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燕鐵衣是翻過後牆肩著駱志昂潛出「大森府」的,當然行動極其隱密,避過了每一個人的耳目。
「天恩廟」見著熊道元之後,把駱志昂轉出手去,又交待了許多要弟兄們注意及防範的事,另外,他下了兩道諭令,立即著「楚角嶺」總壇派人截殺「金川三鬼」與「瘟煞」廖小竹回報!
在出門之前,他曾到了後院駱真真那裡,拿了購物的清單,當然更承受了一番殷殷撫慰,離開的時候駱真真猶摯切的暗示他常到後院去走動,他卻沒有在回來之後再去巧亭陪大小姐聊天,因為他多少覺得有點內疚--駱真真不知道「小郎」在拿著它的購物清單出去的當兒,另帶著一樣清單上沒有列明的東西--駱志昂。
大早起來,「大森府」一切如常,沒有任何異狀,正如燕鐵衣的預料,駱志昂在外玩慣了,三兩天不回家根本不會引人疑慮,更沒有人連想到其他問題上去。
今天,燕鐵衣準備進行他的第二步計劃--狙殺。
目標,他先擇定兩個人,「金剛會」的二當家「鐵君子」黃丹以及「丹頂紅」孟皎,這兩個都是極端偏激且強悍的人物,早除去早了心事。
燕鐵衣事先已探明瞭,「金剛會」的人要多留一天,另外章家父子,孟皎,「烈火金環」曹廣全,公孫大娘等人則一直住在這裡,約莫短時間不會離開。
「千人堂」「採花幫」「力家教場」的人馬,都已經在昨晚席散後各自回去了。
天氣晴朗,陽光普照,是個好日子,但在某些人來說,則未必然,甚至正好相反,當然,他們不會知道。
表面上,燕鐵衣仍和平時一樣,勤奮又伶俐的去做他份內的事,半點看不出他體內蘊藏著的驚人潛力就要爆發了,他是如此逗人喜愛的總是展露著那一抹純真又童稚的親切笑容。
孫雲亭一再叮嚀他少勞累,多休息,並告訴他中飯前有位跌打郎中來診視他昨天所受的瘀傷。
做完了日常的工作,時間仍很早,燕鐵衣向孫雲南說了一聲,獨個兒到西園溜溜腿,散散心,孫雲亭還叫他別忘了趕回來等郎中治傷。
燕鐵衣的一舉一動,仍透著蹣跚與滯緩,走路也還是一拐一拐的。
實際上,他強健得很,比諸他平時的體能狀況都要來得更好,但表面上裝一裝,卻總是有益無害的事,誰會去懷疑一個小廝,尤其是一個還帶著傷的小廝呢?
西園。
這裡的環境與景緻都是第一流的,清幽而高雅,來到這裡,便會予人一種安詳恬逸的感覺,令人不由自主的想要多徜徉一會。
燕鐵衣的意思,是要穿園子潛到那邊的精舍左近伺機狙殺他的獵物,由這裡過去,比較容易掩飾他的行跡,不易引人注意。
在一座花棚的下面,他進去拔起了一隻撐持著底架的竹棒,這隻竹棒粗細剛好一握,長有三尺多四尺不到,前銳后豐,--和劍的長度一樣。
花棚下,這種支撐底架以穩重心的竹棒子很多,抽一根拿在手裡,誰也不會想到別的事情上去。
在那襲青色短褂子裡,燕鐵衣卻插著他的短劍。
手拿著竹棒,燕鐵衣拄著像柺杖似的微瘸著往外走,他才走出個三五步遠,一叢花樹之後,突然傳出一聲低隱的,似是帶著驚愕意味的音調來!「咦」?
這一聲「咦」,「咦」得燕鐵衣微微一怔,心裡也不禁有點嘀咕,因為那叢花樹乃在一丈五六之外,而且斜對著這邊的花棚,那發出「咦」聲的人一定是覺得有什麼奇異之事才會在這個距離之外,又是斜角度中注意到他這裡,而附近只有他在,看樣子,這令對方啟疑的什麼事便發生在他自己身上了。
他裝做沒有聽到這個聲音,管自一拐一拐十分從容的往前走,其實一顆心七上八下,忐忑得緊。
「忽啦」一聲,是分開枝葉的聲音,按著一個沉穩的嗓音響起:「喂,你站住!」
燕鐵衣慢慢站定,用眼角往那邊瞄去,嗯,是兩個人,他認得那個站左一邊的大個子,滿頷黑胡的人是「大森府」「中堂」所屬的「府衛」「鐵剪腿」李子奇,發話的人,是位四旬左右的藍袍麻臉壯漢,這時,這藍袍麻臉的朋友正雙目炯炯,尖銳如箭般盯住在燕鐵衣身上。
燕鐵衣叫他給盯得混身不自在,好橡皮膚上有條肉蟲在爬動一樣,心中又是納悶,又是疑慮,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破綻被人家看進了眼……。
藍袍人物招招手,高聲道:「對,就是你,你過來一下。」
吸了口氣,燕鐵衣只朝那邊走了幾步便站住了,他低著頭,一付惶恐的模樣:「這位爺叫小的,可是有什麼吩咐?」
藍袍人一直在注視著他,目光之銳利,幾乎能以浸澈進他的全腑五臟中去;嘿嘿一笑,那人道:「叫你過來這裡,我有話問你。」
硬著頭皮再朝前磨蹭了兩步,燕鐵衣躬身垂手:「是,請大爺交待--」
突然,那「鐵剪腿」李子奇大喝道:「你倒是滾過來呀,隔著這麼遠又如何問你的話?還非要讓大爺直著喉嚨吆喝著不成?沒有規距的奴才,你連他媽學做奴才都學不會麼?」
燕鐵衣一邊急忙走過去,一面急快的轉動著意念,就這丈把距離,他來到那二人跟前,也同時決定了該怎麼做--假若事情果如他預料的那樣的話。
重重一哼,李子奇板著臉道:「你大概是來這裡上工沒幾天的那個小子吧?我看你平素倒一副老實像,然則骨子裡卻恁般刁鑽呀?你是怎麼回事?怕我們啃了你,抑是因為你是孫總管的人我們支使不動你?你他媽的賤骨頭,答句話離著這麼遠,我看你是吃生活吃少了,混帳欠揍的東西!」
那被稱為「史爺」的藍袍人虛虛伸手攔了攔,算是替燕鐵衣講了講情,燕鐵衣低著頭,可憐兮兮的道:「李爺恕罪,我……我那有這麼大的膽子?因為我有事要辦,所以才急著要趕快聽完吩咐離開……我,我絕沒有半點失敬的心……」
李子奇冷冷的道:「若非史爺說情,我看今天不砸扁了你這小龜孫!」
那位史爺目不稍瞬的看著燕鐵衣,似笑非笑的道:「你把頭抬起來--用不著害臊。」
燕鐵衣一派惶恐之狀的道:「史爺,可是我做錯了什麼惹得你老不快?」
李子奇叱道:「叫你抬頭你就抬頭,那來這縻些廢話?」
暗裡一咬牙,燕鐵衣抬起頭來,面對那位史爺。
驀然正面看清了燕鐵衣,姓史的藍袍人猛古丁一哆嗦,他像叫蛇咬了一口似的跳起來往後倒退,滿臉的鍋錢大麻子全泛了白!
燕鐵衣站著不動,卻仍是那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呆了呆,李子奇愕然道:「史爺--你怎麼啦?」
急促的喘息了一陣,藍袍人宛似見了鬼般直楞楞的望著燕鐵衣,表情充滿了驚奇與迷惑,他強自鎮定著自己,一邊喃喃看道:「不可能……不可能……天下竟會有如此面目酷肖的人?」
李子奇不解的問:「史爺,你在說些什麼呀?」
深深吸了口氣,這位史爺驚疑不定的道:「這……這小廝像一個人……」
李子奇納悶的道:「像一個人?誰?」
張了張嘴巴,這史爺卻又連連搖搖頭,他目光中的神色十分複雜,彷佛連他自己也搞不清自己是怎麼媽子事了;他想說出心中的疑惑來,卻又覺得匪夷所思,太不可能,他也知道,若是一旦弄錯了,這笑話鬧將出來,則他自己可就無地自容啦,但是,他的確覺得眼前這名小廝像一個他曾見過的人,像極了,幾乎沒有一點不同的地方,只是,那人高高在上,這人卻低低在下,若把那個人竟會變成這個人,除了長像之外,實在任那一點也配湊不起來………。
李子奇又問:「史爺,你說,這小子像誰呀?」
嚥了口唾沫,這位史爺連連揉眼,強笑道:「約莫我看錯了……不過,真是像……」
李子奇打了個哈哈,道:「大概這小子的長像和那一家,‘童子院’的‘準相公’相似吧?」
咧咧嘴,這位史爺小心翼翼的問燕鐵衣:「呃,你,你叫什麼名字?」
燕鐵衣必恭必敬的道:「小的性張,因為是排行小,所以叫小郎。」
李子奇介面道:「不錯,我記起來了,他是叫小郎。」
一側首,他又大刺刺的道:「這一位,是今天一大早才趕到的湘西好手‘雙流掌’史炎旺史爺,他是咱們府宗誠意敦請來的貴客,你可得好生回答史爺的話,知道麼?」
連連點頭,燕鐵衣道:「是,李爺。」
又吞了口唾液,史炎旺竟無法控制自己那一股出自心底的悸慮,他吶吶的道:「呃,你真的叫小郎?」
燕鐵衣先是扮出一付愕然之狀,繼而裝得十分迷惘:「回史爺的話,我不叫小郎,叫什麼呢?是我爹取的名字--」
頓了頓,他又像穎悟了什麼的澀澀的道:「是不是--是不是史爺不喜歡小的這個名字?那就請史爺另賜小的一個名字吧,小的也覺得這兩個字叫起來太俗氣……」
一側,李子奇也用迷惑的眼光望著史炎旺,不消說,他亦覺得這位「雙流掌」的問題未免問得有點荒唐。
尷尬的乾笑一聲,史炎旺趕緊搖手:「不,不是,那是你的名字,受叫什麼叫什麼,與我無干……」
燕鐵衣故意天真的道:「那,史爺,我還可以繼續叫小郎了!」
史炎旺有些惱火的道:「你隨便叫什麼,問我作甚?」
歡喜的笑了,燕鐵衣道:「這名字雖然俗氣,可是習慣了也就不覺得什麼了……」
史炎旺注視著他,道:「小郎,你會武功吧?」
搖搖頭,燕鐵衣笑道:「我不會,但是我很想學,史爺,李爺剛才說你老是湘西的好手,本事一定大得不得了,史爺,你老肯收我做徒弟嗎?我跟著你,就會學到很多很多的武功,我就不必再在這裡做下人了,我學了武功要和那些俠士一樣,行道江湖,扶危鋤惡,做一個好有名氣的大人物,人人見了我都敬佩我,讚美我,我要--。」
「呸」了一聲,李子奇又好笑,又好氣的道:「你要變成瘋癲了,你要,簡直是痴人說夢,一派諢言,想練功夫,學本事,你不撤泡尿照照你的那付熊樣,配?」
立即變得沮哀,燕鐵衣囁嚅著道:「我……以為……以為史爺問我會不會武功……是有心想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