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真像明 大幻才子

梟中雄 柳殘陽 第1頁,共2頁

嘆了口氣,朱少凡嗓音沙啞的道:「三個月前,是一天的子夜,我剛從外頭參加了一個酬酢回來,獨自走在寂靜的街道上,當我正要拐彎朝巷子這邊行近的時候,一個人突然從巷口出現迎了上來,他筆直走到我面前攔住了我,說有點事請我借一步談話,我當即十分冷淡的拒絕了,同時我打量著那人,身材高矮與我相彷,胖瘦也差不多,甚至我們的面形輪廓也有些近似,但我並未在意,我只想著趕快擺開他回家休息;我繞開那人,頭也不回的走了過去,就在這時,他跟在我後面說了幾句話,也就因為這幾句話,使我開始變成了他的傀儡,他的奴才,他的代罪羔羊……」

屠長牧急問:「他說了那幾句話?」

嘆了口呆,朱少凡頹喪的道:「他說:朱老兄,你希不希望你虧空公銀的事和你偷竊公銀私下做生意的事被‘青龍社’的總壇知道?行了,就這幾句話,我業已恍如焦雷殛頂,周身冰寒,一時便僵住了當地--。」

燕鐵衣靜靜的道:「你有做這種事麼?」

沉重的點點頭,朱少凡道:「我有……」

陰負咎惡狠狠的道:「又是一罪--監守自盜,妄吞公銀--朱少凡,你居然大膽到這種地步,連本社由你經手的經費你也暗裡中飽起來,而且,我看其中你兒子也必有牽連!」

神色變了變,朱少凡顫聲道:「大執法,你已知道……這事涉及我那小犬了?」

陰負咎毫不容情的道:「這等於你自己招供的,方才,你祈求魁首不要罪及你的妻女,卻未提不要罪及你的兒女,可是你是有兒子的,照說你更不該忘掉也替他求情,但你卻未曾替他開脫,因為在你本能的意識裡,業已承認他也是犯罪者之一了,是這樣麼?」

汗如雨下,朱少凡呻吟似的道:「大執法明鏡高懸,體察入微,但,但這裡面另有隱情……」

陰負咎陰森的道:「你解釋吧,不過,我怕你得很費上一番工夫來解釋了!」

擺擺手,燕鐵衣道:「叫他自己說。」

吞了口唾液,朱少凡囁嚅著道:「事情是這樣的,大約在半年之前,我那小犬揹著我在外頭染上了賭癮,又包了此地青樓中的兩名紅牌妓女,整日價進出賭檔酒館,章臺柳榭,揮金如土,窮奢極侈,另有一群狐朋狗友包圍著他混吃混喝,教唆他端染不良癖好,只三個月下來,他已輸掉了七萬兩銀子,更向我與他母親連騙帶偷弄去了一萬多兩銀子花用一光,弄得債臺高築,走投無路……」

陰負咎冷然道;「慢著,他那裡來這麼多的錢去輸?」

朱少凡嘶啞的道:「這畜生盜用了我的印鑑,在本堂口錢庫裡就幾次提去了兩萬五千兩現銀,又將我隱藏著的銀票偷去了三萬餘兩,此外,他向‘晉城’我的三家支屬買賣冒用我名借去了七千兩銀子,剩下的八千兩銀子卻全是他給人打的借據,這還只是他揹著我做的好事,當面向我夫妻索取以及盜竊我夫妻置於房中的珠寶古玩及一般零碎金銀合計亦已有萬兩之數了,這畜生膽大包天,忤逆不孝,害得我夫妻為了他陷於萬劫不復的絕境……」

陰負咎道:「他到庫裡去提銀子,到你的支屬行當中去借錢,他們竟然就毫無懷疑的借提給他如此鉅額之數?」

又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朱少凡道:「大執法,不管‘晉城’本社駐派堂口的銀庫也好,幾處支局買賣也好,都是歸我的管束,我的兒子他們全認得,又加上我的印鑑為證,他們怎會懷疑?全都連問不問的便如數提給了他--。」

冷哼一聲,陰負咎道:「恭喜,真是將門虎子,你有個好少君!」

朱少凡的雙頰急速抽筋,面色由白變紫,由紫泛灰,他吃力的呼吸著,終於悲痛垂下頭去……

燕鐵衣搖搖頭,輕聲道:「說下去!」

朱少凡唏噓著,沉重的道:「當我察覺了這些事,已經遲了,鐵鑄的事實擺在面前,活生生的要坑死我,除了我自己損失的兩萬紋銀不算,公家這七萬兩銀子該怎麼辦?這是一個天大的窟窿,一個要人命的窟窿啊……我再怎麼湊,怎麼補,也填不上這個鉅大的虧空數,而‘青龍社’的規律嚴明如山,貪汙私取的行為又是死路一條,我實在沒有法子,就只好在冒險挪用了三萬兩很子與人合夥作生意,以求賺一部份利潤回來填補虧空……我做的是絲綢和藥材的生意,我一心盼望能在年底總壇派人例行結帳查存之前能賺回大部份差額,那知--唉,晴天霹靂,和我暗裡合夥作生意的那人又竟昧著天良捲逃了我給的三萬兩銀子,逃匿無蹤,這一來,我已確確實實的到了山窮水盡,告貸無門的絕地了……」

燕鐵衣道:「因此,這個把柄就被那人捏在手裡作為向你脅迫的手段?」

點點頭,朱少凡吶吶的道:「魁首,這個把柄叫他捏著,已是足夠置我於死地了,他完全佔盡優勢,我連一點反抗的機會也沒有,我要保持顏面、名節,要活下去,就只好接受他的利用了……」

陰負咎厲聲道:「你這是越陷越深,罪孽是越背越重--朱少凡,虧你也是本社‘大首腦’級的人物,居然也如此愚昧昏庸,糊塗不明,叫人牽著鼻子走!」

抖了抖,朱少凡惶恐的道:「大執法,我知罪了,但是,我尚有下情稟告……」

燕鐵衣道:「負咎,先叫他說完。」

屠長牧這時道:「不錯,我相信事情絕非這樣單純,朱少凡的兒子今年也只有二十二三的年紀,正當弱冠,氣質樸實,卻怎會突然狂嫖濫賭起來?而且他竟老練到曉得如何以各類邪門詭計四處騙詐偷竊財物,更糊塗荒唐到這等不顧死活的田地,一個原來安份忠厚的年輕人是不該有這樣巨大轉變的,但如今他的確壞到了這樣,其中,恐怕另有歹人唆使他、誘惑他!」

朱少凡激動的道:「大領主說得對,後來當那人脅迫我就範之後,他已知道我不敢再背叛他,他才向我言明瞭事情的真相--唆使我兒子去豪賭,去狎妓,去騙詐金錢,甚至唆使我那合夥做生意的朋友潛逃,這一連串的事件,全是他早就安排妥當的陰謀,他逐步施行,依計而為,做得天衣無縫,其目的,便都在使我墜入殼中,接受他的利用與要脅,充他的工具,替他掩護行跡,並供給他種種訊息;他費了這些心機,最終所求便只這一樣--迫我聽從他的指揮,從我這裡得到利用而遂他向‘青龍社’施展血腥報復的心願!」

燕鐵衣鎮定的問:「說了這麼多,這個人,到底是誰?」

深深吸了口氣,朱少凡以一種憎恨痛切的聲調,艱辛的道:「‘大幻才子’公孫荒木!」

「大幻才子公孫荒木」這八個字,像八個有稜有角的銳體自朱少凡嘴裡痛苦的吐了出來,卻又那麼紮實的釘嵌進了燕鐵衣等幾個人的心絃上,不覺間,他們全震動了,也跟著深深的吸氣,又緩緩的籲出--。

任怎麼樣也不會想到竟是這個人,快有十年了吧,這位「大幻才子」早已不再在江湖上露面了,誰也不知道他何去何終,也沒有人對他有較深刻的認識與解,自他在道上闖混以來,就是一個充滿了傳奇性的詭異人物,飄飄忽忽的,來去不定的,很多人曉得他有一宗絕技--化身之術,但沒有什麼人親眼見過,到底,天下是遼闊的,武林中又是複雜多變的,與本身沒有密切關連的事或物,便往往容易遭到遺忘,天知道誰會去想到他,這有如江河的流水,過往的情景,早已被衝激得無形了,就在眼前來說,「大幻才子」公孫荒木對於「青龍社」的各位首要仍然是悠遠又陌生的,知道過他,但卻太模糊了……

陰負咎面頰上的肌肉跳動了一下,喃喃的道:「居然是他?」

屠長牧嘆了口氣,道:「真想不到,那個灰衣人臨終時的提示,便等於點化了我們這整個血腥謎題的答案--公木,公孫荒木,但誰知竟是指著這個人?」

燕鐵衣低沉的道:「是的,太不可思議了,那是一段遙遠的過去,幾乎令人連想也想不起來,沒有理由將‘公木’這兩個字牽扯上‘大幻才子’公孫荒木……」

朱少凡傷感的道:「就是他,魁首,我以前也曾聽聞過他的名號,但卻做夢也想不到他竟會是如此陰毒、邪惡又狡詐的一個魔鬼,他的實質,要比他聲名的傳播來得更為冷酷霸道,我見過許多壞人,像他這樣老奸巨猾又心如豹梟的魑魅卻是僅遇……」

屠長牧介面道:「這是可以想見的,否則,以你這樣的老江湖,怎會也叫他擺得四平八穩?」

哼了哼,陰負咎道:「但是,這卻不能作為脫罪的藉口!」

眉頭一皺,屠長牧道:「負咎,這件事以後再談,行不?」

陰負咎冷笑道:「當然可以,反正遲早也要追究清楚的!」

燕鐵衣道:「朱少凡,你即是中了他的圈套,為什麼不快些密報總壇為你作主呢?你也是個明白人,豈會不知這個後果的嚴重性?你這可是因循自誤,越陷越深了!」

勉強擠出一絲苦笑,朱少凡道:「回稟魁首,我何嘗不知道後果的可怕?但……一個人被逼到這種地步,早也六神無主了,我實在不敢面對事實,我恐懼想像一待東窗事發之際那慘酷的結局,魁首,這樣的日子能煎熬得人五內如焚,肝腸絞碎……真相揭曉了,我必死無疑,若能矇混下去,至少我還能苟延殘喘,魁首,活著雖然是痛苦,但我尚不願死,尤其不願似這般身敗名裂的死啊……」

燕鐵衣平靜的道:「飲鳩止渴!」

陰負咎木然道:「朱少凡,你知不知道只要你拖遲一天,我們便須以若干生命作為代價?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包庇那兇手一天,‘青龍社’的威信便將受到更沉重的打擊?遑論魁首精神上的憂慮,全社弟兄心靈上的折磨了,你貪生怕死,庇護敵仇,出賣組合,縱子侈淫,更中飽營私,簡直就是公孫荒木的同謀!」

汗下如雨中,朱少凡顫聲說道:「大執法,我知罪了……」

陰負咎冷冷的道:「早該知罪才是,如今才知,已有多少弟兄,為了你的懦弱和自私,化為異物、骨冷豔寒?」

燕鐵衣站了起來,道:「朱少凡,我還有一個疑問呢--。」

朱少凡忙道:「請魁首示下--。」

燕鐵衣低聲道:「公孫荒木到底與‘青龍社’何怨何仇?竟然幾次三番以這種陰毒手段來暗算本社所屬,又一再造成這等的血腥恐怖,他的出發點是什麼?」

朱少凡沙啞的道:「魁首,公孫荒木這個惡魔可以說是恨透了‘青龍社’,他曾多次告訴我,他此生唯一的心願便是將‘青龍社’整垮,他所採取的方式是‘蠶食’,意思是一點一點的把‘青龍社’侵蝕掉,也是一種各個擊破的手段,他在暗處,‘青龍社’在明裡,形勢於先天上就是有利的,他藉著他優越的易容化身技巧,裝扮成不同的角色出現,造成迷離驚悚的局面,然後出奇制勝,於不知不覺中屢施詭計狙殺本社所屬,他說過不怕‘青龍社’強,不怕‘青龍社’壯時日是悠久的,他有信心有把握,遲早會把‘青龍社’逐漸消滅,直到‘青龍社’徹底瓦解為止……」

雙目的光芒悽黯,這位處境危殆的「青龍社」「大首腦」頓了頓,又生澀酸楚的接著道:「他之所以如此懷恨‘青龍社’,其原因要追溯到九年以前一樁過往的恩怨上去,這樁恩怨,實際上是間接形成的結果,可能魁首早已淡忘,或者根本末曾想到,由這件事,也證明了江湖上的冷酷現實以及弱肉強食的慣性……,這不能責怪任何人,要在這個環境裡活下去,就必須如此……」

陰負咎不耐的道:「朱少凡,你不覺得你的廢話大多了?」

朱少凡惶恐的道:「是,大執法,這就言及正題了--公孫荒木今年已經五十多歲了,他在這人間世上的唯一親人,便是他的胞弟公孫大器,公孫大器在十多年前,曾是燕境‘馬河坡’當地的‘坐地當家’,在那裡,公孫大器可說是一塊天,‘馬河坡’內外所有的黑路生意全由他一手承包,不論是賭檔、酒肆、煙館、妓院甚至‘掛片子’的買賣俱為他獨佔,聲勢頗為喧囂,但是,這段好景卻不甚長,自從我們‘青龍社’在‘大名府’設立了堂口之後,我們的力量迅即伸延向‘馬河坡’,同樣的,我們的各式黑路生意也紛紛開場,另外,我們更有不少正當買賣也在那裡設起,這樣一來,我們和公孫大器,就成了對頭,時日一長,明暗衝突便避免不了,當然,一再衝突的結果,公孫大器便連吃大虧,因為以他的力量來說,要與獲有整個‘青龍社’支援的‘大名府’分堂與‘馬河坡’支屬來對抗,顯見是力有不逮的,沒有幾年工夫,公孫大器的聲勢越來越弱,終至被迫衰微潰散,‘馬河坡’地面上的一切江湖營生,便完全由我們接收下來……公孫大器經此打擊,難免悒鬱憂憤,心底消沉,沒有多久,即染了一場大病,撤手人寰;他臨死之前,一向浪跡天涯的公孫荒木適好趕回,在他胞弟的彌留榻前得悉了此中內情,不用說,他那一腔仇怨便全發洩向了‘青龍社’,認定了‘青龍社’便是逼死了他兄弟的主兇,在公孫大器洩氣之前,公孫荒木就當著他兄弟面前起了重誓,要為他弟弟報仇,要傾畢生之力,不惜用盡任何方法來消滅‘青龍社’……」

雙眉倏挑,陰負咎怒道:「這個不自量又狂妄瘋癲的畜生,他簡直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玩意了,憑他要消滅‘青龍社’?他是吃了迷魂藥了!」

燕鐵衣冰寒的道:「當年,在‘馬河坡’,我們‘大名府’堂口的主屬在和公孫大器的勢力爭抗時,可曾直接傷到公孫大器本人?」

搖搖頭,朱少凡道:「這倒沒有,公孫大器之死,純是他自己生病死的,但是,他的痛是心病,可以說也是由我們給予他的打擊,使他鬱悶難伸才憋氣憋出毛病來的,魁首,你知道,一個原是不可一世的人,在逐漸失去了一切時,他那股窩囊該是如何深重,情緒又是如何惡劣……」

陰負咎不滿的介面道:「正如你方才所說,江湖上原是冷酷的,現實的轉變尤為冷酷,適者生存,弱者淘汰,誰強誰便稱雄立霸,今天我們有力量,我們自是揚眉吐氣,明天另有一股勢力興起,只要我們不爭氣,人家照樣打我們落水狗,這沒有什麼稀奇,更不該有所怨意,自強自立,能在狂瀾中屹挺不倒才是真英雄,裁了筋斗便恨這恨那,算是什麼人物?有種的明槍對陣,抽冷子暗裡施手腳便不是東西!」

朱少凡苦笑道:「大執法,公孫荒木可不是像你這樣想呢,否則倒又好了……」

燕鐵衣揹著手蹀踱了一會,低沉的道:「江湖恩怨,難從細訴,更難分曲直,有些事實,誰能說誰是正確的、無差的呢?要生存下去,往往便避免不了這些是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