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何為秘密

除了這一點能確定的以外,他們還有個問題,那就是秋水痕為什麼對他們那麼放心?莫非他已完全確定他們就是鐵心摯和悠悠,而非小傷和無顏?

否則,他怎麼會叫小傷去刺殺小傷自己的父母?他絕不會是這種愚蠢的人。

如果他真已確定,又是怎樣確定的?如果他不能確定,他又為何要這樣做?

他究竟是何居心?

誰也不知道,正如到目前為止,誰也不能確定的說,這個「鐵心摯」和「悠悠」就一定是鐵心摯和悠悠一樣——鐵心摯和悠悠都是滿頭白髮蒼蒼,滿臉皺紋,天下能認出他們的人確實很少。

他們看著對方,都忍不住笑了,笑得很悽慘,令人心碎,他們眼裡更充滿了憂鬱,深遂無比的憂鬱。

這一路上,他們沉默的時候遠遠比說話的時候多,事實上,他們幾乎根本就沒有說話。他們心裡與其說怯懼古佛寺之行,倒不如說因秋水痕叵測的居心而暗暗恐懼——一個人能令別人害怕,那麼這個人本身就已可怕之極。

他們趕在天黑前趕到了一個叫梧桐集的小鎮上,在一家很普通的客棧裡落了腳——告老返鄉的官吏本來就不敢太過張揚,否則他們貪汙受賄而來的金銀財寶非但要充公,弄不好還得在監獄裡了此殘生,禍及家門。

戚兒和凝珠居然又被安排在了同一間客房裡,對鐵心摯的安排雖然每個人的心裡都難免有些奇怪,但誰都沒有問。

一路上秋水痕派來的屬下,果然隨時都沒忘記監視她們的一舉一動,當然也有鐵心摯和悠悠的。這使戚兒心裡很不痛快,她和凝珠草草吃了晚飯,就聲稱一路勞頓,要早早歇息了。

她們一回到客房,果然立刻就關門熄燈,似乎真的已入睡。

這時,鐵心摯和悠悠也已回到客房。他們既是老夫老妻,當然也得共寢一室才行,可事實上,他們彼此卻顯得相敬如賓起來。

莫非傳聞有誤,他們倆還沒有達到江湖中人所謂的親密無間,情深似海的地步?否則,經年不見,他們早已該摟摟抱抱、卿卿我我了。

這如賓的相敬一來,他們的話就更少了。這雖有一部份原因是他們深知隔房有耳,而有許多事更根本不能說,但更多的原因還是他們根本不知該說什麼,因為他們心裡實在很亂,亂極了。

沉默無語的枯坐,燈已將殘。

鐵心摯終於道:「你睡吧。」

悠悠囁嚅道:「你呢?」

鐵心摯道:「我想再坐坐。」

悠悠深情的凝注著他,過了一會兒,忽然低語道:「你為什麼不抱抱我?」

鐵心摯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將她緊緊的攬入了懷中,他目中的痛苦之色更深,悠悠更早已淚流滿面。

現在他們終於真情流露。

因為只有現在他們才算是真正獨處在一起的,因為這次的痛哭流淚並不是為過去,而是為既將到來的命運,他們絕不能讓秋水痕察覺他們內心真正的痛苦。

多麼無可奈何的痛苦,多麼殘酷的命運。可是他們一但真知道即將到來的命運是多麼殘酷,他們也許連哭都哭不出了。

這時緊閉的房門外忽然有了敲門聲。

如此深夜,誰會來敲他們的門?他們整個人都像是忽然之間被僵化了,只有心還在「砰砰」的跳個不停。

門還在響,鐵心摯終於忍不住問道:「誰?」

「父親大人,是我。」是戚兒的聲音,她居然裝得很像。

鐵心摯道:「如此深夜,你不好好睡覺,跑來幹嘛?」

「孩兒睡不著,所以想找父親聊聊。」戚兒又道。

這少女的刁鑽古怪,鐵心摯早有領教,他故意斥道:「有什麼好聊的?明天再說,否則你父親可要生氣了。」

戚兒道:「你不開門,我就不走了,我拼命敲,看你怎麼睡覺?」

戚兒雖不知他是鐵心摯,卻知他不是自己的父親,她不找母親,偏找父親,究竟又要玩什麼花樣?

鐵心摯不解的看了悠悠一眼。悠悠自然更不明白,她甚至連戚兒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更不知她和鐵心摯之間的事。

鐵心摯忍不住輕輕道:「你為何不問問我她是誰?」

悠悠柔聲道:「你想要告訴我的,我不問,你也會告訴我的,我信任你,就什麼都已足夠。」

「我信任你,所以經過了這麼多的風風雨雨,我依然無怨無悔的愛著你,正如你無怨無悔的依然愛著我一樣。既然是真心相愛,就要包容對方的一切」,這才是她心裡真正想說的話,鐵心摯已明白。

他輕聲道:「到時我會告訴你的」。

「我知道」,悠悠溫柔的看著他道:「你為何還不去開門?」

門已開啟,戚兒一下子撲倒在了悠悠懷裡。

戚兒雖然長得纖妙嬌小,畢竟也已不再是個孩子,而悠悠雖已易容改扮,畢竟也還不是母親,她羞澀的要躲開。

戚兒卻緊抱著不依,邊抱著悠悠往外推,邊哀求道:「娘,孩兒想和父親聊聊,你先到妹妹房裡去坐坐好麼?」

她哪裡像是哀求?悠悠被半推中就出了房門,還未開口,門已「砰」的從裡面被關上,接著又聽見門被反扣上的聲音。

她莫名其妙的怔在那裡,正不知如何是好,身後卻忽然傳來了凝珠的聲音道:「娘,女兒晚上也睡不覺,正想找你聊聊哩」說著話,她已伸手拉著悠悠徑直往自己的房裡走去。

就這樣,悠悠又被半推半拉的進了凝珠的房間,凝珠居然像是真將悠悠當作了她的娘,盡淘些女孩有的私房話說,這倒使悠悠凝惑起來,莫非戚兒和凝珠的親生父母就是他們現在這模樣?她只有曲婉敷衍。

她當然不知道這正是戚兒和凝珠唱的一齣雙簧戲,目的就在拖住她,這樣戚兒才有機會接近鐵心摯。

她不知鐵心摯卻心知肚明,見戚兒將門關上,就忍不住問道:「戚兒,你這是幹嘛?他心裡一直奇怪,看守她們的那兩個人到哪兒去了?

戚兒冷笑道:「你一定奇怪,我怎麼能避開那兩個狗腿子到你這裡來?」

鐵心摯盯著她沒有開口。

戚兒接道:「因為他們睡著了,只要有一點雞鳴五更返魂香,很多人都會睡著的」。

鐵心摯嘆了口氣,心中決心等戚兒出去後,一定要提醒那兩個人多長個腦子,但是他也知道戚兒依然設法獨自逃脫,因為監視她的人當然還不止這兩人,秋水痕絕不是省油的燈。

他故意斥道:「你難道就不怕父親生氣麼?」

戚兒也設好氣的道:「你生氣?我還沒生氣呢,你這遭老頭究竟是誰?幹嘛要著人將我們綁來?你安的什麼心?」

鐵心摯終於明白秋水痕是怎樣將戚兒和凝珠他們弄來的了。難道一路上,她對自己就從來沒有過好臉色,他心中好笑,卻又不便說破。

這時戚兒已接道:「你的人不是威脅我們說,我們若不來,就要將我們殺了麼?」

這當然也是秋水痕的意思,鐵心摯只有再次閉上嘴。

他認為戚兒一定還有很多話要罵他,誰知道戚兒語氣卻忽然變了。她不但語氣變了,表情變了,身上每分每寸都已變了,她變得就像是個春花初綻般的少女,柔聲笑道:「其實你不殺我,我也會來的」。

說著話,她的腰帶已被輕輕拉開,接著整件柔軟的絲袍都已輕輕的自她肩頭滑落,無聲的滑落到地上,她的絲袍下竟是完全的。

鐵心摯嘆了口氣,戚兒這一招,他早見識過。他只擔心戚兒又會將腳上的箭靴向他踢來,誰知這時,戚兒居然連靴子都脫掉了,露出了一雙底平趾斂的纖纖玉足。

鐵心摯驚呆了,他吃驚的並不是這雙腳如何的白淨細膩,而是她左腳的腳趾。

他本來並不想去看,不管她身上任何部位都不想,她是個可憐的女子,這是他的分寸,可是他的眼角一瞟見這隻腳,眼睛就再也移不開了,這隻腳竟有六根腳趾。

這時他不只是吃驚,反而有些不解了。因為就連他聽也沒聽說過這世上竟有雙腳都長著六趾的畸形,他聽說過,也見過的只是某人的某一隻手或某一隻腳或某一隻耳朵多長了一個,這是畸形,可是她這算是畸形還是先天使然,她祖祖輩輩本來就這樣?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無論如何,這都是別人的隱私,無論誰的隱私,別人都無權侵犯,他只有裝著沒看見。

他拍著臉冷冷道:「原來你是個女人,我倒看走了眼」。

戚兒一步步向他靠近,眯眼嗲聲道:「你是不是已在後悔為何不將我早點綁來?」

鐵心摯避而言它道:「我夫人就在門外,你不怕我,叫她進來打斷你的腿?」

戚兒淡淡道:「我怕?我為什麼要怕?不是你叫我來的麼?你現在玩夠了又要趕我走了是不是?」

鐵心摯只有苦笑搖頭,他不得不佩服這戚兒的厲害,因為她若真這麼說,相信的人自然很多,不信的人卻只怕連一個都沒有,到時悠悠縱有宰相的肚量,只怕也難免吃醋誤會。

戚兒已經靠得很攏,她驕人的胴體也已在向鐵心摯示威,柔聲笑道:「其實你看我哪點不比你那老婆子強?你為何那麼死心眼呢?」她媚蕩的笑接道:「你難道就不想摸摸我麼?」

鐵心摯一步步的往後退,他暫時還未想出一個得體的辦法。

這時戚兒忽又沉聲道:「你再不摸我,我就要叫了。」

她感情真將鐵心摯當作了糟老頭,竟美人計不成還要威逼他就犯。

鐵心摯似乎量得無可奈何,只有伸出手去摸她。誰知他的手剛一接觸到戚兒的身體,戚兒的手卻忽然動了,閃電般出手,急點鐵心摯身上五處大穴。

若是別人,只怕早已被她點住,只可惜鐵心摯太瞭解她了,早就防著她這一招,他伸出的手後發先至,閃電般迎上戚兒的手掌。

他這一招雖看似平平,其中卻包含了大力鷹爪功和小擒拿手的精髓,戚兒但見眼前一花,她的手腕已被死死的鉗住。

幾乎與此同時,鐵心摯的另一隻手也已擊出,疾向戚兒腰脅簡的腰眼穴一點,她的人立刻軟軟癱倒在了地上。

鐵心摯蹲下身去看著她瞪得圓圓的大眼睛笑道:「你現在還要不要我摸你?」

「原來你也是個老爭狼。」戚兒狠聲道。

鐵心摯只有嘆氣道:「我雖是色狼,但還不老。」他笑接道:「老實告訴我,你來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戚兒又顯得可憐兮兮起來,苦著臉道:「我看您老人家寂寞,只是想來陪陪您。」

鐵心摯嘆息道:「我知道你這死丫頭死也不肯說實話的。」他面色一沉,故意冷冷道:「不過,你不說也沒關係,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否則我就殺了你,先奸後殺。」

戚兒顫聲道:「什麼條件?」

鐵心摯又笑道:「乖乖的穿上你的衣服,恢復你的男兒身,乖乖的給我滾出去。」他的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忽又道:「否則我倒真要叫人來了,到時候,你應該知道後果。」

戚兒的確知道,她是女兒身的秘密若真被傳出去,她就再也沒有刺殺風月蛾的機會了。

鐵心摯也就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敢這麼說。他又道:「只要你以後懂事聽話,我保證絕不會揭穿你的秘密。」

戚兒苦著臉不停的點頭,她今天實在將這個「糟老頭」看走了眼,她本以為這個「糟老頭最好欺侮,只要制住他,她就可以逃之夭夭了,誰知她偷雞不成反倒蝕把米,心裡只有自認倒霉,卻不覺得奇怪道:‘他為何不揭露我的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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