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是從一盞燈籠裡發出來的。燈籠提在一個戴瓜皮小帽的青衣小廝手裡。他身後還跟著個鼠目小口的小老頭子。
一件古銅色的文土衫已洗得發白,套在他已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的身上,看起來至少大了兩號,他的身板骨看來也不夠硬朗,走起路來,脖子前伸,一晃一晃的彷彿磕頭蟲。
鼠目雖小,但沉凝有神,小口雖薄,但緊閉含威。
但見他們慢慢的走到屍體面前,就停下了腳步。
那個青衣小廝俯身將屍身上的柳葉飛刀一柄一柄拔出,擦乾血漬,倏忽一下,便全都沒入了他寬大的衣袖中。
想必這五人就是他殺死的。可他只不過是一個提燈籠的侍僕而已。如此看來,這老人武功之高,已可想見。
但見這鼠目老人搖搖擺擺的圍著小傷走了一圈,仰天打了個哈欠,扁嘴道:「就是他?」他的聲音顯得有氣無力。
青衣小廝點頭稱「是」。
老人扁著嘴將眼睛眯了一會兒,才慢慢的睜開來,斜眼睛小傷又道:「帶他回去候著,等你想死的時候,再來叫我。」
青衣小廝不解道:「那麼大爺您……」
「我先到前面的麗春院去樂呵樂呵,聽說那裡最近新來了幾個乖巧的娘們。」說到女人他的眼睛又眯了起來,笑道:「我看他們能不能將我這把老骨頭拆散?」
「可是這裡……」青衣小廝沒有說完這句話。因為這時候那鼠目老人已幽靈般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的人看來主像是一陣風都吹得倒,可是他的輕功之高妙竟已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青衣小廝跺了跺腳,將小傷人從冰雪中拉了出來,反手一甩,扛在肩上,也慢慢的消失在了黑暗中。
小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這裡來的,這裡是哪裡,他也不想知道。他拒絕自己去想任何事。當他從宿醉醒來時,就發現自己在這裡。
他又開始想去找酒喝,但屋子裡沒有酒。
屋子裡除了他這個人之外什麼都沒有,甚至連門都有沒有。
四下裡一片漆黑。他剛強撐起來的身子又無力的倒下,就倒在冰冷的溼地上。四下裡靜寂如墳墓。他莫非已在墳墓?
這時漆黑的屋子裡忽然有了燈光。黑暗的燈光下忽然出現了一個人。
小傷仍然沒有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眨。在他的心目中,這世上無論發生了什麼事,無論是成敗得失,還是榮辱恩仇,都似乎已全無關係。
幽靈般出現的人忽然笑了,卻正是昨夜雪地裡那個鼠目老人。昨夜的一番樂呵,使他臉上本虯松般的皺紋,更深更多了,鼠目無神,嘴裡還直打哈欠,似乎昨夜一夜都沒有閤眼。他笑道:「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你並不是真的想死。」
他淡淡接道:「我見過很多想尋死的人,他們來得都很快,他們愚蠢得很好笑。我每次都問
他們,‘難道真是非死不可麼’,他們又答不出,我又問他們,‘你為什麼想死’,他們又開始絞盡腦汁去想,想到後來,居然沒有一個人是有理由的,都是些愚蠢的藉口。」
他又笑道:「一切的生命本來就沒有尋死的理由。想死的人不過是些愚昧無知,沒有見地,痴迷而不能自拔的懦夫。因為他們根本不敢去面對任何問題。」
他使自己的嘴唇「吧吧吧」的響了幾下,才接道:「尋死只是生命因為沮喪生志而造成的。對於我們的歷史傳統,我們只是隨其自然的去接了下來,我們的喜怒哀樂,恩怨情仇,都已形成它一定的內涵。」
他嘆道:「可是從無限的未來看來,我們所喜怒哀樂的也許非你所想象的那麼值得去堅持,恩怨情仇,甚至也顯得滑稽可笑。」
他慢條斯理的道:「可悲的是,有很多人還未覺醒,還不知道生命的理由才是人的生命是我們最終想要追求和堅持的,人類一旦有了這樣的追求和堅持,既不會沮喪失態,自己也不再去尋死逃避了。」
小傷沒有說話,可是他的心卻已開始動了。
老人道:「那些想死的人的生命是寶貴的雖是懦夫,可你卻連懦夫都不如。因為你還敢死。」他冷笑接道:「你也許已找到去死的藉口,可你不敢。」
小傷的身子忽然開始顫抖起來。
「當」的一聲響,一柄漆黑的刀被拋在地上。鼠目不暇接老有冷笑道:「這是你拿去當酒喝了的藏邪刀,我替你贖了回來。因為你我覺得你現在正好用得著它。」
小傷沒有動。
老人又道:「我查過你的幾乎所有資料,你並不是個怕死的人。可現在,你為何不敢死?」
這老人無疑是個智者,卻又像是個玩世不恭的老怪物,他說了那麼多,卻又要激小傷去死,倒真也令人費解。他是誰?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老人目光轉動著,忽然笑了道:「我明白了。一個人既不想死,也不想活,那隻因為他不是懦夫,而是呆子,你無論說什麼都是對牛彈琴。」
小傷確實陷溺得很深。當一個人會付出了許多,到頭來,卻發覺毫無疑義,甚至滑稽可笑時,無論誰都不會覺得好受。何況他不僅付出了他所有的一切,甚至也將自己的靈魂奉獻給了自己曾經萬般尊敬的人生道路,正如他在做「春風得意樓」的樓主時,他漸漸發覺自己曾經所做的一切,原本毫無意義時一樣。而事實上,當然是截然不同的。
以前他是武功的梟雄,現在卻只不過是個失敗的呆子。
幸好呆子總沒有清醒的時候。老人的話一開始就已在無形中觸及了他內心的隱痛,而後他說的話,無非是想啟用他的鬥志。他一雙死灰色的眼睛裡,已漸漸有了一絲光亮。
其實每個人一生中都曾有過這樣的時候。有的人也許從此一蹶不振,有的人卻會在忽然間被人點醒。
小傷的手終於動了,動得很慢,慢慢的伸向地上的刀柄。刀柄冰冷,他一把將刀握住。握得很緊。
刀一被握住,他眼睛裡立刻暴發出逼人的光芒。他的人忽一下子跳了起來,作用刀鋒般的眼神逼視著老人。他的手已因激動而發抖,他的心臟起伏著,忽然道:「你是誰」為什麼要這樣提醒我?」
他畢竟不是呆子,以前他雖然以為自己已明白了「有所不為,有所必為」的道理。其實卻並不明白。現地,人卻真的懂得了這八個字的精義。
它是不計自己個人成敗得失的,做與不做,為與不為,絕不是做給別人看的。它是一種真正的英雄。
所以英雄也總是不完美的。
老人打了個哈欠,犯困道:「你是誰?為什麼要這樣問我?」
小傷沉默。知道你是誰,我是誰,又如何?這世上又有誰真的見過誰?問又如何?不問又怎樣?但他心裡卻明白了這老人是誰。
江湖中人稱「幽魂黃鼠狼」的八成就是他。傳聞此人才高八斗,玩世不恭,唯對女人偏愛有加,若是自己看上的女人,無論如何也要弄到手。也可以說只要能得到他看上的女人,無論要他幹什麼都可以。
他當然是被人利用的。利用他的人是誰呢?
老人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