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漢尼拔對他說:「你好。」他把這個詞分別用立陶宛語、德語、英語和波蘭語說了一遍。男孩卻絲毫沒有反應。他的耳朵和手指上都生了凍瘡,又紅又腫。隨著漫長又寒冷的一天慢慢過去,男孩終於設法讓漢尼拔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他說自己名叫阿貢,從阿爾巴尼亞來,只會講那裡的語言。漢尼拔讓他從自己的口袋裡摸出點東西吃,但不許他碰米莎。當漢尼拔向他示意自己和妹妹想分走一半他身上的毯子時,男孩沒有拒絕。任何一點響動都會把這個阿爾巴尼亞小男孩嚇一跳,他會把目光轉向房門,手裡比畫著砍東西的動作。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強盜們回來了。漢尼拔聽見了他們的聲音,便透過兩扇門板之間的縫隙眯著眼朝外看。

強盜們牽著一頭餓得半死的小鹿。小鹿還活著,跌跌撞撞地走在後面。它的脖頸上繞著一條這夥人從某幢豪宅裡劫來的流蘇垂飾,身體的一側插著一支箭。米爾克抄起一把斧頭。

「別浪費一滴血。」「看鍋人」的口吻帶著廚師的權威。

科納斯拿著自己的碗跑過來,兩眼放光。院子裡傳來一聲慘叫。漢尼拔捂住米莎的耳朵,不讓她聽見斧頭的聲響。阿爾巴尼亞男孩邊哭邊做著禱告。

晚些時候,這夥強盜吃飽了。「看鍋人」給了孩子們一塊帶點肉和筋的骨頭讓他們啃。漢尼拔咬下一點肉,嚼爛了給米莎吃。在他把肉末捏到妹妹嘴裡的過程中,肉汁都流光了,因此他就嘴對嘴地喂妹妹吃。強盜們把漢尼拔和米莎又帶回了小屋,用鏈子將他們鎖在陽臺的欄杆上,把阿爾巴尼亞男孩單獨留在穀倉裡。米莎高燒不退,漢尼拔緊緊地摟著妹妹,身上裹著的小毯子有股冰冷的灰塵的味道。

這夥強盜都得了流感病倒了。他們儘量貼近快熄滅的火躺著,相互對著咳嗽。米爾克摸到了科納斯的梳子,於是吮吸起上面的油來。小鹿的頭骨放在沒有一滴水的浴盆裡,上面的肉一點不剩,全煮掉了。

後來這夥人又找到一些肉,他們呼嚕呼嚕地吃著,相互間看也不看一眼。「看鍋人」把軟骨和肉湯給漢尼拔和米莎吃,卻沒給穀倉裡的孩子送任何東西。

天氣一直不肯轉晴。天幕低垂著,透著花崗岩般的灰色。樹林裡一片死寂,只聽得見樹枝被冰壓斷墜地的聲音。

天放晴的時候,食物已經短缺好些天了。風停之後的那天下午陽光明媚,但大家的咳嗽似乎愈發劇烈。格魯塔斯和米爾克穿上雪地鞋,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

做了個熱血沸騰的夢之後,漢尼拔聽見他們回來了。接著傳來一陣嘈雜的爭吵和拖著腳走路的聲音。漢尼拔透過扶欄上的金屬條看到格魯塔斯正舔著一塊血淋淋的鳥皮,之後又將它扔給其他人,那些人就像狗一樣撲了上去。格魯塔斯的臉上粘著血和羽毛,他把血淋淋的這張臉轉向兩個孩子,說道:「我們必須吃東西,否則就是死路一條。」

這是漢尼拔的意識中關於小屋的最後一點記憶。

由於蘇聯的橡膠短缺,坦克裝的是鋼輪,行駛時整個車身都會顫動起來,讓人感覺一陣酥麻,潛望鏡也顫得看不清東西。這輛蘇聯kv—1型大坦克沿著一條林間小路費力地前進。天冷得要命,德軍每次撤退,戰線就要西移數英里。兩名穿著冬季迷彩服的蘇軍步兵騎坐在坦克的後甲板上縮成一團,靠下面的散熱器取暖。他們要時刻提防單獨行動的德國狼人,此人是留下來的狂熱分子,手裡有專門用來摧毀坦克的反坦克火箭發射器。兩個步兵發現灌木叢裡有動靜,於是開了火。坦克指揮官聽見上面的槍聲,便調轉坦克,以便用同軸機槍瞄準目標。透過望遠鏡的放大目鏡,一個小男孩出現在他的視線裡,這孩子是從灌木叢裡出來的。士兵繼續在行進的坦克上射擊,子彈揚起了男孩身邊的積雪。指揮官從艙裡站起來,下命令停止射擊。他們已經這樣誤殺了幾個孩子,這次可不希望把這個也殺了。

士兵們看見一個身體瘦弱、臉色蒼白的小孩,脖子上纏著條上了鎖的鏈子,鏈子末端繞成一個空心圓拖在他後面。他們把男孩放在散熱器旁邊,給他剪斷鏈子。他的脖子讓鏈子上的環給粘掉了好幾塊皮。男孩死死地攥著一個包貼在胸前,包裡是一副漂亮的雙筒望遠鏡。士兵們搖晃了他幾下,用俄語、波蘭語和臨時拿來應付的立陶宛語問他問題,直到發現這孩子根本就不會說話。士兵們誰也沒拿走孩子的望遠鏡,因為那樣做他們會感到難為情。他們給了他半個蘋果,在找到一個村莊落腳之前,讓他騎坐在炮塔後邊。那裡比較暖和,因為散熱器噴出的氣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