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哪一個更美好呢?

「今天不是獲月。」紫夫人微笑著說道,把自己的手放在漢尼拔胸前。從漢尼拔十三歲起,她就一直這樣做。接著,她把手拿開了。漢尼拔感到她的手放過的地方一陣冰冷。

「你真的把那些書還回去了嗎?」

「是的。」

「這麼說你把書上寫的一切都記住了。」

「所有重要的都記住了。」

「那麼你還要記住,不要去招惹波皮爾督察,這也是很重要的。不被激怒的話,他是不會傷害你的,也不會傷害我。」

她生氣的時候就像穿上了冬天厚厚的和服。但是這樣我就不會去想很久以前她在莊園裡沐浴的樣子了嗎?不會去想她那如河塘上漂著的粉白色睡蓮一般美麗的臉龐和乳房了嗎?我能嗎?我不能。

漢尼拔走進了夜色中。走過前兩個街區時,邁步有些不自然。他從瑪萊區狹窄的街道走出來,踏上了路易·菲力普橋。月光灑在橋上,橋下是塞納河潺潺的流水。

從東邊看,巴黎聖母院就像只巨大的蜘蛛。那些飛拱就是它的腿,許多圓形的窗戶則像一隻隻眼睛。漢尼拔彷彿可以看見這座石頭砌成的蜘蛛形教堂趁著夜色在城市上方疾步而行,抓起一輛從奧塞火車站駛出的火車把玩,就像捏起只小蟲一樣。或者更有趣一點,發現一個營養充足的督察從巴黎警察局出來,然後輕而易舉地把他抓走。

他走過步行橋來到西堤島,又繞到巴黎聖母院前。唱詩班的歌聲從教堂裡傳來。

漢尼拔在聖母院中間的拱門處停下來,看著門拱和過樑上的浮雕:最後的審判。他想把這浮雕放在記憶大殿裡做一件陳列品,它展示的是一幅複雜的喉嚨解剖圖:在上側的過樑上,聖·米迦勒拿著一副天平,就好像他親自在做屍體解剖一樣。他的天平和舌骨有幾分相像。呈拱形橫跨在聖·米迦勒上方的聖徒們就像是乳突。較低的過樑上雕的是被罰入地獄的人被鏈子捆綁著在前進,這一部分應該是鎖骨。而那一連串的拱形便是喉嚨的結構層。總結成一句口訣就容易記了,胸舌骨肌、肩胛舌骨肌、甲狀舌骨肌,咽——喉,阿門。

不,這樣不行,問題出在光線上。記憶大殿裡的陳列品必須被照得通亮,而且彼此間應該有足夠的間隔。況且這塊髒兮兮的石頭只有一種顏色,實在太單調了。漢尼拔曾經有一道試題沒答上來,就是因為答案部分是暗的,而且在腦海裡,他把這個答案放在了黑色的背景前。下個星期就要做複雜的頸前三角解剖了,這需要一些清晰的、彼此有足夠間隔的陳列品。

今晚的最後一個唱詩班解散了,成員們走出教堂,胳膊上搭著唱詩時穿的服裝。漢尼拔走了進去。要不是點著一些祈禱蠟燭,巴黎聖母院裡就會顯得十分昏暗。他朝靠近南邊出口處的聖貞德大理石雕像走去。雕像前面擺著一排排蠟燭,燭焰在從門口吹來的風中搖曳。黑暗中,漢尼拔倚著一根柱子,透過燭火看著雕像的臉。母親的衣服著了火。燭光映在他的眼裡,紅彤彤的。

搖擺不定的燭光灑在聖貞德身上,讓她的臉呈現出各種表情,就像風鈴隨意奏出的曲子。記憶啊,記憶。漢尼拔在想,若是聖貞德也有記憶,她會不會更喜歡祈禱的人們擺上些物品,而不是點上蠟燭呢?他知道母親是這樣的。

教堂裡傳來司事的腳步聲。他手中鑰匙碰撞的丁噹聲先是撞到近處的牆壁,然後返回來,接著又被教堂高高的屋頂彈回來。司事每走一步就會兩次傳出聲響,一次是腳踏在地板上的聲音,另一次是從頭頂上無邊的黑暗中傳下來的回聲。

司事先看到的是漢尼拔的眼睛,它們在燭火的另一側閃著紅光。他本能地警覺起來,感到脖子後面一陣刺痛,趕忙用手裡的鑰匙畫了一個十字形。啊,原來是個人,而且還是個年輕人。司事像個學監一樣把鑰匙在自己面前晃了晃。「到時間了。」他說,抬起下巴示意漢尼拔離開。

「是的,到時間了,都過去了。」漢尼拔說著,從側門走出教堂,再一次走進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