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了笑,陰負咎沒有再哼聲。
燕鐵衣又低聲問道:「道元,你知道朱少凡住在那裡?」
熊道元點點頭,道:「我曉得。」
燕鐵衣道:「好,帶路越進!」
身形彈起,熊道元壯碩的軀體卻矯健得宛若一頭貓,只那麼一閃,業已越牆竄過,緊接著,燕鐵衣等四人跟綴而入。
圍牆裡頭是一個大院落,五個人有如五條幽靈般飄然橫移,來到了樓下左側的陰暗處,從這裡,方才發現兩名守衛正倚坐在廳門前呼呼入睡,那種沉酣法,就像天塌下來也驚不醒似的。
燕鐵衣搖搖頭,喃喃的道:「太平日子過慣了,竟這麼鬆懈怠忽……」
熊道元伸手朝樓後的第二個視窗一指,壓著嗓門道:「魁首,那第二個窗戶裡頭便是朱少凡的寢居,靠窗的一間是睡房,前頭一進是間小廳--。」
燕鐵衣間:「他是獨自入寢的麼?」
熊道元道:「恐怕和他老婆同睡吧?據我知道,他一個兒子住在外頭,另兩個女兒則住在另一閒,大的是第三個窗門那間……」
皺皺眉,燕鐵衣道:「如果朱少凡與他妻子同寢,就有點不大方便了……萬一那隱形兇手也躲藏在這裡,稍一吵嚷,便極易驚動了對方……」
陰負咎冷酷的道:「她敢,如果朱少凡的老婆膽敢吵鬧,我即當她有意縱敵,就地格殺!」
屠長牧立時瞪眼道:「負咎,你穩著點,魁首的顧慮是對的,在朱少凡混家的立拐來說,自己丈夫出了紕漏而遭至魁首親臨,更連夜審訊,足見事體嚴重,做妻子的那有不驚惶悚慄之理?這是情感上的本能反應,怎可驟而加以‘有意縱敵’的罪名?」
陰負咎硬闆闆的道:「律法之下不論私情!」
屠長牧不悅的道:「這並非論以私情,乃是人情、常情!」
燕鐵衣一揮手,道:「不用爭執,我自有主張!」
按著,他向熊道元道:「從現在開始,道元,你與厚德兩人守伏樓下,任何人不準出入,若有強闖者,必須加以攔截;你二人身手縱然不敵那奸狡對頭,至少也可以阻滯一時,情況只要發生,便即高喊求助,不得有誤!」
熊道元與崔厚德齊齊點頭,然後,燕鐵衣又道:「長牧由視窗飛越,叫醒朱少凡,我和負咎自樓下溜上,於朱少凡自用小廳內進行審問!」
陰負咎有些顧慮的道:「魁首,如果房中睡的不是朱少凡夫妻而是那個對頭呢?」
燕鐵衣冷然道:「他一樣跑不掉!」
屠長牧也道:「那傢伙不可能堂而皇之的住到朱少凡本人的臥室中去,如他有此行徑,早就在朱少凡老婆面前暴露身份了,他會這麼愚蠢麼?更遑論朱少凡也不會荒唐到當這種既不必要,又易於秘密之險了……」
熊道元眨眨眼,悄單道:「另外,朱少凡豈肯讓那冒牌貨與自己老婆同睡?他就是豁了命也不幹呀,雖然他那位尊夫人是又老又醜……
哼了哼,燕鐵衣道:「少來打諢!」
屠長牧低聲道:「那麼,我們就依魁首方才吩咐行事了?」
燕鐵衣頷首道:「不錯,你加意小心!」
屠長牧信心十足的道:「魁首釋念,就算真是那對頭仇家住在裡面吧,我也一樣不會叫他佔了便宜去!」
五條人影迅速分開,熊道元與崔厚德在兩個可以互為呼應的角落處隱伏下來,燕鐵衣與陰負咎便閃人大應奔向樓端,最後,屠長牧身形如電,飛快掠上了二樓那第二個視窗。
行動的快速與緊湊重合得非常適當,燕鐵衣與陰負咎二人來到樓上朱少凡的門前之際,裡面業已剛好點起了燈,屠長牧也滿臉嚴肅的過來將房間開啟了。
就算在這樣的情景之下,燕鐵衣對他的手下仍然保持著最低限度的尊敬與禮儀--不在半夜擅闖對方的臥室,不令受嫌者於驚夢的同時感到窘迫;自來,他對他的屬下習慣了威嚴、命令、叱喝以及懾制,但是,他卻不傷害他屬下任何一個人的人格與自尊!
側身一邊,屠長牧低聲道:「是他夫婦二人同眠,我剛叫醒了他,他如今正在穿整衣裳--。」
點點頭,燕鐵衣舉步入內,緩緩的道:「你確定是朱少凡本人?」
屠長牧道:「不會錯。」
在這間清雅的小廳裡,燕鐵衣落坐於陰負咎搬過來的一張太師椅,陰負咎自己便站在燕鐵裡的身後很快的,裡間那扇棉紙木格門輕啟--沒有點燈,裡面是黑沉沉的--一個髻發凌亂,衣衫揉皺的中年人走了出來,還人方臉、濃眉、細眼、頷下蓄著三綹黑髯,而且,在耳垂上有塊指甲蓋大小的黑疤!
是的,他就是「青龍社」派駐「晉城」的「大首腦」朱少凡!
朱少凡面孔上神情是七分驚惶,兩分抑制,加上一分睡意惺忪!但是,他目光甫一看清楚端坐室中的燕鐵衣以及燕鐵衣椅後形容森冷的陰負咎時,立即渾身慄慄發抖,臉孔慘白,像一個垂死者睹及索魂的陰差由現眼前的那等驚恐和絕望,原先面龐上的一點抑制力與睡意的蒙朧頓時一掃而光,換上的,全是這般的畏懼、怖栗,及慚疚了……
燕鐵衣毫無表情的注視著朱少凡,他心中已經差不多明白了,但是,他仍然平靜的開了口:「朱大首腦,你還需要我們盤問你麼?抑是你自己一五一十的說個清楚?」
臉上的肌肉一下又一下的抽搐著,朱少凡的雙眼中光芒在顫抖,在紛亂的跳動,他猛然痙攣著「撲通」一聲跪倒燕鐵衣腳下,涕淚滂沱,慟哭如號。
「我錯了……我該死……魁首,我是叫鬼迷了心,叫畏懼矇蔽了理智……我早就知道會有今天……我早就知道……我自己有數,我是逃不掉,躲不開的……魁首,我該死,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青龍社’上上下下的兄弟……」
燕鐵衣冷漠的道:「不要哭,朱少凡,你且慢慢的說。」
以額頭碰地,朱少凡咽泣著道:「魁首,我委實卑陋,委實可恥可惡,我罪孽深重,不可饒恕,……魁首,我不敢求你法外施仁,只乞求魁首恕過我的老妻與兩個女兒,她們全不知情,全無關連,他們是無辜的,我做錯了事,犯了律,我甘心承當,魁首,你殺我、剮我,我全認了,就請魁首勿要罪及我的妻女……」
燕鐵衣低沉的道:「朱少凡,不要激動,你慢慢的說,從頭開始,其中,或許有值得寬宥之處,首先,你知道我們夤夜來此是為了什麼事麼?」
點著頭,朱少凡淚痕滿臉,聲音嗆啞:「我知道,魁首,就是為了這些日來本社連串發生的意外血腥事件……魁首及各位首要一定已經推測出那個隱形的兇手是誰,一定也明白我被牽涉於內的底蘊了……我早知道絕有一天會被魁首查出來的,我也曉得終有一天會蒙受嫌疑的……這些日來,我一直精神恍惚,良心不安,我受夠了煎熬,受夠了恐懼,也受夠了壓迫……從事情開始,我便像生活在夢魘之中,痛苦莫名,魁首,我等於將靈魂賣給了那惡魔,把人性的自尊套上了枷鎖,任他蹂躪、踐踏、嘲弄……好,這樣也好,今天總算捱到了,魁首,我這也算解脫,縱然叫魁首凌遲了我,也強似受他那樣的欺壓利用……」
燕鐵衣緩緩的道:「你有這種想法,這種感觸,表示你天良尚未泯滅,仍有人性與理性存在,雖是犯了大錯,卻不至罪大惡極--。」
微微仰起面龐來,他又道:「經過一再的研判與種種跡像的顯示,我們認為你在最近的多次血腥謀殺事件中有著極大嫌疑,更進一步說,我們差不多確定了你是此中的主兇或幫兇--。」
朱少凡顫慄的道:「魁首,我不是主兇,更不是幫兇,魁首,我只是被人利用、被人脅迫的一個犧牲者吧了……」
站在那裡的陰負咎突然冷烈的道:「不莫推諉,更不用狡賴,朱少凡,你不是主兇,又不是幫兇,只是一個被脅迫利用的犧牲者?那麼,我問你,那人為何不來脅迫利用別人?卻偏偏挑上了你?莫非你腦門上刻著一個‘孫’字?簡直一派胡言?」
朱少凡十分痛苦的道:「陰大執法,我不是推諉,更不敢狡賴,我自知罪孽深重,只求速死,但是,生死僅乃解決形體償過的表面方法,卻洗刷不掉名節上的汙痕,所以,我甘心認罪,我卻不甘背上叛、逆與通敵的罪名,我一定要將此中經過始末,詳細向魁首及各位首要稟明,能否給我一個死後的清譽,便完全在各位的慈悲了……」
燕鐵衣溫和的道:「朱少凡,你說吧,等你說完之後,如何裁決乃是我們的事,不過,我會答應你從寬發落。」
拭了拭淚痕,朱少凡咽啞的道:「多謝魁首的仁厚大恩--。」
屠長牧上前兩步,低聲道:「少凡,起來說話。」
朱少凡感激的望著屠長牧,悲慚交加:「待罪之身,大領主,能容我辯解,已是宏恩無限,又何敢挺腰直立?」
有些兒感嘆的輕喟一聲,燕鐵衣道:「大領主叫你起來,你就起來吧。」
在地下磕了頭,朱少凡道:「魁首吩咐,我便遵諭了。」
等他爬了起來,那麼畏縮又那麼愧煞的垂手肅立在燕鐵衣面前,屠長牧又誠挈的道:「少凡,事情的經過,你從頭到尾一五一十的向魁首稟報清楚,不得有絲毫隱瞞、矯非之處,有什麼說什麼,該怎麼回事便是怎麼回事,你老老實實的認罪認錯,魁首總會念在多年忠勤份上,格外施恩的……」
朱少凡神色悽然的道:「大領主,我闖下了這等滔天之禍,你老猶如此周全於我,我……我真是恨死自己了……」
陰負咎冷冷的介面道:「朱少凡,不要再廢話,開始招供!」
深深吸了口氣,朱少凡順從的道:「是,大執法,我這就稟報上來!」
沉默了一會,朱少凡彷佛在整理著思緒與考慮該要出口敘述的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