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冷七脈鐵青著臉從石門裡走出來的時候,小傷已不見了,孫子老和老子孫卻已經打了起來。
看見冷七脈平安的出來在他們面前,兩人都住了手,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看來他們不只上了小傷一次當。
小傷將鋼環拉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得救了。可是等到鋼索被拉起,迷室的門完全合上了以後,他才能笑出聲來。聽見老子孫和孫子老在外面怒吼著拍打石門的時候,他就將自己崩緊的神經完全鬆了下來。仰躺在迷室的地上,長長舒出口氣。
他已無心再去聽門外的叫罵,他雖已脫離了他們的掌握,可是這裡也沒有別的出路。他只有等。等到他們離開。他知道冷七脈一定以為他已從別的出路逃走了,一定會去追。
果然沒等多久,外面便已完全安靜下來。他又等了一會兒,才輕輕的將機關啟動。迷室的門開了一線,他已準備迅速離開,去尋找無顏。
就在這時,一隻手把上了門沿,跟著一條紫色的人影一閃鑽了進來。
小傷還沒看清楚來人的面容,他的手腕已被扣信,他的全身都沒法動彈了。
他的心一下涼了半截。
無顏在這片迷林裡已經穿行了大半天,實在跑不動了,她才停了下來,挾在一棵樹上,大口的喘氣。此時,她的腦海裡還在迴盪著冷七脈惡毒的話:「我實在想不到小傷會為一個這麼醜的女人去賣命。」
她終於第一次知道了自己是個醜女人,終於明白了小傷為什麼會對她那麼疏遠。可是她更感動小傷沒有因為她的醜而放棄救她,反而捨命讓自己逃了出來。
想著想著,她的眼淚就情不自禁的流了下來。現在還有誰救得了小傷?難道小傷說的那些話,只不是為了讓她離開?難道他自己必死無疑?……想到這裡,她再也不想別的扭轉頭,拼命的往回跑。
她明知這一去也是送死,可是她就是沒法不讓自己這樣做。
已近黃昏,凋零的花瓣隨風飄落,滿天的夕陽似乎也在為這無可奈何的落花而黯然。她終於無力的癱軟在地上,放聲大哭。
小傷癱軟在地上,看著面前這個和自己年紀相若的年青人。但見他劍眉斜挑,目光炯炯,不說話時,兩片薄薄的嘴唇總是緊緊的閉著。他身上的衣服質量並不華貴。但剪裁卻很合身。
他手裡正緊緊握著一把刀,一把純鋼打造的金背砍山刀。「鏘」的一聲,刀已出瘧。刀光一閃,已抵在了小傷脖子上狠狠的道:「我真想一刀宰了你。」
小傷嘆了口氣道:「你是誰?為什麼要殺我?」他已看出這人並不是和冷七脈他們一路的。
這人冷冷道:「我叫秋水痕,青冷得意樓的大當家怎麼會聽說過我的名字?」
小傷的確不認識這個人,也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
秋水痕接道:「但我卻已久仰傷公子的大名,也是已領教過傷公子的手段。」
小傷不懂。
他也知道小傷不懂,所以又解釋道:「傷公子是否還記得十八年前,也就是我七歲那年的事?」
十八年前的事,小傷當然記得。那年他也正是七歲。那時,他已離開自己的父母兩年多了。受盡了,受盡了欺侮。他常常會為了一塊冷饅頭而和與自己同樣可憐的孩子發生爭鬥,因為他們都要生存,要活命。
那年冬天的一個早上,冷雪交加已經餓了三天的小傷,天未亮,就出來尋食物了。他當時還不懂得去偷,去搶,只有乞討。
他在城腳下一塊避冷的石頭上坐下,等了半天,也沒有討得一個銅板。正當他已完全絕望的時候,忽然一個富人家的小孩,扔了一塊啃了一半的饅頭在地上,還用腳在上面踩了一腳,笑著等小傷來撿。
小傷看著這半塊沾滿了稀泥的饅頭,卻如同遇見了救星,餓狗般撲了上去。就在他伸出瘦如干柴的小手要去抓住饅頭時,饅頭卻被另一個小孩撿在了手裡。一個和他同樣可憐的孩子。
富人家的孩子拍手在笑,小傷卻和另一個孩子扭打在地。
最後小傷將那個孩子推進了路邊的自水溝裡。臭水溝很深,那孩子久久都未爬起來。小傷卻不管那麼多了,捧著自己搶來的已捏得稀爛的饅頭和著沉漿一起吞進了肚裡。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想自己當時為什麼沒去拉那個和自己同樣可憐的孩子一把?為什麼扭頭就走了呢?那孩子想必已經被淹死了?
「我沒有死。」秋水痕狠狠的道:「我就是那個孩子。」
小傷終於什麼都明白了。他閉上了嘴。
秋水痕道:「那次我僥倖未死,我就發誓總有一天,我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割你的肉。」他眼睛裡燃燒著復仇的火焰,一拳打在小傷肚子上。
小傷傷口本已凝結的血,又從崩裂的傷口流出來,劇痛使得他的臉都已扭曲變形,額上已沁出了冷汗。但他咬著牙強忍著,過了很久,才能發出聲音。嘎聲道:「你要殺我,我絕不怪你。」他正視著秋水痕仇恨的眼神,接道:「因為我也覺得我該死。因為你心底仇恨的種子,本就是我自己種下的,我理所當然應該受這結果。」他嘆道:「我註定是要承受這結果的。」
秋水痕冷笑道:「你也知道?」他又是一拳將小傷打得趴在地上,蜷曲成一團。
他冷冷的盯著小傷很久,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道:「好!我成全你。」
已黃昏。無顏甚至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痴痴的看著花飄花落。冷無聲的溜走了,天地間忽然變得一片死寂,繽紛的花雨也忽然變得一片漆黑。無邊無際的漆黑。
她終於昏了過去。
秋水痕一把將小傷揪了起來,又重重的摔在地上,強忍著心裡的怒火道:「我若就這樣殺了你,那實在是太便宜你了。」他冷笑道:「否則,在迷林裡那一刀,就足以要你的命。」他看著小傷身上的傷口道:「如果我在刀上塗的劇毒,你現在還能活麼?」
小傷這才知道自己背後中的那一刀競是秋水痕發出的,可是他只有一點不明白。問道:「如此說來,那個躺在地上的女人也是和你一路的了?」
秋水痕道:「不是。」
那麼那個女人又是為什麼躺在那裡的呢?
小傷又問道:「你既然就在那裡,你一定也看見了那些躺在地上的屍體?」
秋水痕冷笑道:「我當然看見了,因為他們本來就是我找來的。」
小傷不解道:「卻不知他們如何要自相殘殺?」
「當然是為了秘笈和寶藏。」秋水痕冷笑道:「我本就是要他們來送死的。」
「為什麼?」小傷道。]
「還是為了名利。」秋水痕冷冷道:「他們死了,我先非名利雙收。」
有了寶藏,就有了利,有了威震天下的武功,就有了名。
小傷嘆道:「我明白。」
他是真的明白,因為他也曾有過這樣的想法,而且,他曾經做到了,可是現在,又如何呢?
他又嘆了口氣道:「所以你就將最後一個活著的人也一刀砍成了兩半?」
秋水痕傲然道:「是的,那時我已用不著他們了。因為他們已將這裡的一切全部瞭解清楚了,我不想他們再將寶藏和秘笈全都拿走。」
他冷笑接道:「我一刀將他們全都解決了,正準備去找你時,沒想到你自己送上門來了,所以我才會給你刀。我正想抓住你,讓你帶路時,沒想到那個可惡的女子又來了。」他嘆道:「所以我只有先躲起來,觀察動靜。可更沒想到的是,五絕三殺也來了,我自然不是他們的對手,只有先潛伏到這裡來,伺機而動。」
他看著小傷,悠悠接道:「沒有人做不到的事,你說是麼?」
小傷無話可說。
秋水痕又笑接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寶藏和秘笈在哪裡了。」
小傷冷笑道:「原來你還未找到。」
「有了你,我還怕找不到麼?」秋水痕又用刀抵住了小傷的咽喉厲聲道:「告訴我,或許我可以饒了你。」
話音未了,外面忽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立刻停滯不前住了嘴。
小傷的心也一下子沉了下去,他知道冷七脈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