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在立陶宛維爾紐斯陰暗低沉的天空下,一輛斯柯達警車拐彎離開熱鬧的斯溫塔拉吉爾大街,拐進大學附近的一條狹窄街道。司機不停地按著喇叭,行人們一邊讓路,一邊小聲咒罵著。車停在一幢新建的公寓樓前。這樓是蘇聯人建的,在周圍一片年久失修的樓房中顯得格外扎眼。一個穿著蘇聯警服的高個子男人走下車,用手指在一排按鈕上滑過,最後在一個寫著多特里奇的門鈴按鈕上按了一下。

三樓的一間公寓裡響起了門鈴聲。一個老人躺在床上,身邊的桌子上堆滿了藥瓶。床上方掛著個瑞士擺鐘,上面繫了條繩子,繩子的另一端放在老人枕邊。老人十分堅強,但是在夜晚,恐懼還是會向他襲來。每當這時,他就會在黑暗中拉動繩子,讓鍾報點,聽到鐘鳴他就知道自己還活著。分針一跳一跳地走著。老人覺得鐘擺在思量他死去的時間。

他把門鈴聲誤當成了自己粗糙刺耳的喘氣聲。保姆在門廳裡應了一聲,風風火火地推開門,把戴著頭巾的頭探進來。

「您兒子來了,先生。」

多特里奇警官從她身邊一擦而過,走進了房間。

「嗨,爸爸。」

「我還沒死。你現在就來搶東西也太早了吧?」老人感到很奇怪,他不明白為什麼怒氣只是在腦子裡閃過,卻再也不會觸碰到內心。

「我給你帶了點巧克力。」

「走的時候給貝爾吉德吧。別把她強姦了。再見,多特里奇警官。」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這樣。你的日子不多了,我來看看除了提供這間公寓之外,我還能為你做點什麼。」

「你可以改名字了。你改過多少次立場了?」

「那都是為了活命。」

多特里奇穿著帶暗綠色滾邊的蘇聯邊防部隊制服。他摘下一隻手套走到床邊,用手指摸找著父親的脈搏,想去握他的手。但父親把他傷痕累累的手推開了。看到這隻手,老人的眼裡閃出點點淚光。多特里奇俯身在床邊,胸前的勳章搖晃著。老人用力抬起手去撫摸它們。優秀內務部警察勳章、戰俘營與監獄管理高階培訓機構獎章,還有蘇聯優秀浮橋建設者獎章。最後一枚是假的,多特里奇確實參與建造過一些浮橋,但那都是在勞動營時為納粹建的。不過,這枚塗著琺琅的獎章很漂亮,若是有人問起,多特里奇會滔滔不絕地講個沒完。

「這些都是他們從紙板箱裡掏出來扔給你的嗎?」

「我來這兒不是想得到你的祝福。我就是來看看你還需要什麼,再跟你道個別。」

「看你穿著蘇聯制服就夠讓我鬧心了。」

「這是第二十七步槍隊的制服。」多特里奇說。

「不過比你穿納粹的制服好一點。納粹殺了你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