有時候也並不是完全適用的。

風月鈴咬著嘴唇道:「可是他卻說對不起我?」

小傷點頭道:「是的。」

風月鈴顯得很無奈,低聲道:「難道我們夫妻就再無重見之日了?」

小傷看著她慘淡的臉色,似有些不忍,寬慰道:「怎麼會呢?等此間事了,孩兒一定會找個機會安排你們見面的。」

風月鈴悽然冷笑道:「獨孤寒,你究竟安的什麼心思?又來哄我麼?想當年,我們是何等恩愛,誰也捨不得離開誰半步,可是你卻還是離開了,竟去跟一個醜女人私奔……哼!你負我而去,二十年後,竟又叫你的兒子,你心目中的陌生人,來向我說‘對不起’……」

她搖頭泣笑道:「似乎這‘對不起’真是無心造成的,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麼?就會相信你麼?既是無心鑄就,既有歉疚之心,卻偏偏還要找個藉口來避開我……獨孤寒,你到底要欺騙我到什麼時候?你玩弄了我這麼多年,難道還嫌沒有玩夠麼?」

小傷無言以對。看到母親痛苦,他心裡雖也不好受,可是有些事,他的確不能說,何況他知道現在無論說什麼,都只會激起風月鈴心中更多的憤怒和痛苦。

他暗中嘆了氣,默默的扶起風月鈴,和無顏一起向林木深處走去。

他心中似早已想好了藏身之處。

有人說:「我寧願被人欺騙,也不願欺騙別人。」也有人說:「我寧願欺騙別人,也不願被別人欺騙。」

這是兩種不同型別的人,基於他們自身的生活經驗,說的兩種截然不同的話,前者真誠,後者虛偽。

真誠的人知道欺騙別人是不對的,而被人欺騙卻是無可奈何的,他寧可被人欺騙,只因為他認為謊言總是動聽的,生活在謊言中有時的確比生活在真實中要快樂得多。

只是他卻不知謊言總有被揭穿的時候,他也因此總有痛苦的時候。

虛偽的人深知當發覺被欺騙時的痛苦,是以甘願卑鄙做人,也不願再被人欺騙。

只是他卻不像前者一樣知道,欺騙別人的同時,自身其實也是非常痛苦的,那實在比被人欺騙還痛苦。

這一點風月鈴當然深有體會。若是在昨日以前的二十年時間裡,她無疑會贊同後一句話,因為她認為自己的確被騙得很慘,可是,現在她也許就會贊同前一句話了。

因為她雖然因愛而恨,因恨而去欺騙、報復了別人,心裡卻更痛苦。

其實這兩句話都不足取。

因為因愛而生的恨,帶給我們的只有無盡的痛苦,無盡的恨,而只有一開始因恨而生的愛,才是超越了仇恨和痛苦的愛,才是永恆的愛,這樣的愛,帶給我們的才是幸福。

如果相愛的人彼此真誠的去經營因恨而生的愛,因愛而生的愛,那麼至少他們的愛情是幸福的。

所以無論是欺騙別人,還是甘願被人欺騙都是不可取的,真正的幸福只能用真誠的愛去換取。

這道理風月鈴卻怎能理解?她內心因愛而生的恨,因恨而生的痛苦,早已刻骨銘心,這走火入魔的仇恨使她早已忘了什麼才是真正的愛——也許,一開始,她就根本沒有正確的理解過什麼才是真正的愛,什麼才是真正的恨。

也許這世上本就沒有幾人真的明白?

愛恨應是源於人本性的善惡,本性的渴望與排斥,是基於人最客觀無私的本性的需求。

如果你真的是這樣去愛恨的,那麼非但你這愛美好無比,甚至連這恨也更加難能可貴。

像這樣的愛恨,卻叫風月鈴如何能夠理解?她不理解,秋水痕自然更無法一理解——他的思想和靈魂都是風月鈴賦與他的,卻叫他如何理解?

秋水痕的愛恨也像我們所有人的愛恨一樣,早已被扭曲變形了,他本人更早已被風月鈴鑄就成了一個邪惡的人。

所以他雖愛楚楚,但為了達到自己復仇的目的,卻還是毫不吝惜的將她送到的小傷懷抱裡。

而他復仇,也只不過是因為他兒時和小傷爭奪一塊硬麵餅,小傷將他推到了臭水溝裡。

像他這樣一個人,為惡自然在情理之中,為惡以後居然還會痛苦,卻在人意料之外了。

疏不知,無論是邪惡卑鄙的人,還是善良仁慈的人,都畢竟還是人,都有他自身不能逾越的倫理道德,因為倫理道德也是人與生俱有的一種性情,無論你是什麼樣的人,也無法抹殺掉。

只要是個人,有了他那樣的遭遇,就一定會有他那樣的痛苦,也就會明白任何一種欺騙、虛偽都是害人害已的。

做人千萬虛假不得。

秋水痕掉轉馬頭和屬下去追那輛馬車,可是等他們追到時,馬車裡哪裡還有人?而魚不死又裝得儼然一副車伕模樣,他只有懷疑自已的判斷又一次失誤了——他的自信已漸漸有些喪失了。

他居然讓魚不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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