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番外2:若只,如初見

整個暑假的時候我在努力兼職,適應著以後長久的律師生活,並在空閒的時候三五不時的想起她,我過得很充實,唯一的不同是,無論我變得多優秀,多強大似乎都不能和她扯上一點關係。

我期盼著著開學,那樣還能夠靜靜的遠遠地看她,而這樣注視的時間也不多了,因為大四了。但是,我沒想到,當我再次回到學校的時候,卻沒有看見她。

我去她所有習慣去的地方,我去她的班級,卻怎麼也看不到她,我問過她的同學,都說不知道什麼原因,一直沒來報道。最後沒辦法,我只能去找冬青。

我看見冬青臉上奇怪的表情,像是悲傷像是不忍像是怨怪,我說不清楚,但是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她看了我一眼,說不清眼裡是一種看破的瞭然還是什麼。她說「她先生車禍去世,她殉情了。」

我覺得的我的腦子哄得一聲炸開了,殉情?我想象不出來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景,我唯一的認知就是她沒了,不在了,再也不會出現了。

那樣巧笑倩兮明眸善睞的女孩,沒了。

我覺得自己沒有了意識,可我清晰的知道冬青扶了我一下,她說讓我坐下,然後我坐到了花壇的石頭邊上。

我低下頭,地上灰黑色的石頭,一點一點的溼潤起來,我哭了。冬青的手伸過來,遞給我紙巾。我沒去接,而是抱住這個我並不熟悉的女孩,痛哭出聲。

我不想去在意冬青是否驚訝,不想去在意來來往往的學生會怎麼看,我只知道,我愛著的那個姑娘,從這個世界上徹底的消失了,不在了。

我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臟在一點點失去跳動的活力,好像從鮮紅變成灰色,在變成灰色的煙霧。我抱著冬青,抱著她大哭出聲,嘴裡叫著雲沐的名字,我叫她沐沐,在心裡千百回叫過的沐沐。我愛的沐沐。

我哭得像個孩子一樣,不理會站在周圍指指點點的議論聲。我深愛的女孩啊,我還沒來得及對你把愛說出口。

我大力的抱著冬青,甚至我知道我的力氣可能弄疼了她,但是她沒拒絕我,沒推開我,就那樣聽著我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哭著。

我覺得自己在疼,整個身體都在疼,就像皮肉被一道一道的割開了一樣。雲沐,她的樣子不停地在我腦海裡回現著,那個軍訓後流著汗,一臉笑容的她,那個聽到訊息一臉淡然的她,那個對我說謝謝的她,最後都匯成了在食堂裡說我先生的那個她。

值得麼?就這樣跟著那個人而去,值得麼?我痛哭著問?可我再問誰?她永遠都回答不了我,我也回答不了我自己。

冬青用力掙脫開,站起來將我拉走,讓看熱鬧的人散開。我知道我臉上全是眼淚,但是這個時候什麼自尊心什麼面子都已經不復存在了,她沒了,我只知道這一點。

冬青拉著我一路走,我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只是任憑她拉著進了酒吧,坐下,喝酒。

大概是酒精漸漸起了在作用,我一邊喝著一邊平靜的和她說著我對雲沐的喜歡。我想傾訴,那沒說出口的愛我想讓一個人知道。

冬青是個好的傾聽者,她比同齡人要成熟要看的透徹,她並不說話,一邊一杯一杯的喝著酒,一邊靜靜地聽我說。直到我說完了,包房裡靜默了許久,她才舉起酒杯,對著我說。「敬你。」

我端起酒,一口喝乾,白酒的辛辣順著喉嚨一路蜿蜒向下,灼燒到胃裡。「給我說說她和那個人的事情吧。」

我靠在沙發上,對她說,我想知道雲沐和那個人的事情,是什麼樣的愛情,能令她捨棄年輕的生命,追隨而去。

冬青細細的給我講起她所知道的事情,我才知道,原來她和她的耿先生之間是這樣的奇妙的相遇,奇妙的愛情。

「如果不是在愛的正濃時,也許雲沐不會這樣選擇。」冬青喝盡了一杯酒,苦笑著說。「不過,他們都是至情至性的人,不像···也許即便是相伴了十幾年之後,她可能還是會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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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說話,也說不出話來。我和她從一開始就註定瞭如今的結果,沒辦法改變。

我和冬青都喝得多了,醉了。我看見她在洗手間門口打電話,哭著。我靠在牆邊等她,想到沐沐,不知道她的耿先生去世的時候她是否哭了。

我的生活恢復到了正常,我還是努力的學習著,也在準備著考研。只是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還是想她,想的全身都疼。

我最終考上了政法大學的研究生,並且讀了博士。在讀期間我就和兩個同學合夥辦了家事務所,從雞毛蒜皮的小官司開始做起,漸漸的也做出了名聲。

我馬上就要三十歲了,我再也沒有談過戀愛,我忘不了雲沐,那個淡然的像是睡蓮,卻又剛烈的像木棉的雲沐。每次回家,母親都會不停地和我說著誰家的孩子結婚了,誰家的孩子生了孩子,有多可愛。說得多了我便開始不耐煩起來,便回家的次數少了起來。

當年,冬青帶著我去她的墳上祭拜過,這些年,我每年也都去。冬青也都有去,因為我去的時候是傍晚,她和他墓前總是放著一捧黑桑的枝葉。那是冬青祭拜時必要帶過來的,花語是生死與共。而我,總是會帶一束木棉,碗口大小花瓣重疊的火紅色的木棉。我覺得她更像是這種花,高高的站在枝頭,即便是墜落,也是徐徐落下,絕不隨風飄搖。

三十歲的時候,和冬青的一次通話中我知道,當年那個人曾在自己的遺囑中把房子留給了雲沐,而云沐去世後房子順理成章的由她的父母繼承。現在,她的父母突然想起那所房子來,打算賣掉,因為冬青在首都,就託了她。

我已經掙到了一筆錢,但是還不夠,我問朋友借了些錢,買下了那所房子。

走進那所房子,好像走進了他們的生活。多年沒人入住過的房子充滿了灰塵的味道,但是我卻恍惚間嗅到了雲沐的味道。我站在門口,看著堆滿灰塵的書架,沙發和茶几,還有茶几上看不出材質的果盤裡不知道是什麼水果的腐爛物,我甚至看到了蜘蛛在爬。

眼淚就這樣流下來,我脫下西裝,挽起袖子去打掃。我拂走每一處的灰塵,似乎看到了像個快樂的小主婦一樣在打掃的雲沐。

我在二樓的主臥看到了他們的婚紗照,雖然那上面佈滿灰塵掛滿蛛網,卻還是掩飾不住兩個人充滿愛意的笑容。

照片有些泛黃,還有些蟲子咬出的小口,我將相框擦洗乾淨,再掛回原處,繼續打掃。那個鞦韆,那把搖椅,不知道是不是每一個午後兩個人都會坐在這裡看書,喝茶交談甚至是接吻?

我將屋子收拾乾淨,所有的物品都保持著原封不動的樣子,甚至是衣櫃裡的衣服,我也只是拿出來洗好,再掛回去。

那間主臥是屬於他們的,我住在了樓下的客房,並將一切都保持著原來的樣子。我看見了她的日記,看見了他畫的她的肖像,看見了抽屜裡那張被蟲子嗑出無數小孔的他的素描,看見小盒子裡那兩張紙條一枚硬幣····

三十五歲的時候,我已經是業界較有名氣的律師,母親仍舊不停地奔波著為我介紹女朋友,讓我去參加各種相親。我很累,律師的壓力本來就大,而我更加忘不了她。

時間能沖淡一切?不,十二年了,我對她的記憶還是那麼的鮮活,沒有一絲的泛黃。我和母親吵了一架,那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對母親怒吼,母親哭了,我眼前出現的竟是雲沐的臉。

「媽,我愛的人去世了好多年,我忘不了她,所以沒辦法和另一個人結婚,請您諒解我。」我閉著眼,對母親說出這句話,離開了家門。

母親從此之後只會不時的望著我嘆氣,再也沒有催促過我找女朋友結婚的問題,而我知道,這輩子我都忘不了她,更無法和別人共度一生。

43歲的時候,我收養了一個健康的一歲的小女孩,取名叫金沐沐。是的,沐沐,沐沐。我想每天都能叫出這兩個字,哪怕僅僅是叫這兩個字而已。

女兒只是和她有一樣的名字,她不像她,我也並不希望女兒像她。

女兒漸漸大了,我就讓女兒住在了客房,我自己則是住在了書房臨時搭起的一張床上。即便是孩子還小的時候,我也沒曾改變過這個家一絲一毫,即便是住的那間也只是多了日常用品和衣物。冬青時常說我不像這個家的主人,更像是過客。

是的,我是個過客,這個家只要我還活著,它就只屬於他們。

65歲的時候,我的女兒戀愛了,比她大十二歲。我見了那個男人,冬青也見了,她是我女兒的乾媽。我們都覺得女兒的眼光很好,沒有什麼反對意見。

68歲的時候,女兒出嫁了。我親手將她交給了另一個男人,將她的手放在那人手中的時候,我哭了。我知道我的眼淚不僅僅是因為女兒,更是因為那個我愛了一輩子的女人。

74歲的時候,我下樓摔了一跤,左腿骨折,那一年是女兒推著我去給她祭拜的。幾十年來,我還是那束木棉,冬青還是那一束黑桑枝葉。

女兒還小的時候和我來祭拜,問我這是誰。我告訴她「這是你的一位阿姨和姨丈,阿姨的小名和你一樣。」

現在,我對女兒說。「我的墓地買在了他們的後面,我不要求你到忌日的時候來祭拜他們,只是來看我的時候,一定要給她帶一束木棉。」

女兒從輪椅後面輕輕的應了一聲,我不知道她的表情。

86歲的時候我開始老糊塗了,時常忘記事情。我不願意離開這所房子,更不願意女兒搬回來破壞掉這裡,女兒就請了保姆,睡在書房的那張床。

我忘了很多事情,唯一記得清晰的是她,我能想起六十幾年前的她,想起她說的每一句話。夜裡我時常夢見她,夢見她穿著婚紗笑著看我的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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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歲的時候我住進了醫院,我知道自己不行了,活了這麼久,終於是要死了。

死了好啊,死了也許還能再見到她。

我開始記不住女兒的臉了,但是我會叫她的名字,沐沐,和我愛的女人有一樣的名字。

那天早上,是我這幾年來醒的最晚的一天。我看見女兒女婿坐在床邊,我難得認得他們。我衝他們笑了笑,看了眼窗外,陽光燦爛的像是六十幾年前的那個下午。

床頭櫃上的花瓶裡插著木棉,大朵大朵的紅花,我看著那花,好像看見了她。陽光將她整個人都照射成金黃色,我卻能看見她淡淡的眉,含笑的眼睛,和粉紅色的唇。

「沐沐···」我叫她,卻看見女兒紅著眼睛站起來,看我。我笑著閉上了眼睛,聽見了女兒的哭聲,然後,沒有了。

我知道我死了,但是我好像看見了她,看見了沐沐。

看見了,我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