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修低啞的道:「就是因為老二的血債未清,我才不輕言拚命,老二,我們如果一死,還有誰去向大哥他們通風報信?還有誰盯著為老二雪冤?而且,‘八環聚義’的名聲在目前來說未遭至太大的羞辱,繼續鬧下去,方會一敗塗地,毀得更慘!」
呆呆的僵立著,賀弘神情悲憤,幾乎就要哭出聲來了。
花川觀言察色,衡量情勢,也不禁長嘆一聲,沙沙的道:「賀老大,便全憑你的意思吧!」
賀修痛苦的閉了閉眼,然後,他向著燕鐵衣道:「好,你問她去!」
點點頭,燕鐵衣讚許的道:「賀兄,這是聰明的選擇,仁義的決定,白道俠士們,原也該具有此等容人申辯的器量與面對現實的勇氣。」
「八環聚義」的人們沒有哼聲,個個面色陰寒,表情怨恨。
燕鐵衣溫柔的朝著冷凝綺道:「行啦,冷姑娘,如今已到你可以申訴辯解的辰光了--如果你還有所辯解的話。」
冷凝綺那樣安詳的一笑,也非常平靜的道:「我不是‘辯解’,小夥子,我是澄清事實,洗冤剖白!」
燕鐵衣頷首道:「只要你說真話,經得起對質,有所證據。」
冷凝綺道:「我儘量使你滿意就是,同時,你既也知道我這個人,你便當聞及我冷凝綺不是個好人,做慣了壞事,但卻不作誑言!」
燕鐵衣道:「你說吧,往往,傳聞不盡可靠。」
笑著嘆了口氣,冷凝綺道:「小夥子,你可真叫‘鐵面無私’啊!」
燕鐵衣道:「求個心安而已,對你,對‘八環聚義’的朋友們,對我,全是一樣。」
冷凝綺沉默了片刻,她的容顏展現出一片湛湛光彩,嚴肅而又莊重,這一瞬裡,她的妖媚與本質中的純良似乎混合在一起,變得那樣的複雜與陌生了;過了一會,她幽幽的開始了敘述:「賀修講的話,開頭都不錯,我與賀堯,確係在他自川西辦完事情返家的途中相遇的,賀堯的外表生得很英俊,同時,嘴也會講話,骨子裡,更是一個風流放浪的花花公子,紈衿少爺,對女人他很有一套,我不否認我也輕佻冶蕩,把男女關係看得十分隨便,我喜歡風趣的、漂亮的男人,而顯然,賀堯對於美麗又解風情的成熟女子也有所偏愛,因此,一點也不突兀,也不勉強的,我們倆便在一家酒樓裡認識了,誰也不彆扭,不裝佯,一拍即合;於是,我們開始在一起,先由純外表的探索進入對內涵的深一步瞭解,由簡單的肉慾渴求進為情感上的交流,逐漸的,我們發覺已經愛上了對方,這是真正的愛,真正的有目地的產生了情愫,很可笑吧?似我這樣的壞女人也居然還會有真正的愛?有若不摻其他因素的情感?就如同一個初懂人事的少女。」
燕鐵衣深沉的道:「一點也不可笑,人有人的天性,有人原始的本質,這些,往往便由情感來表達,天下無論是如何邪惡寡毒的人,一生中,總也有一次或幾次真情流露,而在這樣的機緣裡,如果被接受容納,便極可能改易此人的賦性,反之,就會變本加厲,每況愈下了。」
笑笑,冷凝綺道:「小夥子,你倒把人性看得透澈。」
燕鐵衣淡淡的道:「因為我也經歷過不少了;現在,請接續下去。」
冷凝綺的雙眸中,那深處的火焰變得溫柔了,濛濛朧朧的彷佛是漾浮著一片幻夢,一片霧氳,她似乎沉迷在過往的甜美回憶裡:「當然,就如同任何一對年輕的,充滿幻想與希望的戀人一樣,我們朝夕相偎,如膠似漆,在花前月下,在林幽溪畔,甚至在床上相擁相撫的時候,我們彼此間不斷的山盟海誓,互期信守,我已全心全意要嫁給他,我甚至不惜向他剖白我的一切,不論是美好的、醜惡的、善良的、邪異的……我將我的過往、我的身世、我的人生觀與對未來的理想,全都毫不保留的告訴了他,他也相對的對我有過一樣深度的表示,他一再向我賭咒要娶我,發誓愛我永生……那幾個月的時光裡,我快樂得就如同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我像浸在蜜裡,浸在夢中,宛如世上一切的幸福都湧集在我一身了,而這些我從未有過的歡欣喜悅,只為了他,只為了他說要娶我。」
燕鐵衣面無表情,但是,心裡卻明白--這又是一個典型的男女愛情悲劇。
神色突然凜寒,冷凝綺的兩眼中那種蒙朧與溫柔剎那時幻失,代之而起的,是如刀刃一樣的冷芒,是兩股毒蛇的蛇信般閃耀的火焰,她一下子就變得這樣的狠厲,又這樣的冷酷了,像是才自入夢,卻又醒得恁般的快:「現在回想,我當時是多麼的可憐,多麼的可悲,又多麼的愚蠢,我叫什麼衝昏了頭,叫什麼迷瘋了心啊?我竟然會幼稚至此,無知至此,荒誕至此!真正可笑的事到底發生了--我們在一起共有四個多月,但是,在第四個月開始,他已逐漸變了態度,先是勉強應付我,繼而敷衍,再則冷淡,後來乾脆擺出了臉色給我看,我起初很惶恐,又很迷惘,不知是什麼事得罪了他,那一點惹煩了他?我於是更溫柔,更體貼,更盡心盡意的服侍他,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又低聲下氣,像個受盡委屈,生怕丈夫出休書的可憐小媳婦一樣,處處遷就,處處容忍,處處巴結,可是,我這些努力卻毫無效果,非但毫無效果,他甚至更形變本加厲了,他除了喝罵我,譏剌我,侮辱我之外,竟然動手打起我來,一再的打我、打我,打我……」
舐舐唇,燕鐵衣明白,這就是冤家分手的辰光到了。
冷凝綺咬著牙,激動的道:「他經常打得我披頭散髮,皮開肉綻,經常用汙水潑我,使蠟燭炙我,在我的痛苦哀求中他卻放聲狂笑,越為得意,其實,他那點能耐,我可以只用一隻手就掏死他,但是,我不能,也不捨……我咬牙忍受,我苦苦央告,任憑他如何虐待我,凌辱我,我都無怨言,只要他不拋棄我,不踢開我,那怕是要我做小我都甘願。」
燕鐵衣沒有作聲,只以目光示意冷凝綺繼續敘述,而他的目光卻是冷寞的,不帶絲毫情感與內心反應的。
吸了口氣,冷凝綺接著道:「後來,那一天終於來了,那可怖的,冷血的,萬念俱灰又絕情絕義的一天;就在我們自相識起算來的第四個月零七天的早晨,冒著北風我到外面替他去買了他愛吃的早點回來,他卻已經不在了,帶走了他自己所有的一切,加上我僅剩下的一些財物,將我的衣飾丟棄得滿地;他走了,走得快,走得乾脆,走得無心無肝,連一張紙片,一個字都沒有留下,就這就像踢掉一隻破鞋似的踢開了我,連一瞥回顧都沒有。」
燕鐵衣無聲的噓了一口氣,不錯,典型的男女愛情悲劇……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也往往就是這樣的發展了,男的或女的,總要走開一個。
冷凝綺的模樣轉為冰寒,木無表情--沒有憤怒與悲愴,激動或憂鬱,沒有怨意,沒有懊喪,甚至沒有七情六慾的活人氣息,她突然間就宛如成為一個冷硬的石像,只是,石像的眼睛中光芒凜烈,會開口說話:「賀堯離開之後,整整三日三夜,我呆坐房中不食不動,我不住的想,思潮卻洶湧雜亂,而想著想著,一切又突然變成空白,變成一片迷茫;三天三夜,我是在這樣的僵麻同痴迷,這樣的痛苦及煎熬中渡過,最後,我想開了,看透了,豁然貫通了--賀堯何嘗愛過我?何嘗對我有過情感?又幾曾有一個點意思要娶我?他只是換個口味,挑個新鮮,玩玩罷了,但我不在乎他玩我的身體,玩我有形的一切,他卻不該玩我的自尊,玩我的希望,玩我的心,玩我生平第一次付出的真感情……二十三年歲月中的痛苦,全擠迫在那三天三夜裡叫我受盡了,這樣也好,卻叫我體悟了再過了二十三年也體悟不到的一些東西,於是,我全部的感受,只剩下了一個恨,恨這個字,沒有深切經驗過的人是難以言傳它的滋味的,它不只是一個字的表面,也不只是頭上的一個音韻,它像毒蛇的啃齧,烈火的烤炙,沸油的煎熬……它能將人折磨得發瘋發狂,我一天也等不及,一刻也等不及,我非要報復不可,而報復的最佳手段,也是唯一手段,我認為只有毀滅那個恨的起始,那個恨的來源!」
到正題了,燕鐵衣靜聽著。
冷凝綺異常平靜的道:「我找到了‘賀家三虎’的住處,並且經過了仔細的勘查與周密的計劃,擇定了一個不平的日子,就是賀堯與另一個女人成婚的那天--在我和他分手之後的第一面,即乃最後一面,在此之間,我根本沒有同他見過,當然更沒有賀修口裡所形容的那些哀求、恫嚇、和糾纏;任性、刁蠻、甚至毒辣,可是,我決非無恥,對於賀堯,我早已心如死灰,不但再也沒有情感的積存,更充滿了火樣的恨;不錯,我殺了他,在他洞房花燭的晚上與另一個女人上床的時候;我的兵器是‘血腸短劍’、‘白刃輪’及‘羅剎網’,那晚上,我全都用上了……賀堯的女人我並不想傷害她,只是她撲上來衛護賀堯,我不得已才波及了她;那個女人是個富豪的獨生女,聽說賀堯娶她的代價乃是獲得繼承他岳家的全部財產,我為那女人可憐,也為我自己可憐,至少,我明白賀堯為什麼拋棄我,又為什麼娶她。」
敘述完了,冷凝綺默然不再開口,她曉得,現在已到了最後審判的辰光,命運是註定的,該她死,她活不了,她該活,也死不了。
在目前的環境下,她只有任馮命運的擺佈,她無能為力替自己做些什麼。
當然,命運是操縱在一個人的良知、道義、同對事物的正確觀感手裡,那個人,就是燕鐵衣。
現在,燕鐵衣在沉思,靜靜的。
「八環聚義」的人們則惶悚緊張,個個都是一臉焦灼不安的神色,他們等待燕鐵衣對結果的宣判,更殷切過冷凝綺。
良久,時空都似停頓了。
燕鐵衣終於極其沉緩的開了口:「賀兄,冷姑娘所講的話,你可有反駁之處?」
賀修大聲迸出幾個字來:「一面之詞!」
燕鐵衣慢慢的道:「你駁吧。」
吞著唾液,賀修吃力的道:「她純系含血噴人,歪曲事實!」
燕鐵衣平靜的道:「指出來--她那些地方是含血噴人,那些話在歪曲事實?」
似是在掙扎,賀修強迫自己擠出話來:「譬如說,我三弟根本就不會和她山盟海誓,不會答應娶她!」
平淡的,冷凝綺答了腔:「那麼,是你三弟付了銀子像包窯姐一樣包了我四個多月,還是我硬纏住他四個多月之久他尚逃不出我的掌握?」
窒了窒,賀修怒道:「是你自願,是你爛汙!」
冷凝綺道:「不錯,但一個巴掌拍不響,他不情願,我又如何爛汙法?」
賀修吼叫起來:「他也沒拿走你的什麼財物!」
冷笑一聲,冷凝綺道:「川西之行,你‘賀家三虎’並非什麼富貴人豕,只給了賀堯七百兩銀子,他來回一趟,儉省點剛夠,但他半途盤桓四個月,卻是吃誰的用誰的?回來的路費又是從那裡變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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