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情定

她看著他將早餐吃掉,坐在陽臺的藤椅上,外面陽光燦爛,將冬天的寒意驅散了幾分。就連偶爾吹過的風,都不再顯得那麼凜冽。

他端了熱茶給她,坐在她旁邊。「冷麼?」

她笑著搖頭,手裡捧著的茶杯灼熱。陽光灑在他的頭髮上,髮根微白,讓她覺得莫名的溫馨。

耿介喝了口茶,側臉去看坐在身邊安靜的女孩子。他希望她瞭解自己,更希望知道自己的過往,能夠給她安穩的感覺。

「想聽聽我這些年的事兒?」他徵詢她的意見,看見她眼睛亮晶晶的笑著點頭。

「我父親是蘇州人,母親是金陵人,都是參軍的。我出生在金陵,十歲之前一直沒離開過。後來父母離婚,我跟著母親,她工作調動到首都,我自然也跟著過來。」耿介說著,感覺手上一暖,雲沐把自己的手塞在了他手心裡。

「我母親是個比較強勢的人,和父親本就不是自由戀愛結的婚,婚後感情並不好,離婚不失為對兩個人都好。」他緊了緊握著她的手,笑著說。「後來我母親再嫁了繼父,我就有了一個同母異父的妹妹。十五歲的時候,□□。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就下了鄉。剛好家裡也有變動,母親妹妹隨著繼父去了寧夏。我是家裡最後一個離開的,變賣了家裡剩餘的值錢東西,去交還了公房鑰匙。母親留給了我一塊瑞士手錶,以便有急需用錢的時候可以兌現。」

他抽出一支菸,點燃,深深的吸了一口。雲沐透過煙霧看見他的眼睛,帶著時光打磨和歲月沉澱的沉穩滄桑。他的目光悠遠,似乎帶著回味和懷念,她永遠體會不到那種感覺,因為不曾經歷過。

「我下鄉的地方在山西,同去的還有許多同學,在那個地方,一呆就是近十年的光景。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每天做的最主要的事情就是幹活,看書。春天播種,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最閒,偶爾和同學一起去集市上轉轉,就是最好的消遣了。」他一根菸已經吸完,點了一根繼續。

「20歲的時候談了第一場戀愛,女孩是鄰村的,也是下鄉的知識青年,比我大一歲。那會兒太小,離家又太早,渴望溫暖。24歲的時候分手,她返城,我還未動。」他把菸頭按滅,給她的茶杯裡續上熱水。「冷麼?冷就進去說。」

雲沐笑著搖搖頭,看著他深邃的眼睛,覺得自己的心一點點沉了進去。「不冷。」

他點頭,將她的手仍舊握在手心裡。「後來□□結束,我就又回了首都,家人卻還在寧夏。回城後進了國企,做汽車修理工,第二年就恢復高考了。這些年我在鄉下也沒忘記讀書,在工廠也是邊工作邊學習,就去參加了考試,考上了人大。」

耿介喝了半杯茶,又點了根菸。「那時候年輕氣盛,充滿激情,頗有些揮斥方遒,指點江山的味道。」他說著,笑著搖搖頭,似乎又想起了年輕時的許多事。

「那時,我們關心經濟,對這個國家充滿希望和動力。還讀研究生的時候我們幾個人在莫干山上,住在一棟樓裡,幾包煙,幾個板凳,能整宿整宿的神侃。那時候我們參加全國中青年經濟科學工作者學術討論會,與會者很多,年輕人思路清晰,頭腦靈活,就是在這個莫干山會議,發起者提出生產資料價格雙軌制改革建議,最後被中央採納並完善成為雙軌制改革方案,為中國的市場經濟體制的建立奠定了基礎。這些還像是昨天發生的一樣。」耿介感慨著,看著一旁似乎陷入思緒的雲沐。

「是不是覺得枯燥,不喜歡聽?」他揉揉她的頭髮,溫和的問。

沐沐搖頭「我喜歡聽,只是在想那時候的耿先生是什麼樣子。」

耿介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中的愉悅藉著風吹出了很遠很遠。

他在這座古鎮停留了三天,她帶著他走她曾經走過的青石路,石板橋,帶他吃她愛吃的小吃。然後坐下來,喝著茶,聽他繼續說他的前半生。

她入迷,著魔。她的耿先生是那一代人的縮影,更是那一代人中的佼佼者。她似乎隨著他的訴說,看到了那個意氣風發年輕的耿先生。

她慶幸自己遇見了他,喜歡他,愛他。而耿介,又何嘗不是如此?

她送他離開,在熙熙攘攘的機場大廳。他伸手摸她的頭髮,像是對待小孩子那樣。

「回去吧,自己注意身體。」他撥弄她的馬尾,髮絲一蕩一蕩的。

她踮著腳尖,親他的側臉,笑的像是個偷吃零食的孩子。「再見,很快的。」

耿介不說話,只是把她大衣的扣子扣好。

「我會提前一週回學校,首都中轉。」她笑著說,看見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抬起來刮她的鼻子,一點都不疼。

「好。」他應了一聲,溫柔極了,眼裡的寵溺似乎滿滿的要溢了出來,看的雲沐心頭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