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這樣嗎?或許他們只是彼此間有些情誼。」少校轉過來看著格魯塔斯,說道:「或許你對自己同鄉的感情要比對我們的深,嗯,希維人?」少校又轉向中士,「你覺得這些人對我們真的有用嗎?」中士舉起槍,對準格魯塔斯一夥人。

「廚師是猶太人。」格魯塔斯說。「告訴您一個在我們這兒很有用的常識——要是讓猶太人給您做飯,不出一個小時您就會死掉,因為他會在飯裡下毒。」他將一名同夥往前推了一步,「‘看鍋人’會做飯,他還知道怎麼找吃的,也能打仗。」

格魯塔斯緩緩走到院子中央,中士的衝鋒槍一直對著他。「少校,您是名軍官,身上還有在海德堡留下的傷疤。這地方有過一段戰史。這個就是老漢尼拔的烏鴉巖,一些最最英勇的條頓騎士曾經在這裡捐軀。您現在也是在親手創造歷史啊。所以用猶太人的血祭奠他們,這不正是時候了嗎?」

少校揚起眉毛。「想要加入黨衛軍,就讓我們看看你夠不夠格。」他向中士點了點頭。中士從槍套裡掏出把手槍,只留下一發子彈在彈夾裡,將它遞給了格魯塔斯。兩名衝鋒隊員把庫克拖到了烏鴉巖前。

少校端詳著馬,他似乎對此更感興趣。格魯塔斯舉起槍對準庫克的頭,等著少校看他的表現。庫克朝他啐了一口。

槍聲響起,驚飛了塔樓上的燕子。

德軍派給貝恩特一個活兒——為樓上的長官臥室搬傢俱。他低頭看了看,擔心自己剛才在驚嚇中尿了褲子。他能聽見那間小屋裡無線電報務員的聲音,電碼和聲音傳送都遭到嚴重干擾。報務員手握著記錄簿跑下樓梯,不一會又返回去開始拆卸裝置。他們要向東進發了。

貝恩特從樓上的窗戶朝下看著,黨衛軍從坦克裡搬出一臺揹負式無線電發報機,交給留守的一小隊德軍。格魯塔斯和他那幾個齷齪的手下此刻都配了德軍的槍,正把廚房裡的食物裝到一輛半履帶式卡車上,旁邊還有些士兵在幫忙。部隊上了車。格魯塔斯急忙從城堡裡追出去。黨衛軍帶上他和其他幾個希維人朝蘇聯出發了,似乎遺忘了貝恩特。

一小隊裝甲兵在城堡裡留守,一併留下的還有一支衝鋒槍和一臺無線電發報機。貝恩特在塔樓的廁所裡一直躲到天黑。德軍除了一名士兵在院子裡放哨,其餘的都在廚房裡吃飯。他們從一個櫃子裡找到了些烈酒。貝恩特從廁所裡出來,謝天謝地,石頭地板不會吱嘎作響。

他朝報務室裡望望。無線電放在夫人的梳妝檯上,地上散落著一些香水瓶。看著看著,他想起了死在廚房庭院裡的恩斯特和死前朝格魯塔斯吐唾沫的庫克。貝恩特躡手躡腳地走進房間,他覺得應該為自己的擅闖向夫人道歉。他脫下靴子拎在手裡,又搬起無線電和發電機,腳穿襪子走下樓梯,從出口溜了出去。二十多公斤重的無線電和手搖式發電機讓貝恩特走得十分吃力。他弓著揹走進樹林,把東西藏好。他為不能把馬一起帶走感到很難過。

落日的餘暉和爐火的幽光灑落在小屋塗漆的原木上,也照亮了獵物蒙塵的眼睛。一家人圍坐在壁爐前。這些獵物的頭顱年代久遠,每一代的孩子們都會把手伸過樓梯上端的扶欄去摸它們,所以它們的頭部已經禿了。

南尼把米莎的銅浴盆挨著壁爐的一角放下,從水壺裡倒了點水,調好水溫後又加了些肥皂浴液,然後把米莎輕輕放進浴盆。米莎開心地拍打起水裡的泡沫來。南尼取來毛巾在火爐前烘暖。漢尼拔把妹妹的小手鐲取下,在水裡蘸了蘸,給米莎吹起了泡泡。輕輕飛起的肥皂泡映出全家人的臉龐,但很快便在爐火上方破裂了。米莎喜歡用手去抓這些泡泡,但她更想要回手鐲,直到把它重新戴到手上才肯罷休。

漢尼拔的母親在一架小鋼琴上彈奏著巴洛克風格的復調樂曲。在輕柔的琴聲中,夜幕降臨了,一家人用毯子遮住窗戶。樹林黑色的臂膀將小屋緊緊環繞。貝恩特筋疲力盡地走了進來,琴聲戛然而止。聽著他的講述,萊克特伯爵眼裡噙滿淚水。夫人握住貝恩特的手輕拍了幾下。

德國人很快就將立陶宛歸入了奧斯蘭,這是德國的一個小殖民地。他們相信等消滅了斯拉夫這種低階人種之後,雅利安人就可以重新在這裡定居。德軍在馬路上行進,裝載著大炮的德軍火車沿著鐵軌一路向東。

俄軍戰鬥機和大型伊留申轟炸機對準德軍隊伍猛烈開火,德軍則用火車上的高射炮拼命回擊。

破曉時分,一群黑天鵝奮力飛上高空。排成梯形的四隻天鵝伸長脖子,朝南飛去。在它們的上方,戰機呼嘯。

高射炮的炮火擊中領頭的天鵝時,它的翅膀剛剛揮展到一半。它突然便墜向地面。另外幾隻天鵝見狀一面朝下方驚呼,一面繞著大圈往下飛翔。受傷的天鵝重重地墜落在一片原野上,動彈不得了。母鵝俯衝下來降落在它身邊,用喙輕啄著它,焦急地叫著在它周圍打轉。

公鵝還是一動不動。原野上傳來炮彈的爆炸聲,一隊蘇聯步兵在草地邊緣的樹林裡行進。一輛德軍裝甲坦克越過水溝,穿過草地,同軸機槍向樹林裡掃射著,步步逼近。母鵝張開翅膀護住公鵝,雖然雙翅和坦克比起來微不足道,雖然心在坦克的咆哮中狂亂地跳動,它卻沒有退縮。它站在公鵝身旁發出嘶嘶的叫聲,用翅膀拼命拍打坦克。坦克無情地碾過它們的身體,履帶上粘了一攤血肉和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