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蓮心苦 柔腸鐵膽

梟中雄 柳殘陽 第2頁,共2頁

燕鐵衣聳聳肩,道:「可以,我們還有足夠的時間。」

從偏著臉,在淡茫的晨光下,公孫大娘此刻的神情,絕不似一位五十歲可稱之為「老」的婦人,她更像是一個俏麗而明媚的少女了:「你的外表看上去十分年輕,像一個少不更事的大孩子--十八九歲?或者二十一、二歲?但你的武功,尤其你的精練老辣,卻和你的外表絕然不襯,你這樣的年紀,居然已有這麼深湛的火候?你能獨力狙殺了史炎旺、李子奇,更能在極短的時間裡解決了孟皎和黃丹,這樣的本事這樣的機智,不可能吻合你的年齡和你這樣純真的外表,但是,事實上卻又確然是你乾的,普天之下,有誰能符合你的情形呢?」

燕鐵衣安詳的道:「我想,你大概猜中了?」

公孫大娘溫柔的道:「是的,燕鐵衣。」

吁了口氣,燕鐵衣道:「你很聰明,反應更快。」

眸瞳中閃過一抹悽然的神色,公孫大娘緩緩的道:「但是,卻太遲了!……」

燕鐵衣心裡有些難過的道:「我也覺得遺憾,公孫大娘,但我沒有選擇。」

點點頭,公孫大娘道:「我可以瞭解你的處境。」

舐舐唇,燕鐵衣道:「公孫大娘,你的武功一向高深莫測,尤以輕身之術,聞說更有獨步之處,你可以奮力一搏,傾以所能,仍有很大的機會……」

公孫大娘黯然一笑道:「對你,燕鐵衣,我在來此之前,已有過了一番探查,你的武功深淺,我已大致心中有數,曾有一個生平挈友向我提過忠告,叫我切莫與你單打獨鬥;這位摯友對我所具有的功力瞭如指掌,同時,他在三年前也親眼目睹過你的本領,他告訴我,說我不會是你的對手……」

燕鐵衣心忖--此人平素在人前口氣粗厲不雅,但私下卻實則極度嫻靜明理,閨秀大家之風,恍同兩人,於是,他口中道:「你沒試過,怎就氣餒?」

公孫大娘苦笑道:「我沒挨刀,也可預知刀割肉的味道不好受--事實總不能以空談或驕言去改易,燕鐵衣,我可以和你抗拒一段時間,但是,我不會怪你!……」

頓了頓,她又道:「而這個結果,你必也是知道的,否則,你不會冒險!」

燕鐵衣慢慢的道:「我不習慣退縮,公孫大娘,勝敗其次,盡力而已。」

公孫大娘傷感的道:「埋骨於此,至少也比曝屍荒野要好……」

燕鐵衣道:「還不一定。」

公孫大娘振作了一下,道:「世上不會有太多違反常規的奇蹟--尤其奇蹟不會在我身上降臨,我自己知道,我並不算個好人,難邀上天如此寵護……」

手上的木棍掂了掂,燕鐵衣憾然道:「公孫大娘,你不該有這個習慣--喜歡花,更喜歡親自採拈清晨沾著露水的花,否則,我們之間就不會有現在的一幕了,至少,暫時不會有。」

低喟一聲,公孫大娘道:「花瓣是純深無瑕的,它紅的是霞,白的是雪,黃的便有如赤子之愛,它柔嫩而溫馨,帶露的花,更為清新嬌美,點塵不染;我喜歡這樣的花兒,它使我心中平靜安詳,感到恬怡,使我還相信人間世上總還有純深的真挈的東西存在……很可笑,是麼?你到了我這種年紀,或許可以體諒我這時的心境了……」

默然半晌,燕鐵衣覺得自己心腔在收縮,血液奔流加快,但是,半點狠勁也提不起,絲毫殺機也染不上,他只感到一片安詳,一片平靜,一片柔和,就宛似在與某位多年友好共話家常一般,情緒上竟是如此的恬適無波……」

公孫大娘又晦澀的道:「好吧,燕鐵衣,可以動手了,我不希望耽擱你的時間,等著你催我上路,就太不落檻了--我會試著掙扎一下,我們彼此,全不須客氣……」

燕鐵衣極快的望了望天色,道:「公孫大娘,恕我得罪了。」

公孫大娘黯然道:「我們--全是勢非得已。」

燕鐵衣手中的木棍指向了公孫大娘的胸口--快得就像這隻木棍原本便是指著那個部位的;公孫大娘一滑三步,卻在那三步滑出以後幻術似的閃到了燕鐵衣的背後,也像是她原本便在燕鐵衣背後一樣!

沒有回頭,燕鐵衣的短劍向後飛閃,一晃而過!

公孫大娘竟隨著劍尖的來勢輕輕飄出,彷佛她是被那股銳利的劍風衝盪出去似的,而眨眼間,她手上的紫竹籃已罩往對頭頭頂。

燕鐵衣的木棍朝上指,卻又在上指的同時點到公孫大娘咽喉之前!

公孫大娘身形微晃,業已──婷婷的站到了一株花莖上--那麼細弱的花莖承受住她整個的重量,竟連稍稍彎曲的跡象也沒有,而風吹莖拂,站立其上的公孫大娘也跟著隱隱搖晃了。

於是,一抹冷電宛似來自九天,直取公孫大娘眉心!

就似一隻玄鳥般飛起,公孫大娘的左手紫竹籃飛翻,右手現處,一件七尺長的如指軟劍,已流燦生輝的暴指燕鐵衣!

燕鐵衣的短劍適時豎天。

「鏗」火花四濺,長蛇也似鋒利軟劍昂抬三尺。

狹長的黑影鋒刺裡神光莫測的敲向公孫大娘面頰。

公孫大娘的身影隨著木棍的來襲,居然「呼」的一聲順著棍的揮勢翻了一個空心轉,長劍筆直刺向燕鐵衣心臟部位!

這一次,燕鐵衣猝然矮身暴進,木棍猛掃,卻在勁風驟起之際幻成漫天棍影,齊罩而下。

公孫大娘就在狂風暴雨也似的棍勢中穿走遊閃,脫穎自出。

但是,一溜寒芒卻像老早便等候在她脫出的那個部位似的一閃刺到。

公孫大娘長劍硬迎,力磕敵人的短劍。

然而,木棍又將九十九擊融為一擊,簡直看不清那是虛、那是實的有若浪潮般驀然包捲過來。

公孫大娘橫身平著逸出,如帶長劍映起一抹水伶伶的光華,彷佛半面扇弧形回掃那似樁的棒影--

但是,怪事出現了,木棍的暗影與勁力還在融合著充斥於空間,而燕鐵衣本人卻已來到了公孫大娘飛逸的去路上,剎眼裡,公孫大娘鋒利長劍將木棍削為片片旋舞,但當她駭然發覺燕鐵衣的身形時,長劍卻已不及收回,身體更不及轉變方位了。

眩目的光芒寒凜,有如冷焰一閃。

公孫大娘被那股撞擊之力猛搗得摔跌地下,肩頭血流如注。

這位本領奇高的江湖女傑,這時卻在絕望與沮喪中漾起了迷惘,她痛苦的爬坐起來,目光怔愕的看著燕鐵衣,不解對方為什麼會這樣做--剛才那一劍,燕鐵衣可挑選她身體上的任何部位刺戳,可是,燕鐵衣卻只插入她的肩頭,沒有取她的性命。

站在公孫大娘前面正步,燕鐵衣歸劍入鞘,眼神清澈而柔和。

嘴唇蠕動了幾下,但公孫大娘卻宛似喉中哽噎著什麼,她臉上的肌肉顫抖,很久沒掙出一句話來。

燕鐵衣平靜的道:「當內力貫注於所持器物之中段,藉著使它振動的力量而產生慣性的反應,隨著它原先的擺移趨勢而繼續擺移--當然,時間很短促,只是一剎那的持續光景而已,但在一個高手來說,這一剎那的空隙業已足夠,敵人會因幻覺而疏忽了實體的運動,敵人受惑攻拒空無的器物時,他已把自己的身體完全暴露在對方的威力圈內了;這其中所須熟悉並揣摸的只是時間與方位的配合而已。」

公孫大娘緊咬下唇,神色複雜又激動。

燕鐵衣緩慢的道:「我之告訴你這些話,是解釋你為何落敗以及我這一招的道理何在,它主要是誘敵惑敵的,它是我‘冥天九式’中的第五式:‘天外天’。」

深深吸了口氣,公孫大娘沙啞的道:「為何失敗對我並不重要……因為我早知會是這個結果;但是,令我迷惘的是--你為何不殺我?為什麼?」

燕鐵衣搖搖頭道:「我也說不出,我只是下不了手。」

公孫大娘苦澀的道:「但我知道,燕鐵衣,你不是經常這樣寬恕敵人的,你狠起來比誰都狠,尤其是,你不對自己的決定猶豫--而你原本決定是來取我性命的!」

燕鐵衣道:「你說得不錯,我是不習慣饒恕我的敵人,當我原先就不打算饒恕的時候更然,但是,我卻不忍心殺你,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會如此……」

身子抖了抖,公孫大娘道:「這……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兩件意外之一……」

燕鐵衣若有所思的道:「我想,或許我較喜歡有理性懂得情感的人吧,縱使那是敵人………」

公孫大娘喃喃的道:「只這麼簡單?」

沉默了一下,燕鐵衣深刻的道:「另外,可能的唯一理由就是我認為你已經嘗夠了人間世的酸楚與孤寂,一個被歲月無情煎熬又啃齧的落寞女人,不該再遭受這樣殘酷的打擊,那是不公平的,人人都應有機會再創造一個新的人生--只要他值得獲有這個機會。」

任是公孫莫愁這樣世故老練,飽經滄桑的江湖女人,這時也不禁心情激盪,感觸萬千,她雙目湧滿淚水,哽塞的道:「燕鐵衣……你……你是……這些年來……唯一……理解我………心中痛苦的人……

燕鐵衣和煦的道:「不要難過,公孫大娘,你只是自己束縛在空幻的回憶與灰色的未來中了,你把心頭的門扉緊閉,不再接受外界的光和熱,當然,你就會孤寂、落寞、看什麼,什麼也都是蒼茫的了……」

公孫大娘淚如雨下,抽噎不停。

燕鐵衣柔聲問:「那使你關閉心頭之門的人,可是‘海天飛鴻’鍾前輩?」

沉重的點頭,公孫大娘拭著淚道:「是的……自從先夫去世,我已萬念俱灰,生也乏味……他像帶走了一切,我的整個希望、憧憬、與熱力,也全隨著他的遺體帶進墳中,長埋地下了……」

燕鐵衣默默無語,但雙眸中的光芒卻柔和而溫暖,他望著她。

公孫大娘淒涼的道:「你不知道……先失和我是多麼恩愛不渝,我們的情感是如何深厚堅定,我們生是兩個體,實則一顆心……他臨終前,流著淚水要我為他活下去,他一生中,我也只看他流了那一回淚,是頭一遭,也是最後一遭,所以,我活下來了,二十多年,或卻像活在一場灰黃的僵夢裡,乏味得很,無趣得很,死對我原是一種解脫,既不能解脫,我也就只好這樣濛濛混混的過下去……」

燕鐵衣輕聲道:「這人間世上,也有美好的一面,並非全是冷酷生硬和灰黯的……」

又吸了口氣,公孫大娘哽聲道:「先夫的猝逝,是我生平第一個意外打擊,我們原以為可以白首偕老,同生同死,但上天嫉人,不使相守百年,活著便是場夢吧,卻是美夢易碎,惡夢難醒……直到今天,燕鐵衣,你又給了我這第二個意外,這不是打擊,但你是不是要給我解脫呢?解脫包圍在我心靈四周的悒鬱灰黯?」

燕鐵衣道:「若能如此,就是我最大的收穫了。」

捂著肩上的傷口站了起來,公孫大娘淚痕未乾,卻異常真挈的道:「謝謝你,燕鐵衣,謝謝你恕我性命,謝謝你的關懷、同情、瞭解、與開導,謝謝你對我所做的一切--人活著,該學的道理很多,我現在明白,只憑年齒的長幼是不能做為事物了悟的深淺依據的。」

燕鐵衣開朗的一笑,道:「你能看得開,我也和你一樣高興。」

略一猶豫,公孫大娘毅然道:「燕鐵衣,我不能與你為敵,我會立即離開此地--我會悄然他去,你可以相信我,你的事,我永不會透露一個字由來……這不算報答,燕鐵衣,這只是一個對知心者的善意表示而已……」

燕鐵衣緩緩躬身,道:「我非常領情,公孫大娘。」

染著淚痕的面龐展現了一抹明爽的笑容,公孫莫愁道:「對了,燕鐵衣,你是怎麼會如此瞭解我的?」

笑笑,燕鐵衣道:「一個如此對花鍾愛而又說得出這樣譬喻的女人,該是心境孤寂,渴望精神上有所寄託的女人,不是麼?」

公孫大娘懇切的道:「你是個無比聰慧的好人,真的,燕鐵衣。」

燕鐵衣笑道:「過獎了,公孫大娘,我發覺你有雙重個性,大庭廣眾之間,你是那樣粗毫不羈,但獨處時卻這般文靜冷寂,我卻盼你兩相融合,願以後你的人如同你的名--莫愁。」

深深的點頭,公孫大娘道:「我會試著這樣去做,你知道為了掩飾我內心的孤獨與痛苦,有時,在一般江湖朋友的聚會里,我不得不放作粗狂之狀,甚至連我說話的音調也儘量放得尖厲難聞,這樣,人家才會相信我一無隱憂,悍野如常。」

接著,她目光四顧,道:「希望沒有驚動其他的人,這花圃四周全有守衛……」

燕鐵衣平靜的道:「我們較手的位置是在花圃的這一邊,花圃是方形的,兩頭相距有二十餘丈,我們在拚搏的過程中沒有什麼聲息發出,二十丈那邊的守衛不易察覺,而這一頭的守衛,卻早在你來之前便被我除掉了。」

公孫大娘道:「你做事十分周密,今天,你果然是處心積慮來對付我的。」

燕鐵衣道:「不錯。」

公孫大娘道:「燕鐵衣,你的本領這般已臻化境,心思又是如此精密,行動更加犀利快速,倒真令我替‘大森府’及其同路人捏一把冷汗,你的訊息太靈通,手法太俐落,來得快,做得狠,直到現今,他們還在狐疑不決的情勢中,我看,這場絕爭,他們要吃虧了。」

燕鐵衣低聲道:「我總盡力而為,人,不可侵犯於人,但卻須要自保,我的自保,也一向比較積極。」

望望天色,公孫大娘親切的一笑道:「我要走了,燕鐵衣,後會有期,再謝謝你,同時,請珍重。」

說看,她輕輕一福,轉身離去,但剛走了幾步,燕鐵衣又叫了她一聲,公孫大娘站住,回頭,燕鐵衣笑道:「我忘了告訴你,你的輕功是頂上尖的,不愧為‘海天飛鴻’的妻子傳人!」

盈盈笑了,公孫大娘又向燕鐵衣襝衽示謝,然後,她只微微一閃,業已一抹淡雲般出牆而去,燕鐵衣還記得人家告訴他的那些往事--「海天飛鴻」的輕身術中有一種心法,叫做‘回眸翼杳’,眼前,可不正是?

天己亮了,他轉向花圃的另一邊,他不冒險,那邊的守衛他不能放過;同時,他也想好了如何回去向孫雲亭解釋--解釋為什麼他也會和阿貴一樣耽擱了買「桂子豆腐腦」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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