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鴻影杳 大隱於朝

梟中雄 柳殘陽 第2頁,共2頁

嚥了口唾液,叢兆壓著嗓門:「大當家,今天白日那件案子,可是你乾的?」

微微一笑,燕鐵衣道:「否則,你以為是誰?」

不自覺的抖了抖,叢兆吶吶的道:「大當家,你的行動可真快絕狠透啦!」

燕鐵衣道:「鐵血江湖,原本毒膽辣心,尤其敵對之間,更須立斷立決,那能有什麼仁恕慈悲可言?你不殺他,他即殺你,這是誰都不用客氣的事!」

叢兆低聲道:「大當家決定逐一剷除‘大森府’所屬,就是從他兩個開頭?」

燕鐵衣道:「不,他兩人只是碰得不巧,我正要悄然潛往客舍那邊對付另兩個目標的時候,半途經過西園,卻叫史炎旺認出身份來!」

吃了一驚,叢兆道:「老天,他居然認得出大當家的真面目?」

點點頭,燕鐵衣道:「開始史炎旺只是懷疑,但後來他越看越肯定,要用武功逼我洩底,無奈之下,我只有將他兩個人就地解決,實際上他若馬虎過去,我也就含混了事……」

嘆息一聲,叢兆道:「生死有命,真是一點不錯,史炎旺何苦非要追根究底不可?弄出了紕漏,自家賠上老命不說,猶將李子奇也拖進苦海……他也不想想,果真認出了你,此時此地,他還朝那裡跑,這等的豆腐渣腦筋!」

燕鐵衣淡淡的道:「有時候,人會想不開,史炎旺大概急著巴結駱暮寒,妄圖建個大功吧!」

叢兆道:「太不自量了……」

燕鐵衣問:「這件事,‘大森府’反應如何?」

苦笑一聲,叢兆道:「自然是驚惶莫名,雞飛狗跳,尤其難過的是那種迷惑,誰也搞不清那殺人者是什麼碼頭來的,那一個人?動機為何?‘府宗’大發雷霆,嚴詞斥責,三位‘堂首’全捱了一頓狠罵,連‘金剛會’的幾位首要與章家父子,孟皎、公孫大娘等人也頗覺面上無光……」

燕鐵衣忽然想起一件事,道:「對了,叢兆,你雖然身為‘大森府’的‘府衛’,日夕進出此中,但‘大森府’的機密,你似乎並不能完全獲悉,譬喻說這一次的情形吧,你只知道協同‘大森府’起事的幫會是那些,但章家父子、孟皎、公孫大娘、曹廣全、甚至史炎旺等這批硬角色的加入你卻不曉得,可見駱暮寒仍然保留一部份內容,不讓你們得悉全盤實力的佈署情形……」

低低嘆喟,叢兆道:「大當家說得不錯,章家父子與公孫大娘,孟皎等人的加入舉事,我的確事先不知道,不但我,恐怕其他與我俱有同等身分的‘府衛’都不清楚,我們的職位到底不是最高的,‘府宗’很可能不把全部的機密透露給我們,我想洞悉所有內情的人,除了‘府宗’本人之外,只有三位‘堂首’有這個資格了……老實說,他們這些人的出現,簡直就和黑馬突至一般,連我都頗覺意外,事前,半點徵兆訊息也沒有,除了章家父子我曾不敢肯定的猜測過以外,其餘的我一概不知他們要參與的事,由此可見,‘府宗’計劃之周詳和慎重了……」

燕鐵衣深思的道:「所以,這些日子裡,你更該加意將耳目放靈活些!」

叢兆細聲道:「大當家放心,我自會留神。」

燕鐵衣又道:「他們是否有人懷疑過今天的事是‘青龍社’所為?」

叢兆頷首道:「有人提出來,但毫無實據,也只是猜測而已。」

燕鐵衣問:「他們都朝那個方向去探討行動者的身分來路?」

舐舐唇,叢兆:「意見紛紛,莫衷一是,誰也說不出一個肯定答案來,‘府宗’只是聽,不開口,他自己怎麼想就不曉得了,連蒲和敬也甚少發言……」

笑笑,燕鐵衣道:「你多注意發展,目前,他們顯然已陷入一片迷霧中了!」

叢兆擔心的道:「大當家,但你幹多了以後,怕他們就會猜出是‘青龍社’動的手腳啦!」

燕鐵衣深沉的道:「是的,他們終究也會猜出,不過,那時他們才猜出,可也就晚了!」

叢兆關切的道:「大當家,你可千萬自己謹慎,失不得手……」

燕鐵衣笑道:「當然,我不冒險。」

猶豫了一下,叢兆問:「大當家,你下一個目標是?」

燕鐵衣平靜的道:「‘金剛會’的二當家‘鐵君子’黃丹與‘丹頂紅’孟皎,他們的性子急烈,危險性較大,其實,這二位已算僥倖了,本來今天就該輪到他們的,因為史炎旺與李子奇橫裡插出做了他兩人的替死鬼,否則,如今這二位早幻異物了!」

叢兆忐忑的道:「大當家,你可得多琢磨?黃丹的武功之強,乃是相當驚人的,我曾親眼見他露過幾招,委實令人咋舌,‘丹頂紅’孟皎也是狠出了名的角色,他那身把式,據說已入化境,動手出招,疾若迅雷閃電,眨眼間取人頭顱於十步之外……」

燕鐵衣安詳的道:「我知道。」

叢兆提心吊膽的問:「大當家有把握?」

燕鐵衣笑了笑,道:「盡力而為也就是了,一個人,總該有點信心,是不?」

覺得喉嚨發乾,叢兆沙啞的道:「大當家,我不得不再說一次--這兩個人,無論其中那一個,單打獨鬥已是不易對付,大當家若欲兩人一齊解決,就算分開來一次一個吧,前後鏖戰,他們也等於車輪迴轉,只怕大當家太過吃力……」

燕鐵衣低沉的道:「這是無可避免的,原本,我潛伏來此的整個行動就是冒險,若須達到預定的目地,就更免不了要冒險了,明知事情多少都有些棘手,也只好竭力一試了。」

遲疑著,叢兆道:「大當家,我是否可以派上用場?替你老分點累?」

燕鐵衣道:「不必,我不隱諱的說,如果以我的力量猶難以制服對方,多加上你一個也一樣無法奏效,因為你的功夫在與我同一段層的敵人來說,發揮不了什麼牽扯之力,我想,你會了解?」

這是實情,所以叢兆並不覺得有什麼難堪之處,他只以自己在這一方面所能提供的協助太少而有所汗顏:「大當家,既是如此,其他還有什麼地方要我去做的?」

燕鐵衣道:「你現在做接應,於圈子裡偵查他們動態機密的工作,比你做任何其他的事都更為重要,若叫你直接參與行動,則未免得不償失,有些捨本逐末了!」

叢兆沒有再堅持,他低聲道:「大當家準備什麼時候動手?」

燕鐵衣搖頭道:「尚不能斷定,總要選擇一個有利的時機,我會密切注意任何可供運用的空隙,不過,也就在這一兩天內便須行動了,對我來說,潛伏在此的每一寸光陰都是迫切的,都應該充分發揮盡致,只要是對‘大森府’有打擊作用的舉止,我都會毫不放鬆,傾力而為!」

嘆了口氣,叢兆道:「如今,大當家業已是將此地搞得人心惶惶,神鬼不安了……」

深刻的一笑,燕鐵衣道:「這才只是開始,叢兆,僅僅才是開始而已。」

在叢兆的靜默中,他又道:「從此之後,我敢斷言,‘大森府’必將一日數驚,慘禍連連--直到他們精神崩潰,意志渙散,打消了侵犯‘青龍社’的企圖為止,否則,遲早‘大森府’要在最後頹倒,我會以最大的努力,運用任何可能的手段完成這個願望?」

叢兆苦笑道:「以大當家的一身本事來說,像這樣隱著幹,‘大森府’可真是要吃大虧呢!」

燕鐵衣緩緩的道:「叢兆,你似乎有些不忍心?」

叢兆坦然道:「回大當家的話,這是一個感情上的反應問題,無論‘大森府’有些什麼不對,理直或理屈,我總在這裡可混上好一段日子了,人嘛,免不了多少有點念舊,雖然‘大森府’與大當家的你比較起來,大當家的在我心目中份量要重得多,而且依情依理我也絕對會站在大當家的這一邊,但眼看著他們一步一個坑的往裡跳,心裡頭也好不惻然,不過呢,這也只是我放在心中的感觸而已,大當家千萬可別以為我會再生二志,人情嘛歸人情,事理嘛歸事理,該怎麼做,我仍會怎麼做,斷不會因為我自家的私下情盛作祟而影響了根本大計……」

燕鐵衣微笑道:「我不怪你,換了我是你的立場,我也會與起你一樣的感觸,叢兆,由此可見,你是個性情中人,也頗理智--但話又說回來了,選定了那一邊,就得有始有終,永遠站在那一邊,正如你所說,人情歸人情,事理歸事理,你的痛苦我明白,不過這也正是你與令兄義氣的表現,你們的做法是正確的,叢兆,‘青龍社’更不會虧待你們!」

叢兆真摯的道:「只要大當家能以諒解,我兄弟兩個便效力至死,也毫無怨言了!」

燕鐵衣側視叢兆一眼,笑道:「以後,你的定力仍須加意磨練。」

呆了呆,叢兆忙問:「大當家,莫非我有什麼地方不夠穩!」

燕鐵衣正色道:「不錯,以今天的情形來說吧,你同崔玉崗、石侃兩個人過來追搜兇手,一見到我,眼睛便不停的往我臉上轉,這是極易啟人疑竇的事,幸而他們做夢也不會朝我身上連想,否則,萬一遇著個有心人,你這樣不經意的疏忽便很可能露出破綻,引起懷疑了……」

啪的打了自己一下嘴巴,叢兆惶愧的道:「該死該死,大當家,我一定是情不自禁,連自己也不覺得便老是朝大當家臉上望過去了,我記得在見到大當家的時候,心裡存著老大的疑惑--不知今天的這件事是不是大當家乾的?當時又不能問,心裡想著,約莫不知不覺總是朝大當家臉上望了,可是,說實話,我半點端倪也看不出來。」

燕鐵衣輕輕道:「若叫你看出我的心事,別人也就能猜中幾分了!」

叢兆道:「那時,大當家的模樣,完全是‘張小郎’應有的神情,怕兮兮,驚楞楞的,看在人眼,簡直……呃,小可憐一個,若非我知道底細,如果有人指出大當家真正身分來,我不以為他發了瘋才怪!」

燕鐵衣一笑道:「我也是逼不得已,便裝--幹一行,使得做一行。」

叢兆道:「不但像,當家的,你幾已和你所扮的‘張小郎’融為一體了,大夥面前,你是‘張小郎’,私底下,你又是‘青龍社’的雙龍頭,有時,在大庭廣眾之前看著你,連我自己也在懷疑,你到底真正是那一個了?」

燕鐵衣有趣的道:「真有這麼玄法?」

叢兆忙道:「簡直天衣無縫,像透了!」

站起身來,在黑暗的房中踱了幾步,燕鐵衣道:「有關駱志昂失蹤的事,府裡到現在尚未起疑吧?」

叢兆道:「還沒有;不過照平常的情形說,這位荷花二少幾天不回家雖不會引起府裡疑慮,但若府裡事情出多了,恐怕他們很快就會連想到這上面來,換句話說,駱志昂失蹤的事,他們將要比我們預料的時間發現得早!」

頓了頓,他又迷惘的道:「駱志昂失蹤的事情,早點被他們知道或晚點被他們知道,是否有很大關係?」

燕鐵衣道:「沒什麼,主要的是讓他們自己發覺比較有利,一則更增加他們的驚惶不安,二則叫他們越陷迷離之境,三則,‘大森府’對‘青龍社’的手段與力量也就要大大的顧慮忌憚了!」

吞了口唾液,叢兆道:「如是……呃,府宗不肯妥協,大當家會不會真個‘撕’了他的寶貝兒子?」

沉默了一下,燕鐵衣道:「老實說,不會。」

叢兆又驚奇又納罕但卻如釋重負的道:「真的?」

點點頭,燕鐵衣道:「當然--因為他的兒子在這整個事件裡並沒有錯。」

抿唇一笑,這位梟中之霸又道:「但是,我們做出的姿態卻必須叫他相信我們這麼做--如果他堅持不肯放棄主見的話!」

叢兆道:「我想他是會相信你們將這麼做的,因為連我也相信了,大當家昨天所表示的態度,倒真叫我替那位荷花少爺捏把冷汗……我一直在想,在擔心,如果府宗受激而怒,引起反效果,大當家那還能輕饒了他的兒子?」

燕鐵衣平靜的道:「現在你知道我的心意了?」

叢兆道:「現在知道了,但大當家若不說,我絕不敢往這上面想……」

吁了口氣,燕鐵衣道:「人的嘴巴說得硬點,也能替自己打氣,甚至對你,我也不能表示自己已軟了心,叢兆,以後你會知道,有些時,我也是相當寬厚仁恕的。」

叢兆笑道:「大當家一向寬於待人,這是我們都曉得的事。」

燕鐵衣道:「並非‘一向’,而是‘有時’,其中有所分別,你高帽子不要給我亂戴。」

二人又低聲談論了一會,然後,叢兆辭去,像來時一樣,那麼謹慎,又那麼輕巧靈便的匆匆消失於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