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已入夜,但小傷他們還沒有離開,因為從上午侍衛們的搜尋,到下午僧人們的忙著收拾殘局,這大殿裡陸陸續續的就沒有斷過人,他們如果選擇在這段時間離開,對於這些僧人,他們中雖人足夠的把握應付,但卻實在擔心嘯天山莊的侍衛們根本就還沒有離開。
如果真是那樣,他們將會又一次陷入困境之中,所以他們選擇等待時機。
那當然是在深夜僧人們都已入睡的時候。經過這一天的折騰,他們一定已很疲倦,睡得也一定很熟,到那時,他們悄然離去,無疑是最佳的時機。
他們這種想法無疑很不錯,但在秋水痕面前,卻還是錯了。
有些事,似乎本就是天意造成的。
秋水痕轉身剛想自嘯天山莊悄然離開的時候,其中一個婢女忽然叫住了他道:「副莊主,您的衣襟上沾有血漬。」
秋水痕一驚,猛然想道:「這血漬自上午以來就已有,我卻怎麼就一直沒注意到?」一想到這一點,他立刻又想到:「戒備如此森嚴的古佛大殿,小傷他們插也難逃,莫非……」
一想到這一點,他眼睛頓然一亮,忖道:「那佛肚本來就是個絕好的藏身之處,我怎麼沒想到?」於是他立刻改口吩咐婢女傳令準備快馬。
快馬很快就已備好,當他率領屬下,跨上馬背,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嘯天山莊的時候,佛肚裡卻已沒有了小傷他們的人。
此時離午夜尚早,僧人們尚未安歇,可這些僧人們居然也從未見到過他們的蹤影。那麼他們卻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的呢?
秋水痕又揣測道:「莫非我的判斷有誤,他們根本就未曾藏身在佛肚裡?」
他自然不死心,又去詢問各路層層設卡查詢他們行蹤的屬下。這些屬下稟報的結果是:「絕無任何可疑人等出入。」
他不得不又開始懷疑自己:「也許他們在我去追殺韓蕩的母親時,就已趁亂逃走?」
他腦子裡飛快的轉了許多念頭,又想道:「被軟禁王家莊的戚兒和凝珠雖已不慎失蹤,但那是昨夜的事,絕對與小傷他們無關,而從昨夜到此刻,那裡根本就未曾放鬆過任何埋伏,如果他們到了那裡,我的人絕不會不知道……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呢?」,
龍嘯天夫婦一死,他自然而然成了嘯天山莊的莊主。一想到這一點,他立即對身邊的侍衛吩咐道:「加派人手,擴大搜尋範圍,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將他們給我找出來。」他又叮囑道:「一但發現他們的行蹤,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向我通報,不得有誤。」
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一切可以採取的措施,他都付諸行動了,但他心裡總感到還是沒底,總覺得一定還有更好的法子。可是他總是想不出。
誰也不能否認他是個努力的人,努力的人對自己不滿意的時候,就會很苦惱,現在無疑正是他最苦惱的時候。
還不到一天的時間裡,他所遭遇的事情已實在太多,而這些事情又是那麼的傷人,若是意志和感情稍微脆弱些的人,說不定早已瘋掉,他還能勉強保持冷靜,已經是奇蹟。
望著天空中連綿不絕的細雨,他不禁幽幽長長的嘆了口氣,忽然苦笑,又狂笑。他狂笑著縱身上馬。
皮鞭在馬股上猛抽,烈馬在狂風夜色中飛馳。
烈馬狂瘋,他卻更瘋狂,他已壓抑得太久,他需要發洩。
狂瘋的烈馬沿著山道飛馳,幾乎撞上山坳口緩緩前行的一輛四輪馬車。他雖然險險避過,不顧而去,卻將趕車的大漢驚出了一身冷汗,看著秋水痕遠去的身影,他驚魂未定的道:「好險!」
但見此大漢頭顱碩大如芭鬥,身子卻瘦如竹杆,看上去就像是一根筷子上插著個湯圓,他身上那件灰白長袍卻又像是一面竹杆上迎風招展的旗子,穿在他身上實在大得誇張,他的一張臉更像是終日哭喪著,活像隨時都在被人欺侮似的。
他竟是前兩日小傷在小鎮上碰見的那個叫魚不死的推拿按摩師。
他在這裡出現,已經很令人奇怪,誰知更奇怪的事,還在後頭。
他話一落口,居然立刻有人介面道:「不險!」
竟是小傷的聲音。他居然躲到這裡來了,原來他們之間並沒有敵意,可是他的人在哪裡呢?
車廂裡並沒有人,四下一片漆黑,也沒有他的影子,他莫非已忽然變成了隱形人?
魚不死不解道:「還不險?」
小傷笑道:「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魚不死笑罵道:「那麼你他媽的為何還不快出來?」
小傷淡淡道:「我還不能出來。」
魚不死道:「為什麼?」
小傷笑道:「因為現在最安全的地方又已變成最危險的了,而最危險的地方當然還是最危險的。」
魚不死嘆道:「嗨!我搞不懂你究竟說的什麼話?」
「廢話。」小傷笑道:「但是我還想廢話兩句。」
魚不死道:「既然有屁憋不住,就請快放。」
小傷道:「你他媽的居然還認得出我來,居然還肯為我辦事,我他媽的想不感激你都不行。」
「你最好感激我。」魚不死忍不住想道:「否則,我真想把你他媽那張臭嘴打爛。」他抿嘴笑道:「在小鎮上,你那一招可真夠黑的,敢情你是把我吃定了。」
小傷忽然嘆道:「我不得不吃定你,那時我已沒有別的法子,我……只有找你。」
這時,忽又有人插嘴道:「原來你們一直都在演戲,你為何不告訴我。」是無顏的聲音。
小傷又嘆道:「那當然是我不想讓你擔心,當然也是為了不讓這個秘密被秋水痕識破,誰知……」他實在很傷感,世事逆料,確實傷人。
無顏還是有些沒好氣,又道:「什麼秘密?」
「是……」小傷一時不知該如何措詞,猶豫著,終於道:「在古佛寺被咱們殺死的那兩個替身,就是我叫魚不死通知我的……通知龍嘯天夫婦秘農密安排的,我本想因此讓秋水痕說出定要殺害他們的原因,誰知……」他沒有說下去,他的意思已很明顯。
無顏也黯然,卻還是忍不住又問道:「可是,一路上都有秋水痕的人監視著,你根本就不曾有過和魚不死單獨說話的機會。」
魚不死笑接道:「他不必說話。」
無顏更奇怪了,道:「這怎麼可能?」
魚不死解釋道:「他拋給我的那一錠銀子裡就藏著他的話。」
無顏已明白——小傷將自己要託魚不死辦的事,事先就已寫好在紙上,用銀子裹將了起來。
他們本來說很熟,小傷當然知道魚不死一定在那小鎮上,所以他們一到小鎮,小傷就故布煙陣,一番推拿按摩之後,就順理成章的趁付錢的機會將這錠銀子拋給了魚不死。
他們之間之前無疑也一定時常有暗號聯絡,是以小傷容貌雖已改變,魚不是卻還是認得出他來。
他們的暗號別人聽來雖一頭霧水,他們自己卻心知肚明。正因如此,他們非但騙過了秋水痕派去監視他們的人,甚至連和小傷成天在一起的無顏也騙過了。
無顏心裡很不舒服,冷冷道:「你什麼時候寫的紙條,我怎麼沒有看見?」
小傷道:「男女有別,我上廁所的時候,你自然不會跟著。」
魚不死笑道:「你還說哩,我剛將那紙條取出來看時,那上面還有一股屎臭味哩。」
無顏冷笑道:「莫非當時你就認定了他們一定會信你的?」
「他們不會信我。」小傷顯得很傷感,道:「他們又怎會相信我呢?可是他們信任魚不死。」
他們信任魚不死,魚不死信任小傷,而小傷和魚不死本是好朋友,所以他們才會聽從小傷的計劃去做——這些話,小傷並沒有說出來,因為他知道無顏已經理解。
無顏的確已經理解,卻還是勉不了吃醋道:「你就是不告訴我。」
小傷只有苦笑。
這時,魚不死卻忍不住問道:「我只奇怪你們是怎麼溜出來的?」他沉吟道:「嘯天山莊的人可不是酒囊飯袋,你既不肯與你的父母相認,他們自然就一定會認為你就是嘯天山莊的敵人,他們怎肯放過你?還有,這位夫人又是誰?」
他指的是風月鈴。風月鈴當然也和他們一起逃了出來,只是一直沒有說話。她在想些什麼呢?
小傷暗自嘆了口氣。他知道魚不死並不知道古佛寺裡所發生的事,他也沒有打算告訴他,只是嘆道:「他是我母親。」
魚不死吃了一驚,忍不住扭頭朝車廂底下瞧了一眼——莫非小傷他們就藏身在車座下?過了片刻,他才嘆了口氣道:「總算上天有眼。」
他只說了這幾個字就閉上了嘴,什麼話都不再說了。他們是好朋友,小傷過去的不幸,他當然知道,他無疑很同情小傷。
小傷也立刻改變話題道:「你難道不想知道我們是怎麼逃出來的麼?」
魚不死也立刻道:「當然想,你們是怎麼溜出來的?」他似已將剛才的問話全忘了。
小傷也只當沒那麼會回事,淡淡道:「我們至到入夜時,還在佛肚裡藏身,本來我們的確想一直在那裡面耽到午夜之後的,可是……」他一頓,幽幽嘆道:「我母親說秋水痕疑心病很重,遲早一定會想到這一點的,所以我們立刻也想到了另一點。」
魚不死道:「哪一點?」
小傷道:「玄真大師閉關的地方,實在不是一個很好的藏身之處,可是正因如此,秋水痕縱然能想到我們可能在佛像肚裡,也萬萬想不到我們會在那裡。」
這當然也是我們意識的盲區,我們總認為一個人在最危險的時候,藏身之地也一定會選擇最隱秘之處。
魚不死同意。
小傷又道:「可是我們在那裡也沒有耽多久。」
魚不死道:「哦?」
「因為我們知道機會又來了。」小傷解釋道:「當時,我們在玄真大師的秘室藏身沒多久,秋水痕就返回來了,他的目標當然是在大殿裡,我們就趁此機會從他們身後偷偷溜了出來。」
此刻他說得雖輕鬆,但當時情勢之危急,又豈是言語所能形容?
魚不死恍然道:「難怪你這傢伙叫我準備一輛可以藏身的馬車,你八成早就知道我可以在嘯天山莊進出自如了,是不是?」他又回頭道:「你覺得怎樣?我這馬車暗箱的設計還不錯吧?」
小傷笑道:「好倒是好,就是小了點。」
魚不死道:「當時我計劃的本就只有兩個人的位置,一個是你,另一個當然就是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見過面的嫂夫人。」
無顏和小傷此時依然是老頭子,老太婆打扮,是以他會如此說。
無顏沒好氣道:「有什麼好看的,我還不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
她一直和風月鈴擠在一起,本已一肚子火,此刻終於有了發洩的機會。
魚不死只有閉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