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森府」這一片風聲鶴唳的氣氛中,燕鐵衣一連十天沒有展開新的行動,他有心要敵人們處於一種極度緊張的疲憊裡,他希望對方會在精神壓力的過份負荷下失去慣常的反應,他也有過這樣的經驗,當人們日夜不停的使身心處在動態的驚悸中時,就會逐漸變得麻痺、遲鈍、而幻覺叢生了……。
當然,現在「中州宰」駱暮寒亦已確定他的寶貝兒子是「失蹤」了,唯一尚不能確定的是他兒子落到了什麼人的手裡,他非常清楚他的兒子,斷不會自行離家出走的,況且,也毫無出走的原因,在這等節骨眼上,駱暮寒委實不敢向好的地方想,因此,他的脾氣也就越發暴躁,「大森府」更就愁雲慘霧,人人自危了……。
燕鐵衣冷眼旁觀,知道他再進一步行動的時機又快來到。
目前,「大森府」向「青龍社」挑釁的計劃,似已暫時擱淺了,他們雖然力量早已齊備,卻因為這連續不斷的意外事件而不得不強行延緩舉兵,他們有這種預感--不幸的迭次發生,必然與他們侵犯「青龍社」意圖有著關連,縱使他們這時還摸不清癥結的所在,但有些人業已聯想到「青龍社」的頭上了。
這些人裡,包括了「大森府」的「府宗」駱暮寒,以及「大地十劍」中的第三劍「光輪」章琛等,只是,他們苦於拿不出實據來,這種大事,光用推想猜測是不夠的,誰也知道如若一旦傳揚山去,在無憑無據的情形下,其後果對「大森府」來說將是如何嚴重!
於是,他們只有一面竭力設法尋找駱志昂的下落,一面等待……。
這七天,對雙方而言,都是漫長的、難熬的。
「大森府」方百有一種固執卻有效的看法--他們認為,只要駱志昂不死,擄去他的人便必有所圖,遲早也必會那「大森府」接頭,那時,這個謎團便可打破了,當然,屆時如何應付,也只有到了時候再說。
目前,他們除了盡人事的去查探之外,便只有等著對方自行出面。
九名好手的連續遭到狙殺,「大森府」自然也不能放棄追究的責任,不過,這些事比起駱志昂的失蹤來,卻變得次要了……。
燕鐵衣一向的主張是制敵機先,保持旺盛的攻擊精神,所以,「大森府」在期待,他卻又要展開一連串的計劃,他要在「大森府」現在的迷惘恐惶處境中,再加強其震撼與打擊的效果!
同時,他決定,要在這連串的行動完成之後,才讓「大森府」明白駱志昂的下落,--易言之,那時也就是提條件、談斤兩的時候了。
他準備對付的下一個目標,是公孫大娘。
公孫大娘是一般江湖人給她起的稱號,她的真姓名是公孫莫愁,五旬的年紀了,看起來猶如三十許人,長得可算漂亮,但眉目顧盼之間,卻仍然有著那麼一股子俏味;公孫大娘早就寡居了,卻是誰也不知道她以前的至今是那一個,她的外表相當秀雅,白白淨淨的,清清爽爽的,除了看起人來有些帶邪,她若不開口,便不十分像個江湖人,她的大半生,有著很濃厚的傳奇色彩,譬如說,沒有人曉得她的來處,也沒有人曉得她的去處,在二十年以前看她就是這副模樣,二十年後卻依舊如昔,大家都知道她的武功很高,但卻估不透高到什麼地步,因為和她動過手的人就沒有活著再出來現世的。而她擅長那一門技擊之術,特點何在亦無人知曉,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少有朋友,離群獨處,行蹤飄浮卻又親善心狠的這麼一個人!
但是,燕鐵衣卻要比別人多知道她一點,燕鐵衣曉得公孫大娘一身本領裡,最高明的就是她的輕功,而燕鐵衣也知道她的師承,公孫大娘的師承不是別人,便是她的丈夫--當然,該稱為她死去的丈夫了,公孫大娘的丈夫乃是在二十五年以前即已退隱江湖的一代怪傑」海天飛鴻」鍾雁影,在當年,鍾雁影的輕身術乃是宇內一絕,少有並論者,公孫大娘是他的渾家,整日廝磨,在這一門上的修為,那還錯得了?
二十五年是一段十分漫長的歲月,白雲蒼狗,世事多變,公孫大娘的那段過往早已湮沒於人們的記憶裡了,同一個時代的人不敢說絕無僅存,卻也少得可憐,人與人相遇聚合的機會又不多,再加上公孫大娘的來去無定,神出鬼沒,就越發使人摸不清她的底細了。
燕鐵衣之所以比旁人多知道公孫大娘一些,是因為他在武林中的地位與潛勢力所使然,他的人多,接觸面就廣,接觸面一廣,就有較多的機會得悉某有意義與無意義的內幕秘辛,公孫大娘的身世,他即是憑著這個原因比一般人深入幾分,實則,卻仍欠詳盡。
燕鐵衣對自己是有信心的,他也永遠鬥志昂揚,他這半生已經過了太多的兇險,與大多的強悍對手做過生死之搏,所以,他並不以為公孫大娘有什麼特異之處,在他看來,江湖生涯原就是一串連著一串的爭戰干戈所組成,原就是血腥和暴力的反映,這個環境裡的存在價值便乃一種本身實力的殘酷競賽及抗議,要活著,即須與不同的對手掙扎,勝了,向前邁進,敗了,就地躺下,如此而已,公孫大娘,也不過是他生存過程中另一個阻路的對手罷了。
他早已事先探明,公孫大娘每天清晨都有親往府與南牆後花圃中採花的習慣,公孫大娘喜歡花,尤其是太陽未出之前帶著露水的新鮮花兒。
昨晚上,燕鐵衣已經十分自然的向孫雲亭討過來一樁差事--五更天出府去到老橫街替孫雲亭端「桂子豆腐腦」,這是孫雲亭嗜食的早點,平常都是阿貴跑腿,但阿貴貪睡,老是誤了孫雲亭進膳的時間,所以燕鐵衣就殷勤的自願接下來,孫雲亭非常欣喜,還著實誇了他幾句,燕鐵衣知道,孫雲亭要吃的這種「桂子豆腐腦」只是老橫街的「五福茶樓」有得賣。
於是,天還未亮,他已故意揉著一雙惺忪睡眼,手與提著瓷罐子,看上去迷迷糊糊的出了側門,當然,誰也不知道他衣衫裡暗插著的短劍。
一穿側門,燕鐵衣朝著老橫街的方向走出極短的一段路之後,馬上繞個圈子轉向圍牆的南面,他曉得那裡也有一道平時極少使用的便門,從便門進去,即是那座花圃了。
他不越牆而進,因為他知道牆後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守衛,正對守衛的十步之外,亦有一個暗樁,如此樅橫佈置,戒備極為嚴密,即使有著再高的輕功,也難以保證不漏形跡,他現在卻不願去漏這個形跡。
花圃的這一邊,是由一道牆隔著的,府里人稱南牆,南牆後的花圃,已算是內宅範圍了,燕鐵衣事前細心觀察過,這座花圃也有二十丈廣闊,四角各有兩名守衛,便門左近,則有一名「府衛」輪值,由花圃到最近的建築物,高有五丈之遠,如果他行動快,應該來得及脫身。
輕俏的,他伸手在便門上敲了幾下。
立即,一個沉厲的嗓音帶著緊張意味的從裡面響起:「那一個?」
燕鐵衣趕忙清清脆脆的回應:「是我,張小郎,張管事派我來給爺送早點來啦,‘五福茶樓’的‘桂子豆腐腦’,裡頭輪班的可是‘後堂’的馬爺吧?」
鐵栓拉動,門兒開了一線,那人的半邊冷臉一晃,總算看清了「張小郎」,他啟開門,讓「張小郎」進來之後又立即關上下栓。
燕鐵衣呵腰陪笑:「馬爺,果是你,真辛苦啦。」
其實,這裡的輪值順序,燕鐵衣早由叢兆那裡得悉,他盤算到今天拂曉的這段時間,正好輪上「後堂」的「府衙」「快刀」馬大賓,而是在前天他已藉故同馬大賓接近過,令馬大賓對他有了印象。
生了一張冷木面孔的馬大賓以一種懷疑的眼神打量著燕鐵衣,硬闆闆的道:「你來這裡幹什麼?」
燕鐵衣臉堆諂笑,低聲道:「回馬爺,是總管事叫小的送早點來,‘五福茶樓’的‘桂子豆腐腦’,冰糖熬的還滾燙呢……」
馬大賓哼了哼,道:「老孫什麼時候開始這麼體貼人啦?居然送好吃的給我吃!」
燕鐵衣道:「不,馬爺可別誤會,這可不是總管事的意思,是‘府宗’昨兒晚上交待下來的,‘府宗’說,這些日來,各位爺全辛苦了,應該多吃點好的滋補滋補,叫總管事注意著辦,總管事一想,先從‘府衙’級的爺們開始吧,首先,在各位正式交班用膳之前,先送上一頓美味點心……」
嘿嘿一笑,馬大賓道:「我說呢,老孫怎麼會忽然客氣起來了?原來還是府宗的交待,媽的,若是老孫呀,我們就算餓死他也不會皺皺眉頭!」
燕鐵衣吶吶的道:「這……馬爺……小的不知道……」
剛伸手要接燕鐵衣提著的瓷罐,馬大賓忽又問道:「你小子怎麼不從前面過來?偏偏繞這個偏門?」
燕鐵衣連忙壓著嗓音道:「前面值班的‘府衛’還有四個,小的若從前面來,輪到馬爺你,豈非只剩下一點殘湯啦?小的心裡一轉,不如先繞來這裡,馬爺吃過之後,小的再從此地走正門回去,讓他們喝馬爺的殘湯……」
「唔」了一聲,馬大賓道:「看不出你小兔崽子還蠻有點孝心,好,你這記馬屁算是拍對了,多巴結著點,今後有你的好處!」
燕鐵衣一派恭讓之色:「馬爺多照顧……」
又伸手來接瓷罐,馬大賓不滿的道:「他孃的,這一瓷罐子才裝多少豆腐腦!猶要分開給五個人吃,一個人怕不只有一口的份?老孫連他媽慷他人之慨也不肯,看他能摟幾個黑心錢帶回自家去?真正狗操的!」
燕鐵衣阿諛的道:「馬爺多吃點,沒關係。」
手一挨著瓷罐,馬大賓又咕噥著:「那兒還滾湯?涼都涼透了!--」
燕鐵衣往上一湊,低笑道:「馬爺,你老別忙,先吃這個!--」
猛一抬頭,馬大賓還沒看清燕鐵衣臉上的表情,左胸一陣劇痛倏起如絞,一柄短劍,業已又準又狠的透入了他的心臟深處!
面孔驟然歪曲,馬大賓嘴已空張,卻發不出聲言來,他的右手剛剛本能的摸向刀柄,卻在離著刀柄的寸許處垂落,整個身子抖了抖,便那麼軟綿如泥般頹倒。
一把抓著馬大賓的身體,燕鐵衣將他拖到一排花架底下,然後,燕鐵衣走向最近的一個角隅上,十來步遠,他已看見了那兩名守衛。
兩個人是對坐著的,模樣似是十分無聊;面朝這邊的那名大漢,一眼瞥見了燕鐵衣的身影,正自一愕,尚未及發聲詢問,燕鐵衣已作揖道:「二位大哥辛苦了。」
就這一句話,他手中暗握的兩粒尖銳石子已「猝」然飛射,聲起人倒,那兩名大漢一個往後仰,一個朝前僕,兩粒石子,分別嵌進了他們的前額與後腦。
連正眼也沒多瞧,燕鐵衣筆直走向另一個平行的角落,這一次更簡單,他右一個閃旋中便各點了那兩位仁兄的「死穴」,絲毫聲息不帶,他業已解決了這邊的三撥警衛。
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等待那位「風韻猶存」的公孫大娘,她是喜歡花兒的,尤其是清晨中沾著露珠的花兒。
天,朦朦亮。
一條纖細的身影,──娜娜的自南牆月洞門中走進了花圃,她一襲素裳,手裡抬著一隻精巧的紫竹小籃,形態十分悠閒,這樣的外貌,倒與那天燕鐵衣聽她在群英堂會議中說話的粗魯腔調,大不機合呢……
來了,公孫大娘。
燕鐵衣並不託大,他已找了一根棄置地下的木棒握在手裡,這根宛似鋤柄的半朽木棒,在人家眼裡只是握木棒,但在他手中,則不啻一柄威力無窮的利劍了!
於是--
當公孫大娘剛剛走到這邊,俯身去檢視一叢花束的時候,燕鐵衣已從另一片花叢裡輕輕走去。
公孫大娘半俯的身子突然一僵,按著她緩緩轉回頭來,水伶伶的一雙媚眼註定了燕鐵衣;縱然她這時的眼神有些兒迷惑與訝異,但燕鐵衣卻不能不承認,這一雙五十歲婦人的眼睛,卻仍俱有那種妖嬈少婦的魅力--不是口聞其聲而能以預料及的那種魅力!
站了下來,燕鐵衣微笑頷首。
公孫大娘也已面對著他,那張白淨而毫無皺褶的細嫩面龐上,驚訝不解的神色已迅速的由穎悟恍然的表情代替……。
低柔的,燕鐵衣道:「我該稱你公孫大娘呢,仰是鍾夫人?」
平靜的一笑,公孫大娘的聲音雖然粗啞,但這時靠近聽著,卻似帶著磁性,順耳得多:「那個出沒無常,來去無影的劊子手,就是你了?」
點點頭,燕鐵衣道:「不錯。」
公孫大娘沙沙的道:「我不得不說--你是高手。」
燕鐵衣一笑道:「謬譽了。」
上下端詳了燕鐵衣一會,公孫大娘道:「看樣子,你不像每次都從外面潛身,而是一直就在這裡臥底的?」
燕鐵衣道:「我是。」
公孫大娘幽幽一嘆,道:「我們真慚愧。」
燕鐵衣和氣的道:「不必自責,公孫大娘,你們是明的,而我在暗處,自古以來,以暗打明就是明裡的人要光吃點虧,我只不過佔著這麼個優勢而已。」
公孫大娘平穩不波的道:「你--就是以你身上所穿著的這種身份隱伏於此?」
燕鐵衣道:「是的,一個小廝。」
公孫大娘道:「可真委屈你了。」
童稚似笑容浮在燕鐵衣臉上,他道:「好在時間不長。」
水盈盈的大眼一轉,公孫大娘道:「你在等我,是嗎?」
燕鐵衣頷首道:「我在等你。」
公孫大娘道:「顯然,我是你黑名單上這次的目標了?」
燕鐵衣道:「我很抱歉。」
輕理鬢髮,公孫大娘嫵媚的道:「不必--你一旦面對了我,我已明白你是懷有這種決心來的,否則,你不會讓我發現你的真面目,我要再說,你的確很行。」
燕鐵衣笑笑,越覺得那天在「群英堂」中發言的她,那種音調措詞與現在的她,絕不能想像為同一個人:「承你高看,我更覺歉疚了。」
公孫大娘又撫理了一下發角,這時,燕鐵衣才注意到她有一頭烏黑如雲,不讓青春女的秀髮--公孫大娘低聲道:「你對我,似乎很有把握?」
燕鐵衣道:「盡力而為也就是了,我知道你很有幾下子。」
半眯著眼睇瞄著對方,公孫大娘微笑道:「或許,你比別人對我知道得多一點,但怕也不完全,是麼?」
燕鐵衣承認:「你說得對。」
帶著點怪異意味的一笑,公孫大娘道:「你這人非自負,我看得出來,你是屬於那一型別的人--剛強、果斷、勇猛、殘忍、冷靜,而且,膽大如虎!」
燕鐵衣道:「我也不一定有這麼完美。」
公孫大娘道:「讓我猜猜你是誰,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