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鐵衣的反應快得就好像他早已洞悉對方的動作,而預作了準備一樣,他的整個身體隨著那揮掃肩頭部位的三節棍猝然翻滾--宛似是被棍端的勁力帶飄空中似的,輕如柳絮,而一長一短兩股冷芒便暴閃飛流,兩聲驚吼串成一響,兩條人影往後急退,一段尺許長的紅綢帶子便飄落在地。
圍在四周的「七刀攏月」這時各自奮進,七柄朴刀雪光生寒的朝著地下的冷凝綺猛砍狠劈,冷凝綺正在迅速滾避……
燕鐵衣倏閃三步,單膝點地,一長一短的兩道光虹在他往上猛起中,幻映成一輪以無數冷芒紫電所凝聚的燦爛光圈,七柄刀就在突起的破空銳嘯聲裡撞擊一片,有的甚至拋上了半空!
光人現,燕鐵衣雙手空空,兵刃早已還鞘,他閒散的站在冷凝綺身邊,模樣之輕鬆,就好像他一直沒有動過手,一直便站在那裡似的,方才的光、刃、影,倒反如幻覺了。
手執三節棍的是「玉虎」賀弘,這位「玉虎」的一條右臂上血痕殷然,掛上了彩,他的左手撫著右臂的傷口,滿臉是驚愕憤怒交加的表情。
花川手上的紅綢帶長逾丈許,如今卻只剩下九尺拖在地下,他和賀弘也是一樣的神氣--似見了鬼般震駭又恐怖的瞪著燕鐵衣發呆。
「七刀攏月」的七位仁兄,現在正畏畏縮縮,蹭蹭蹬蹬的分別拾回他們的兵器。
沒有動手的賀修,那張原本顏色鐵青的面孔,如今變得更是鐵青泛黑了,他死盯著燕鐵衣,眼睛下的肌肉在不住跳動!
燕鐵衣微笑著--多麼淳厚朴實的微笑,彷佛小姑娘的羞赧一抹。
地下,冷凝綺直楞榜的打量著燕鐵衣,好像,她到這時方才發覺到燕鐵衣的存在價值似的。
緩緩吐氣,賀修的聲音有些堵塞似的悶啞:「朋友,你可是真人不露相啊!」
燕鐵衣一派童稚的語氣:「我不要同你們打架,這是我再三向你們表示過的,所以你們也不能怪我,是你們逼得我如此做的。是不是?」
賀修咬著牙,一個字一個迸自齒縫:「你到底是誰?」
燕鐵衣溫柔的道:「等我弄明白這樁事情之後,賀兄,你就會知道我是誰了,我向你保證,不會令你的每一位兄弟們失望。」
賀修陰沉的道:「如果我們不照你的意思做呢?」
表情是純真得十分可愛的,燕鐵衣道:「你們會麼?」
賀弘尖厲的吼道:「不管你是什麼人,藏頭露尾,隱姓埋名就不算是英雄好漢!」
燕鐵衣安詳的道:「我從來也沒承認過自己是英雄好漢;我現在暫且對我身份保密的原因,只是我認為這樣做比較更適宜處置現下的場面。」
賀修恨恨的道:「怎麼個‘更適宜’法?」
燕鐵衣道:「你們雙方都不知道我是誰,便可無所顧慮,無所憚忌,有啥說啥,但是,當你們知悉了我的底蘊之後,恐怕有些話,有些內情,你們就不肯說,不方便說,也說不出口了。」
冷凝綺出聲道:「我同意你的說法,小夥子,你可真有一手呀!」
燕鐵衣笑道:「我那有什麼‘一手’?只是碰得巧,碰得運道好罷了。」
吃吃笑了,冷凝綺道:「看你年紀輕輕,面貌鮮嫩,活脫一個乳臭未乾的半大小子,我先還道你只是個初出茅蘆的雛兒,現在才曉得看走眼了;小夥子,你表面夾生,實則城府深沉,老辣精練得緊哪!」
燕鐵衣道:「比起姑娘你,卻難以望其項背。」
眉兒輕挑,冷凝綺道:「好,你不但本事好,灌迷湯的功夫竟也有獨到之處。」
此時,賀修忽道:「朋友,你是否打定主意要偏袒這個賤人了?」
搖搖頭,燕鐵衣道:「不,我誰也不偏袒,只是要分判一個清白,斷定一個水落石出;對於一條生命的延續或殞滅,庶幾無憾。」
賀修嗔目道:「你這就是徇私,就是偏袒。」
燕鐵衣清晰的道:「賀兄,你錯了,我與你們雙方皆不相識,俱無瓜葛,在觀念上便不可能有著差異,而你們已歷述冷姑娘的罪行,但是,在情、理、法三者來說,都應該讓她也有個申辯反駁的機會,如果只憑你們一面之辭,我便驟而深信,袖手離去,這樣,非但違背了我干預此事的原意,也失去做一個武林人的基本道義精神;我既插足此事,便有責任做一個明確的交待,也好使我的良心平安,不愧對自己,不愧對同道。」
花川厲聲道:「你憑什麼非要插足此中不可?你又算是什麼東西?」
笑了,燕鐵衣道:「憑的麼?是良智,是人性,是道義戚,至於我是什麼‘東西’?我想不必贅述,方才,列位業已見過我是什麼‘東西’了,就是倚恃的這麼一點點,便斗膽來分斷一樁疑事,夠與不夠,倘請列位自行裁決。」
賀弘狠酷的道:「我們不會叫你稱心如意,不會叫你得逞!」
燕鐵衣道:「在這裡,我站著,各位若認為我無能包攬此事,便請群起而攻,反之,尚請你們讓出點時間來給冷姑娘一個說話的機會。」
臉形扭曲,憤怒至極的花川,這時氣衝牛耳的嘶啞呼喊:「不要做夢,便是豁上這條命,我們也要徹底教訓教訓你!」
微仰起頭,燕鐵衣冷寞的道:「你們曾要我拿出本事來和你們周旋,我做了,你們又迫我自割一耳,我拒絕,因為我不認為各位有如此相迫的權力及份量;然後,我堅持要公平的處置這件事,即讓冷凝綺從容申辯,你們如同意,足見各位心胸寬闊,有容人之雅量,且是有理性的,也證實各位的殺人動機俱有被挑戰而不怕的根本,有被駁斥而不懼的自信,否則,各位就未免情虛內荏,各位殺人的理由也頗值懷疑了。」
燕鐵衣的態度是漸進的--越來越堅持,越來越強硬,由最初的容忍、謙讓、溫和,慢慢轉為尖銳、穩定、沉著,他的舉止言語,已在在明白表示出他是斷不會在其本原則方面有所改易或退讓的了。
這個情形,「八環聚義」的人們全都看得出來,也深深感受得到。
他們對燕鐵衣是存有極大憚忌的,雖然他們尚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底細,但是,由人家的神態,氣質,談吐反應,以及武功的顯示方面,他們業已明白算是碰到狠角色了,什麼樣的人物具有什麼樣的架勢,這是裝不像、扮不來的,他們不明白對方確實是誰,但他們卻明白對方絕非易與者。
打燕鐵衣在先前出現,那突閃的一劍割斷吊繩開始,賀修心裡便蒙上陰影,所以才阻止他的弟兄們往前湊攏,賀修知道遇上了麻煩,因為燕鐵衣的那一劍他竟然沒有看清,沒有看清出手的角度、招式、甚至收發的動作,他唯一攝視到的,也僅是劍光的一抹尾芒而已……是燕鐵衣態度的忍讓謙和及辭令的婉約柔順,一時矇蔽了賀修的判斷,方始有了剛才動手的一幕,但事實證明,賀修的憂慮是對了,他清醒得非常快,快到在深深陷入泥沼之前,仍來得及再有一次斟酌的機會。
看樣子,他不能不冒險依從燕鐵衣的要求了。
人家既然敢伸手攔事,便有這伸手攔事的本錢,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他注視著燕鐵衣--這孩兒面,這年紀輕輕,充滿了一種明朗純真又童稚氣息的人,到底會是誰?也到底能是誰?
湊近了過來的人是賀弘,他低促的道:「大哥,我們併肩子上,不能叫姓冷的賤人胡說八道,而且,我們也不能讓那小子的氣壓倒,否則一旦傳揚出去,‘八環聚義’的名頭也就叫我們哥兒幾個一手糟蹋淨了。」
賀修深深吸氣,十分艱辛的道:「老二,穩著……」
賀弘瞪大了眼,氣急敗壞:「大哥,你真要向那小子低頭?真要任由姓冷的賤人歪曲事實,胡扯濫言?」
面頰的肌肉痙攣了一下,賀修沉重的道:「方才,那人的武功深淺你們業已度量過了,老二,你認為我們是他的對手麼?」
窒了窒,賀弘蠻橫的道:「大哥,是不是對手,我們都要一拚,休說老二的血仇背在身上,便是‘八環聚義’的威名也不能在我們手裡弄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