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天涯斷腸

小傷沒有回頭。他感覺到了,但沒有回頭。他整個人都似已凝結。

白衣女人終於走到了他背後,忽然伸出雙臂,將他攔腰抱住。抱得好緊。

小傷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顫抖,她的臉貼在他背上,滾燙的熱淚已溼透了重衣。

小傷木頭人般一動不動。可是他眼裡的痛苦之色更深,他很熟悉這種擁抱,很熟悉這種少女身上的淡淡清香。他知道她是誰,她是悠悠。

可是他還是不相信,悠悠會忽然到來,會忽然擁抱他。

「這怎麼可能?她既認定我殺了小傷,又殺了她爺爺,她怎會如此?為什麼……?」一時之間,他竟不知該如何面對。

他想轉身去撫慰她,拉住握她的手,但剛扭轉的身子又一下子僵住,剛抬起的手,又慢慢垂了下去。一個他深愛著的人就在面前,他卻不敢去說自己愛她。「是因為她把我當作了鐵心摯才如此的,她愛的是鐵心摯,我怎麼能……」

「她為什麼會忽然對鐵心摯如此,她不是一直對我很好的麼?」

「……」

他的心又像是被刀割裂般在痛。他本來一直渴望著悠悠能原諒他,可是悠悠一但真的對他好了,他反而感到更痛苦了。

他卻不知悠悠此時的心裡更痛苦。她本來是不敢來的,可是,就像是有一種神奇的魔力,在催著她,她不由自主的還是來了。

她本來想一進門,就劈頭責問他,可是真進了門,她卻開不口了。她好不容易走到小傷身後,本來已鼓足了勇氣。可是忽然問這般勇氣又奇蹟般全都化成了擁抱。

她雖情不自禁的擁抱了他,卻還是想離開他,可是她的手還來鬆開,淚卻先湧了出來,她的手反而將小傷抱得更緊。

她雖然情不自禁抱緊了小傷,心中卻還是在自責自怨,卻已無能為力。

愛恨竟是這麼奇妙!

冷風吹在他們身上,好冷!

小傷已經開始有些動搖了。他心裡也起了陣難以言喻的變化。

畢竟她是自己多年以來夢寐以求的女子,此刻她忽然已在自己身邊,無論什麼理由都難以消弭他內心此刻的激動。他終於伸出了手,去撫摸她的手。

他感到自己的身子也在顫抖,他終於也情不自禁的轉身,猛然一下子抱緊了她。

他們感到對方就像是一團火,似要將自己熔化。

小傷情不自禁的去吻她,她想伸手去推,卻感到自己已完全酥軟無力。因為她也同樣渴望這種擁抱,這份熱情,她也渴望了很久。

這也許只因為她擁抱的本是小傷,她雖不知,卻神思彷彿。

激情終於平息,理智忽又佔了上風。

風波平靜,夜更消沉,月色也終於完全隱沒。

黑暗中終於有了聲音。如夢囈般低語。悠悠聲音有些顫抖道:「你沒有殺小傷,對麼?」

小傷的動作忽然停頓,過了很久,才幽幽道:「我沒有。」

悠悠沒有再問她爺爺的事,她相信她爺爺也不是鐵心摯所殺的。

小傷忽又道:「你會去找他麼?」

他心裡很矛盾。畢竟鐵心摯是他的仇敵,如果自己心愛的女人愛上了自己的仇敵,這無疑是件很悲哀的事。可是她如果回答「會」,這同樣是件很不幸的事,因為他已沒有辦法證明自己就是小傷。他似乎已註定是得不到悠悠的愛的了。

但悠悠沒有開口。她怎麼能回答?她甚至連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會怎麼做,在她心目中,小傷畢竟已死了。

「去找他?」她覺得鐵心摯問得好可笑,但她卻忽然將頭埋在了小傷懷抱裡。

小傷忽然又幽幽道:「如果我就是小傷,你還會以對小傷的感情來對我麼?」

悠悠的身子一震,搖頭說:「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她的淚又流了下來,過了很久,她也忽然道:「如果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我,而只是另一個深愛著你的人,你還會對我這樣好麼?」

因為現在的鐵心摯就是小傷,所以她才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甚至也已無意中將對小傷的愛和對鐵心摯的愛溶合在一起?否則她又怎會偎依在小傷懷抱裡?

但是她為什麼會這樣問呢?

小傷也沒有開口,他也不知道,他沒法回答。何況,無顏是他的妻子。縱然全天下人都不知道,他卻絕不會否認,而且他深愛著無顏,更何況還有楚楚……他沒有想下去。

他已想去推開悠悠,誰知悠悠卻忽然離開了他的懷抱。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懷抱忽然變冷,心也開始冷起來。

他們都沒有說話,心事多的人,話總是比較少的。

悠悠已經走了出去,走到門口,卻又忽然道:「我爺爺沒有死……」

小傷既驚喜又恍然,終於為悠悠的突然到來找到了點理由。他方才沒提起,也許只因為他本就沒有殺她的爺爺,所以也沒有抱歉的意識。

他釋然道:「那我就放心了。」

悠悠沒有想要留下,他也沒有勉強她留下的意思,因為他知道他們心裡都很矛盾。

困為他們忠貞且誠摯,所以才會痛苦。

可是一但離開,他們又忍不住要想。

「她為什麼不留下來,她還沒有完全原諒我麼?」

「他為什麼不要我留下,難道他根本從未真正愛過我麼?」

「她離開,是因為她心中還有我?可是,她究竟為何要來?若對鐵心摯毫無感情,她又怎會前來證實?」

小傷沒有再去想,因為他實在想不通。

但是悠悠卻一直很不平靜。她已下了決心。也許這個決定是錯誤的,但她已決定了。

她回到自己所在的客棧,破天荒的向店裡買了壺酒,然後,她就慢慢喝,慢慢醉,終於睡著。

她要回爺爺身邊去。因為爺爺雖傷已痊癒,身體卻很虛弱,無論如何,小傷畢竟不是鐵心摯殺死的,而小傷的仇,她必須要先盡了孝再說。

天未亮,她就起了床,前往小傷的墳墓去。

墳頭已長滿了雜草。她默默的為小傷燒香蠟紙錢,默默的流淚,想到從此一別,已遠在萬里之外,無聲悲咽終於發作痛哭。

狂風呼嘯,健馬賓士,悠悠終於回關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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