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這樣的人多的是,不光我一個。我有我的生活。你可以死在床上而不是路邊的溝裡,你還能用煤取暖,這些都是我給你的。去西伯利亞的火車擠得水洩不通,乘客都是你踩我、我踩你的,連大便都要拉在帽子裡。你就在這乾淨的床單上好好享福吧。」
「格魯塔斯比你還要壞,你很清楚。」老人停下來喘著氣。「你為什麼還要跟著他?你跟著那些罪犯和流氓搶人家的房子,還從死人的身上扒東西。」
多特里奇就像沒聽見父親的話一樣,他說:「我小的時候,有一次燒傷了。你坐在床旁邊給我削陀螺。你把陀螺送給我。我能拿起鞭子的時候,你教我怎麼讓它轉起來。那陀螺很漂亮,上面有各種各樣的動物圖案。我現在還留著呢。謝謝!」他把巧克力放在靠近床腳的地方,那裡老人夠不到,沒法把它們推到地上。
「回你的警察局去,把我的檔案抽出來,寫上無親屬。」老人說道。
多特里奇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一張紙。「如果你想讓我在你死後把你送回家鄉去,就在這個上面簽字,把它留給我。貝爾吉德會幫你的,她會看著你簽字。」
在車裡,多特里奇沉默不語,直到來到車流如織的拉德維拉提斯大街。
開車的小隊長斯溫卡遞給他一根菸,說:「見到他你很難過吧?」
「很高興要死的人不是我。」多特里奇說。「他那個該死的保姆——我應該趁貝爾吉德去教堂的時候過去。教堂——她冒著進監獄的危險去教堂,還以為我不知道。再有一個月我父親就要死了,我要用船把他送回瑞典的老家去。我們需要大概三立方米的地方放屍體,長度三米,這樣才足夠大。」
多特里奇少尉還沒有單獨的辦公室,但在警局的公共休息室裡有張辦公桌。在那裡,越靠近取暖器就代表官銜越大。現在是春天,取暖器沒開。許多檔案堆在上面。多特里奇辦公桌上的檔案中有一半是官話滿篇的胡扯,而這一半的檔案中又有一半可以放心大膽地扔掉。
立陶宛與鄰國拉脫維亞、波蘭的警局和內務部之間幾乎沒有什麼橫向溝通。蘇聯周邊小國的警察都聽從設在莫斯科的蘇聯中央的指揮,就像一個有輻條卻沒輪圈的車輪。
多特里奇要看一份官方電報,內容是持有立陶宛簽證的外籍人員名單。他把這份名單和冗長的通緝犯與政治嫌疑犯名單比對了一下,發現正數第八個簽證持有者是剛剛加入法國某黨青年團的漢尼拔·萊克特。
多特里奇開著自己的二衝程瓦特堡轎車來到國家電話局,他大約每個月要到這裡辦一次事。他在外面等著,直到看見斯溫卡進去接了班。很快,斯溫卡就坐到了交換臺前。多特里奇獨自待在一間小電話室裡。電話連著一條接到法國的長途電話線,聽起來劈啪作響。他把一個訊號強度計放在電話上,時刻注意著指標,以防有人竊聽。
法國楓丹白露附近一家餐館的地下室裡,電話鈴聲在黑暗中驟然響起,五分鐘之後才有人來接。
「說話。」
「就不能快點接電話是不是?我坐在這個一丁點兒大的地方打電話,屁股還得露到外面。我們得在瑞典安排一下,讓那兒的朋友接收一具屍體。」多特里奇說。「還有,萊克特城堡的那個孩子要回來了。拿的是通過法國某黨青年團辦的學生簽證。」
「誰?」
「好好想想。上次我們一起吃飯的時候還討論過的。」多特里奇說。他掃了一眼名單。「來的目的是:為方便人民,將萊克特城堡圖書館的書籍編目分類——這簡直是開玩笑,蘇聯人早就用那些書的書頁擦屁股了。你那邊得采取點行動。你知道應該告訴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