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人的情感

鐵心摯失笑道:「敢情秋兄真將我鐵某人當作了小傷?」他沉吟道:「莫非秋兄就因為這一點,是以才會說有秘密要告訴我?」

秋水痕居然同意道:「若非如此,咱們這次行動,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鐵心摯憤然道:「如此說來,我鐵心摯若是小傷,這次行動就很有意義了?」

秋水痕笑而不答。

鐵心摯冷冷接道:「那麼我鐵心摯倒想聽聽那到底是什麼意義?」

秋水痕似乎也並沒有強要鐵心摯承認自己是小傷的意思,他似乎很懂得凡是有趣的事,都是無論如何也勉強不來的。他悠悠的道:「那麼我就告訴你吧。」他目不轉睛的盯著鐵心摯的眼睛,一字字道:「因為如果你真就是小傷,那麼你就千方百計、不擇手段的殺死了你的生身父母。」

他沒有去看鐵心摯臉上的表情,徑直接道:「我真不明白,你是真的已忘了他們的模樣,而他們卻又偏偏和你有別的仇恨,是以你才會利用這個機會除掉他們,還是你本就知道他們是你的父母而蓄意謀殺他們的?」

鐵心摯面無表情的道:「你真不明白?」

「假的。」秋水痕笑道:「據我所知,小傷之所以五六歲就捨得離開他財雄勢大,威重天下的父母,是因為他父母對他實在不夠好,這其中的原因雖沒有人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居然捨得離開自己的父母,離開他富足的家,那自然是因為他的父母、他的家確實令他傷透了心。」

鐵心摯木無表情的聽著。

秋水痕嘆道:「說實在的,我和他又何嘗不是一樣的?我清楚的記得,我小的時候,還曾為爭奪一塊硬麵餅而打得我死你活的呢。」他的童年無疑也是很不幸的。

鐵心摯仍然在聽著,他似已決心保持沉默。

秋水痕又道:「所以我想,一個孤獨無依的孩子,一但在江湖中吃足了苦頭,那麼在他心目中產生的一定是恨,而不是愛。」

這的確是他的切身體會。他接道:「一個不曾得到過愛的人,你又怎能指望他去愛別人呢?一個本該愛你的人卻對你沒有任何一絲愛意,所以你心中萌生恨意的時候,你首先恨的人,一定就是他們。」

因為他愛他們,所以恨他們。人世間的愛恨恩怨本就難解得很。

鐵心摯還是沒有說話,可是他的目光卻忽然黯淡了下來。

秋水痕盯著他的眼睛,搖頭接道:「我只是奇怪,你怎麼下得了手?」

鐵心摯咬著牙,終於道:「不錯,我就是小傷!我只奇怪,你怎會知道我還沒有死?」

他話一頓,又道:「不錯,我殺他們,的確是因為我恨他們,我恨他們為什麼連自己的親身兒子也要嫌棄。」

他嘎聲接道:「他們既能嫌棄自己的親身兒子,做兒子的就也能殺死自己的親身父母。」

他果然是小傷,他居然真的沒有死,可是他所說的話,所做的事,卻已不像是小傷應有的作風了。

小傷究竟怎麼啦?

小傷冷笑道:「我只奇怪,遇見你時,當初我不肯承認自己的真實身份,是因為我正好想假你之手殺了他們。」他咬牙瞪著地上的死屍,他的表情奇怪而複雜,忽又抬頭,逼視著秋水痕的眼睛道:「可是你呢?當初你既已知道我是小傷,為什麼不索性揭穿我,將我和無顏一塊兒殺了呢?」

此「悠悠」居然也是無顏,無顏居然也沒有死,這事情發展變化之蹊蹺,實已令人匪夷所思。

秋水淡淡道:「我並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無論你們是小傷和無顏,還是鐵心摯和歐陽悠悠都一樣。」他獰笑接道:「因為我正好都可以假你們的手除掉龍嘯天夫婦,再借嘯天山莊的勢力除掉你們。」

他的意思無疑已很明白,換句話說就是——因為鐵心摯本是嘯天山莊的敵人,而小傷已然成了鐵心摯,若真是鐵心摯,鐵心摯就會殺龍嘯天夫婦,若不是,他殺了龍嘯天夫婦,他照樣可以再利用嘯天山莊的勢力來對付小傷,至於悠悠或無顏,都只不過是個無關輕重的配角而已。

此刻,秋水痕用話套出了小傷的真實身份,自然更是得意忘形,但見他也垂首去看地上的死屍,詭秘的笑道:「你可知道他們的死對我意味著什麼嗎?」

他知道小傷不知道,所以很快的接道:「你當然不知道,正如你不知道一年前,我已像冷七脈取代你的地位時一樣,取代了他的樓主之位。」他陰沉的笑道:「現在我卻非但已是春風得意樓的樓主,也已是嘯天山莊名副其實的上門女婿。」

他悠悠接道:「我和龍大小姐一月前,就已舉行婚典,你當然知道龍大小姐的脾氣是要一個人才能治得了的。」

小傷變色道:「你……」

秋水痕冷笑道:「對!對!一切都是因為我。」他咬牙獰笑道:「我非但要殺了龍嘯天夫婦以報殺父這仇,還要將我父親昔年應得的基業全都奪回來……現在自然也輪到該你們死的時候了。」

他緩緩接道:「小時候你欠我的一條命縱然不算,可是你既然不幸是龍嘯天夫婦的兒子,我又怎能饒得了你?」他哈哈大笑道:「小傷啊小傷,你就認命吧。」

小傷胸膛劇烈的起伏著,他據刀的手一片冰涼。他不是為別的,只為了秋水痕這可怕險惡的用心。他冷笑道:「我為何要認命,只有愚昧無知的人才會認命,聰明的人都知道命運完全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而改變。」

秋水痕不屑的道:「你能麼?你現在已是嘯天山莊人人得而誅之的兇手,我只要一聲令下,你們立刻就要死在亂刀之下。」

「他不能,我能!」秋水痕話方落口,他身後居然忽然傳來了龍嘯天的聲音。

秋水痕一驚回頭,就看見龍嘯天夫婦正笑盈盈的從佛像後轉了出來。

他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久久合不攏來,他實在想不通,怎麼會又忽然憑空多出了一個龍嘯天和謝小凰。他看見這兩個人簡直就像是活見了鬼一樣,吃吃道:「你們……你們是誰?」他拿眼一看小傷,惶然道:「快告訴我,這是怎能麼回事?」

小傷垂首看著地上的死屍,他的目光又一次黯淡了下來。

他並沒有開口,他甚至也沒有去看他的父母一眼。他雖然恨他們,甚至也不願意再見到他們,可是,他們畢竟是自己的父母,這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是父母,就應該受到子女的尊敬,任何子女都無權也不能對父母有任何不敬。倒在地上的若真是他的父母,他當然說什麼也不可能對他們兵刃相見。

龍嘯天一直憤怒的瞪著秋水痕,實恨不得將他一把捏死,恨聲道:「畜生!你應該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枉我一世英明,竟被你這個小畜生一直玩弄於股掌之間,你……我真恨不得馬上殺了你!」「鏘」的一聲,他腰間的劍已出鞘。

秋水痕冷笑不已。他當然也已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死在地上的這兩個人,只是兩個被易了容的無足輕重的人而已。

只是,他還是不明白,這次計劃,幾乎已天衣無縫,而且一路行來,小傷根本就沒有任何通風報迅的機會,龍嘯天夫婦卻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這一點,非但秋水痕不明白,一直默默陪伴在小傷身旁的無顏也奇怪得很。因為她朝夕和小傷在一起,卻竟也沒有發現她的秘密,方才她還為小傷利用她殺死的竟是他的生身父母而感到震怒,當時心中甚至有些動搖當初死去活來要他做自己丈夫的決定是否正確,可是現在,她雖驚喜,卻更生氣了。

若是兩年前的任性,她還不鬧翻天才怪,可是,這兩年多過來,她早已不再是那個天真無邪的女孩子了,她已是個聰慧、賢淑、成熟的女人,所以她只在心中暗暗決定——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好好問問她的丈夫為什麼要瞞著自己,害得自己擔驚受怕了。

這時,秋水痕已冷笑道:「龍莊主不會殺我的。」他看著龍嘯天手裡寒芒閃動的利劍,緩緩接道:「堂堂嘯天山莊的莊主怎麼會要殺死自己剛剛選定的女婿?這不成了千古笑嘆了麼?而且,我這一死,我的新婚妻子,也就是你嘯天莊主的親生女兒,小傷的嫡親妹妹還能活得下去麼?」

龍嘯天握劍的手已在顫抖,他緊咬牙關,想使自己儘量保持冷靜,可是他的身子顫抖得更加厲害了。

這時,謝小凰也已衝過來擋住了他手裡的劍,嘶聲道:「嘯天,千萬不能!」

劍,終於緩緩垂下,在這一刻,龍嘯天竟似忽然蒼老了許多,他的臉色蒼白,無力的揮了揮手道:「你走吧……」

秋水痕又漸漸由被動取得了主動,冷冷道:「今日之事,你們最好都不要說出去,因為到時,你們嘯天山莊的威信非但會立刻蕩然無存,而我的妻子也一定會認為是你們憑空誣陷於我,從而永遠的棄你們而去……」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他知道他們已明白他的意思。

龍嘯天鐵青著臉沒有說話,謝小凰卻早已哭得像個淚人似的了,無顏感到小傷握住她的手也已在顫抖,可是,他們卻都只能眼睜睜的望著秋水痕大搖大擺的轉身離去。

他這一走,再想要抓住他,只怕就很難了,而且他這一走,若是集以春風得意樓和他安插在嘯天山莊的勢力,裡應外合,全面攻擊嘯天山莊,無論是誰勝誰負,事實上,雙方都一定是兩敗俱傷,損失慘重。

沒有誰願意看到這樣的局面,可是他們卻似乎只能無奈的眼看著秋水痕的拂袖而去,等著又一次慘劇的到來。

秋水痕已將跨出門檻,龍嘯天忽然嘎聲道:「等一等。」

秋水痕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冷冷道:「還等什麼?」

龍嘯天道:「你口口聲聲說我殺死了你的父親,你父親到底是誰?」方才他就一直疑惑,可是由於對他女兒的擔憂,和感喟小傷的忽然出現,是以他竟將這個重要的問題置在了一邊,此刻猛然醒起,立刻就問。

「是你!」那道窄小的角門外,忽然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龍嘯天一聽到這個聲音,一聽到這兩個字,竟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後退兩步,似要跌倒,他一張威猛無比的臉有如見了鬼似的已變得毫無血色。謝小凰上半步扶住了他,可她的臉色也已變得蒼白無比。

來者是誰,竟有這麼大的魔力,短短兩個字,竟能將不可一世的龍嘯天夫婦嚇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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