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能不提他的愛國之心。」費哈說。「偉大的夏爾在倫敦發表電視講話的時候,是誰積極響應的?是街壘旁的費哈啊!法蘭西萬歲!」
漢尼拔看著眼前的賣國賊費哈。後者的腦門因為湧上來的愛國熱情而青筋暴起,脖子上的靜脈和動脈都突了出來——是顆非常適合注射的頭。
「對,法蘭西萬歲!」漢尼拔說。接著,他順水推舟道:「我們的信中應該強調一下,雖然大家叫他維希人,但其實他是抵抗運動中的英雄,對嗎?」
「當然。」
「他救過溺水的飛行員,我猜得對嗎?」
「救過好多次呢。」
「按照慣例執行過對敵人進行暗中破壞的任務?」
「經常的事,而且不顧個人安危。」
「設法保護了猶太人?」
費哈停了四分之一秒。「從沒考慮過自己的危險。」
「或許還受過酷刑,他是不是為了法蘭西的利益斷過手指?」
「偉大的夏爾回國時,他還是可以用那些手指驕傲地敬禮的。」費哈說。
漢尼拔停下筆。「我剛剛把重點都列在這兒了,你覺得可以拿給他看看嗎?」
費哈仔細地看著漢尼拔寫過的這一頁,用食指點著逐條閱讀,一邊點頭一邊自顧自地小聲嘟囔。「你可以再加進去一些朋友對他的讚揚,都是他在抵抗運動中結交的。這個我可以提供給你。請稍等一下。」費哈轉過身去背對著漢尼拔,斜身靠近椅子上的衣服,轉回來時,帶來一個指示。
「我的委託人是這樣說的,他媽的,告訴那個小混蛋我要先看到麻醉劑,然後把它抹在牙床上,這樣我才會簽字。不好意思,這都是他的原話,一字不差。」費哈變得小心翼翼起來,他靠近鐵欄。「這層上的其他人告訴他說可以得到足夠的鴉片酒——足夠讓他對刀沒有任何感覺。‘讓犯人進入夢境而不是痛苦地尖叫’,要是在法庭上,我會這麼說。聖皮埃爾醫學院會用鴉片酒來交換……犯人的許可。你們給鴉片酒嗎?」
「我去給他問問,有了結果再回來找你。」
「我可等不了太久,」費哈說,「聖皮埃爾醫學院也會來問的。」他提高了嗓音,抓著連體內衣的領口,就好像作講演時抓緊西裝背心一樣。「我受了他的委託,也會代表他和聖皮埃爾談的,」接著他靠近鐵欄,輕聲說道,「還有三天,可憐的費哈就死了,我會感到悲痛的,而且我失去了一個客戶。你是搞醫學的,你覺得砍頭會疼嗎?費哈先生會感到痛苦嗎?當他們……」
「絕對不會。最難熬的是現在,是行刑之前。而砍頭本身,不會痛苦。哪怕是一瞬間都不會。」漢尼拔動身離開,聽到費哈叫他,又回到鐵欄前。
「學生們不會嘲笑他吧,他的老二?」
「當然不會了。屍體一般情況下都是蓋著的,除非是在研究場所。」
「即便他……有點特殊也不會?」
「怎麼個特殊法?」
「即便他的,嗯,老二像小孩子的一樣?」
「這很正常,絕對不會拿來取笑的。」漢尼拔說。又一個要放進解剖展覽館的人,這些捐贈人總歸是不會受到讚揚的。
路易·費哈坐在床上,手放在他的同伴、也就是椅子上那套衣服的袖子上。劊子手錘子的敲擊聲讓他的眼角抽動了一下。漢尼拔看著費哈,「看」見了他正在腦子裡想象的斷頭機的樣子。立柱高高豎起,刀刃上包著一條切開的花園水管,刀下面是個容器。
看到這個容器出現在費哈腦海裡時,漢尼拔一驚,突然明白了它是什麼。是一隻小孩子的浴盆。接著,漢尼拔的思緒就像被一把落下的刀切斷了。在之後的沉默中,他察覺出了路易的痛苦,這種痛苦對於漢尼拔來說就像對眼前這個人臉部的靜脈、自己臉部的動脈一樣熟悉。
「我會給他弄來鴉片酒的。」漢尼拔說。弄不到的話,他可以想辦法買一丸鴉片。
「把同意書給我。拿來麻醉劑的時候交給你。」
漢尼拔盯著路易·費哈,就像之前研究他的脖子那樣仔細地觀察他的臉,覺察到了他的恐懼。「路易,還有些事要讓你的委託人考慮一下。想想所有的戰爭,所有在他出世之前,在他生命開始之前的幾個世紀里人們遭受的災難和痛苦,那些會困擾他嗎?」
「一點兒都不會。」
「那為什麼他會擔心死後的事呢?那只是進入了寧靜的夢鄉。唯一不同的就是他不會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