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生,有兩個人是我的劫數。一是雲沐,一是張嘉平。
前者,我實在難以說清對她抱著的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態,因為太過複雜了,連我自己都不願去深思。
第一次見她是在黃昏時候的寢室,我坐在床下的書桌前吃水果,她從門外進來。穿著藍紫格子的麻布襯衫,衣襬塞進了黑色鉛筆褲裡,一雙帆布鞋。頭髮編成辮子,從腦後垂到胸前,微微有些凌亂,卻說不出來的恬美。
她並不十分高,這身打扮卻顯得長腿細腰。她很白,粉嫩的臉上帶著陽光炙烤後的晶瑩汗水,還有溼了的髮絲貼在額上,臉龐上。即便是同為女生的我,也看的入了迷。後來的許多年,我時常想起這個場景,總覺得當時對她是帶著傾慕的。
她手裡提著許多東西,卻仍舊顯得從容淡然。她笑著打招呼,那一笑,恍若春風輕拂的在水面綻開的睡蓮。我在心底感嘆,這個年紀竟然有這樣氣質的女孩子,我自愧不如,心裡似乎還帶著些許的不甘和嫉妒吧。
女人是善妒的,比自己漂亮,男朋友比自己的好,比自己有才華等等,這些都能引起女人的嫉妒。
而我這一生,似乎註定了要嫉妒她。
女人的好氣質能夠吸引男人,同樣也能吸引女人。這個寢室住了四個人,她和冬青都是那種看一眼就會被吸引的女人。在冬青身上,看到的是嬌媚和不符合年齡的滄桑,總能讓我想起曾經滄海難為水這句詩。我不喜歡冬青,也和她的眼睛有關吧,總是帶著看透的瞭然洞悉,,讓我覺得她似乎看出了我心底深處埋著的嫉妒。
我更喜歡雲沐的氣質,淡然悠遠,清淺卻綿長,像茶香,像盛夏微風中的花香。淡極始知花更豔,大概就是這樣的味道吧。
我以為,大學的這四年,我對她都會在欣賞和暗藏的嫉妒中度過。可我遇到了他,遇到了張嘉平,一切就都變了。
學校就是個小型的社會,最能鍛鍊人的地方,就莫過於學生會了。我進了院學生會,在開會的時候第一次看見他。他坐在那,穿著翻領t恤休閒短褲,頭髮清爽利落,臉上始終帶著笑。他有濃黑的眉毛,大眼睛,鼻樑挺直,皮膚是麥色的。
一見鍾情,我知道我喜歡上他了。我問身邊的同學他是誰,得知了他的名字,知道了他也是學校的風雲學長,眾多女生心中的白馬王子。
我有些黯然,因為我並不十分漂亮,容貌只能算的上是中等。平凡的眼睛,平凡的鼻子和唇,甚至是連膚色都是不白不黑的中等,唯一看稱的上漂亮的,大概就是眉毛了吧,難得的秀氣。這樣的我,又怎麼能讓他多看一眼呢?
我知道他是雲沐的班導生,可是,我不想去問她關於張嘉平的事情。出於什麼心理?嫉妒,害怕還是自卑下假裝的堅強?我自己也很難說得清楚。
後來,我實在慶幸自己作祟的自尊心讓我沒有去同雲沐打聽這件事,因為張嘉平喜歡她。
是什麼心情?我坐在學生會辦公室的椅子上聽著周圍的人在議論著正事,自己卻在發呆。我想象著她和他站在一起的樣子,確實很般配。胸口悶悶的,但是他喜歡她不是麼,只要他高興了,我的心思,也不重要了。
我這樣想,晚上回寢室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的去觀察她。她的確比我要好很多,比我更加般配她。我忍住心裡的痛苦壓下蠢蠢欲動的嫉妒,趴在桌上發呆。張嘉平,這個有著俊朗外表,才華橫溢又學習好的男生,是我不可企及的夢。
女孩子大多會被這樣的男生吸引,因為每個女孩兒心裡都有一個白馬王子,只是不知道愛上的到底是自己想象中的那個王子,還是現實中的他。
而我,一生都不曾想明白這件事情。
令我沒想到的是,雲沐拒絕了他。這個世界上從沒有秘密而言,除非沒第二個人知道,我本就時時關注著他,知道這件事情並不奇怪也並不難。
我在圖書館的一角找到了他,還好,除了情緒不高沒看出他的痛苦難過。但是,想到他表白被拒,我還是覺得憤怒。我急匆匆的的奔回寢室,我想去問她,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優秀的他,她卻忍心拒絕。
我推開寢室的門,力氣並不小。冬青和她都在,兩個人同時看過來,我卻只看著她。
我的眼裡有什麼?憤怒,嫉妒,委屈,不甘甚至還有一絲慶幸吧,慶幸她沒答應,我或許還有些渺茫的機會。我能想到的只有這些,我看著她莫名其妙的表情,卻突然覺得無力起來。
陽臺上飄著她剛洗過的衣衫,她穿了一條長裙,裙襬垂到了腳腕下,只露出小半截腳面。她肩上披著披肩,長髮垂在一側正在手上塗著護手霜。這幅樣子,怎麼看都像是並不把他的表白放在心上。
我洩氣的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剛剛的憤怒找不到半點蹤影。我憑什麼來質問?我又能質問什麼?愛情,本就是兩廂情願的事情,不是麼。
我仍舊注意著他,知道他表白了一次不成兩次不成,我變得更加痛苦起來。因為她的拒絕,我開始產生了希望,並且越來越強烈,我想要他看我,注意我,喜歡我。而因為他執著的表白,我開始怨恨,怨恨她。我迷戀他,像是失了心智。貪嗔痴,這三毒我竟佔了個全。
更加諷刺的是,因為她,我才和他真正的有了接觸。因為我是她的室友,因為我方便替他送早飯給她,送零食給她。
看著站在我面前,即便是說著請求仍就顯得那麼得體的他,我的心幾乎疼的痙攣。我拒絕了他,唯一一次。我沒辦法替我喜歡的人去討好他喜歡的人,那對我太殘忍,太痛苦了。
「張部長。」我這樣叫他,更像是下級稱呼上級。「我沒辦法幫你,因為我喜歡你。」
他聽見了,聽得清清楚楚,臉上的表情卻沒有半分變化。我似乎聽到了心臟劈裂的聲音,他不喜歡我,一點點都不喜歡。
我忍著痛,忍著眼淚,對他笑了笑,轉身進了寢室樓。淚從眼角滑落,我終究還是哭了。愛情是一場角逐,你追我趕,勝負難分。
但是我輸了,輸在了最開始。
張嘉平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他開始失意起來,開始痛苦,我成了他傾訴的物件。我知道,我之所以能坐在這一邊陪著他喝酒一邊聽他說這些,還是因為雲沐。僅僅是因為我是她的室友,我能和他說關於她的事情。
我看著他大口大口的喝酒,看著他痛苦,看著他哭。他說,我那麼喜歡她,她為什麼要拒絕我?
我喝下杯子裡的啤酒,苦笑了一下。我那麼喜歡你,你不也是拒絕了我麼?
他拉著我的手,含糊不清的叫我的的名字,有時候我甚至都懷疑,他是不是記得我叫什麼?他說,我以為她是欲擒故縱,可是她說她有喜歡的人。她喜歡誰,你知道麼?
我不知道。我看著他握在我手上的手,回答。他的手指那麼長,那麼漂亮,很適合彈鋼琴。
他鬆開了我的手,去拿瓶子倒酒,嘴裡不知道是在問我還是自問的喃著。「她喜歡誰?比我優秀麼?比我喜歡她麼?」
我回答不出來,只是看著自己的手,那上面前一秒還滿是他掌心的炙熱,這一瞬卻變得冰涼了。終究,我不是他心裡的那個人。
我經常陪他喝酒,他喝醉了會叫我莉莉,叫的我心裡發軟,發甜。他會抱著我哭,抱著我醉了叫雲沐的名字。
我痛苦,痛苦自己走不進他的心。我心疼,心疼他這樣糟蹋自己。我也有一點高興,高興自己是那個唯一分享他這些的人,無論因為什麼。
我找過雲沐,想讓她來看看他。然而終究還是她更聰慧,知道既然無意,又何必出現。
他在我懷裡醉了,睡著了。即便是這樣,仍舊會叫她的名字。我用手去撫摸他的臉頰,額頭和髮絲,覺得哪怕是這樣讓他醉在自己懷裡,已經稱得上是一種幸福了。
我看見了雲沐的,該怎麼稱呼呢,她稱他為自己的先生。
文靜起得頭,我們看見了她的先生。冬青並不驚訝,甚至熟稔的點頭打招呼。我的驚訝藏在心裡,看著這個明顯可以做我們父親的男人。這就是她寧願捨棄張嘉平,喜歡的人?
我想不明白,為什麼她寧願選擇一個這樣年紀的人,也不選擇他。可,當我看到這個男人細心的給她挑去魚刺,將她喜歡的菜給她夾入盤中,並注意著不讓她喝冷掉的茶水的時候,我想我明白了。
人這一生如此短暫,能遇到幾個這樣細心寵溺的男人?更何況,這兩個人,除了年齡可以詬病,坐在一起看起來般配極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夫妻相。
第二天,他約我出去,仍舊是那間常去的酒吧,還是那間小小的包廂。我買了粥,怕他喝多了傷胃。
他問我昨天都做了什麼,我說和室友出去吃了飯。
他看著我,叫我莉莉,隔了許久,用哀傷低緩的聲音問我,是否見到了雲沐的男朋友。
他手裡握著酒杯,低著頭,昏暗的燈光下整個背哀悽所籠罩著,我不忍心起來,我心疼他。我說,是。
他抬頭,眼睛亮的像燃著的火苗,他抓著我的肩膀幫像是要吃人一般的問我她的男朋友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張嘉平,我眼裡的他是意氣風發的,即便是在我面前喝醉,哭泣,我仍覺得他是高高在上的他。
他不停地問我,我回過神來說,是年紀很大的人。我想說,但是他們在一起很般配,他很寵愛她。可我說不出口,我怕他傷心。
他笑起來,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那樣哈哈大笑。他說,即便喜歡個老男人也不喜歡我?這是愛情麼,是愛情麼?
我想,是的。我在心裡這樣想,卻不敢說出口。只能看著他笑,看著他停下來,看著他一杯接一杯的喝酒,臉陰的像是冬天下雪前鉛灰色的天。
沒兩天,學校裡就傳出了她被包養的流言,而且是以燎原之勢迅速的蔓延開了。
我隱約猜到了是他做的,可我不願意相信,他怎麼會做出這種卑鄙的事情。我打電話過去,沒人接,再打,關機了。放假,我找不到他,只能等,只能任憑謠言就這樣散開了。
等雲沐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張嘉平終於見了我。他在我面前瘋狂地大笑著,摔著酒瓶,像是野獸一樣嘶吼著,我得不到的,就毀了,毀了!
看著這樣的他,我哭了。要有多深的愛,他才會這樣瘋癲?我不奢求,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我也願意啊。
愛情,多是盲目的。我知道他這樣做是不對的,卻沒有去勸阻,更沒有試圖去幫她澄清。我愛他,我依舊深愛他。
對於雲沐,我覺得愧疚,但是我不能為她做什麼。我得維護他,不能讓人知道是他做的。我曾經想過要安慰她,可是,我們倆,不,是我單方面的將她當做敵人,安慰的話我說不出來。
可是,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一切都露餡了,bbs上的一個帖子,讓他身敗名裂,幾乎成了千夫所指。
他並沒後悔,但是他看得出來,她一點都不在乎這些,甚至於在流言蜚語中她變得更堅強,更迷人,更秀挺。他不甘,卻也沒有辦法,能做的除了和我抱怨,喝酒,並沒什麼了。
就在我以為這一切就這樣結束了的時候,她竟然去世了。她用最剛烈的方式,跟隨她愛的人去了。
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我在寢室呆坐了一個下午,我一直以來的假想敵,我努力想要超越的物件,就這樣突然不存在了。我沒有高興,我有些難過,更多的是悵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