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沓的腳步聲又急又亂的奔向室門,崔厚德的聲音驚慌傳進:「魁首,魁首,有什麼事發生麼?」
燕鐵衣哼了哼,道:「進來吧!」
號被推開,崔厚德當先而入,他後頭還緊跟著兩名腰粗膀闊,滿臉兇悍之氣的大漢,外廳中也隱隱約約站滿了人,兵刃的寒光閃閃可見。才一進屋裡,崔厚德已明白出了事,房中擺設零亂,鮮血斑斑,一片錦被尚拋在地下,窗戶也破碎不堪了,他望著赤腳站在面前的燕鐵衣,惶然道:「厚德該死,獲知警訊太遲,叫奸細混了進來警擾魁首!」
燕鐵衣平靜的道:「罷了,熊道元呢?晚上不是他在值班麼?有人闖進來他都不知道?」站在崔厚德身後的兩名大漢,其中那生了個獅子鼻的洪聲答道:「啟稟魁首,熊大護法業已不知何處了,我們是聽到巡邏弟兄的緊急傳報,知道魁首寢居有異聲,這才連忙趕來的……」
燕鐵衣臉色一沉道:「個把時辰前他還進來給我送茶,現在他會跑到那裡去了?」
崔厚德身子一震,驚悸的道:「老天,他不會遭了那煞星的毒手吧?」
此言一齣,每個人的神色都變了,燕鐵衣大吼道:「孫三能、銀慕強,你兩人還是『衛山龍』的身份,你們是幹什麼吃的?立即給我找人搜奸呀!」
那獅頭罪的大漢與他的夥伴急忙應是,回身帶著外頭的一干手下匆匆離開了!
崔厚德囁嚅著道:「我也去麼?魁首?」
燕鐵衣怒道:「誰叫你楞在這裡?」
崔厚德慌忙要去,忽然又道:「魁首,是什麼人混進你的房中?奸細還是刺客?是男是女?什麼模樣?我還不明白到底其中是個什麼情形!」
燕鐵衣冷冷的道:「你還是不要明白的好!」
呆了呆,崔厚德迷惑的道:「魁首的意思是——?」
燕鐵衣緩緩的道:「你既想知道,我就告訴你,來人是刺客,男性,模樣熟得很,和死去的大首腦商傳勇完全相同,更明確點說,他就是商傳勇!」
頓時目瞪口呆,崔厚德的面孔可笑的歪曲著,他怔楞了好一會,才如釋重負的道:「魁首……敢情你是……呃,看花了眼吧?商大首腦早就遭了毒手死亡多日啦,他怎會……怎會又在此出現?又怎會向魁首行刺?」
燕鐵衣慢吞吞的道:「那人和商傳勇生前是一個模樣,非但容貌像,舉止、談吐、甚至語氣也像,況且他還口口聲聲自稱是商傳男的鬼魂,來要求我為他報仇……」
硬澀澀嚥了口唾液,崔厚德驚愕的道:「這……這似乎有些匪夷所思……」燕鐵衣道:「匪夷所思麼?」
烘頰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崔厚德道:「魁首,這件事,我看其中只怕有詐………」
燕鐵衣瞅著他道:「怎麼說?」
用手擦去額頭的冷汗,崔厚德道:「怪力亂神之說,無非齊東野語,不足置信,商大首腦的鬼魂居然會冥夜中山現,業已令人猜疑,而就算他真是商大首腦的鬼魂吧,也只該前來求求魁首為他復仇伸冤,斷不會反向魁首行刺呀,一個人在生前忠貞不二,死了變鬼也當一樣效忠故主,那有變了鬼使也變了心性的道理?何況,我從未聽說鬼魂害人使用暗器兵刃的呢……。」
燕鐵衣微微一笑,道:「厚德,你見解很正確,分析也極為精闢,可見你亦多少有了點腦筋了,不錯,那不是商傳男的鬼魂,只是一個懂得易容之術的人裝扮成他的模樣而已!」頓了頓,這位梟中之霸又道:「那傢伙的易容術相當高明,高明得差點連我也被矇住了,初見的一剎那,我亦大吃一驚,心顫膽寒,但我馬上否決了鬼與存在的這個想法,認定這乃是江湖人的障眼詭計,及他逐步的向我逼進,我就更相信那話兒是假的了,後來證明我的判斷是正確的,他是個活人假扮的死鬼罷了——不錯,他將容貌舉止改裝成商傳勇,他也像極了商傳勇,甚至連商傳勇的暗器『沒尾釘』與兵刃『黑金短刀』也偷用上了,但他最後的行為卻不似商傳勇,商傳勇決不會向我行剌,而一個鬼魂更不會用暗器與兵刀傷人!」崔厚德又加上一句:「鬼魂也沒有血!」
掃視了地下斑斑流染的血潰,燕鐵衣頷首道:「不錯,鬼魂也不會流血!」
崔厚德笑道:「魁首一定給了他一次好教訓?」
燕鐵衣笑道:「這種功力十分強悍,比你們幾個全要來得高明,他竟能與我力拚十數招,雖然他最後捱了我一劍,但此中不無僥倖,如果他沉得住氣,不驚不慌,至少能再挺十數招沒有問題!」
怔了怔,崔厚德道:「如止說來,他具有與魁首力搏三十招左右的本領了?」燕鐵衣正色道:「一點不錯,此人出手狠辣,反應敏捷,且招式怪異無倫,如果他能鎮定應付,恐怕二一十招內我還不一定勝得了他!」
自齒縫中「嘶」「嘶」透了口氣,崔厚德吃驚的道:「魁首,好些年了,能在你手下擋過二一十招的人物,業已不多見了,別人不曉得你厲害,我們卻清楚得很!」
笑笑,燕鐵衣道:「所以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崔厚德慶幸的道:「好在此人不比你強,比天尚不及你高!」
燕鐵衣低沉的道:「可是他的武功雖不及我,但他行事之詭異,手段之精練,頭腦之細密,卻不容人忽視,厚德,大約我們已經遇到強硬的對手了!」
崔厚德不服氣的道:「任他再強,還能強過『青龍社』?任他再硬,也還能硬過『梟霸』燕鐵衣?不就是個專門弄鬼扮神的下三流角色罷!」
燕鐵衣肅穆的道:「不要太輕敵,厚德,沒有三分三,豈敢上梁山?對方若是個泛泛之輩,他也就不前來捋我們的虎鬚了!」
崔厚德想了想,道:「這傢伙司機會是誰呢?」
燕鐵衣道:「我和你同樣存著這個疑問。」
崔厚德低聲道:「魁首,你與他對過仗,看世他的招術路子來沒有?」
苦笑一聲,燕鐵衣道:「沒有,這人功力高,出手狠且猛,幾乎沒有什麼破綻,接刃的時間又短,委實不易看出他是那一家那一派的招法,如果他再把拚鬥的過程拉長一點,或者能以找出點端倪來也不一定……」
崔厚德笑笑,道:「如果時間再拖長一點,他這條老命便擱在這裡了!」
燕鐵衣尚未及回答什麼,門外風動影晃,哈,熊道元已經滿頭大汗,氣急敗壞的衝著的進來!甫一進門,他看見燕鐵衣好生生的站在那裡,這才如釋重負的透了一口氣,邊又急切的道:「魁首——你無恙吧?」
燕鐵衣道:「我當然無恙——你慌張什麼?活像見了鬼一樣?」
熊道元臉色驟然變灰,驚恐的道:「可不是見了鬼怎的?魁首也遇上了?」
燕鐵衣慢吞吞的道:「你見誰的鬼?」
熊道元吞了口唾液,艱辛的道:「說出來,實在叫人覺得怪誕,魁首,那商傳勇大首腦的鬼魂呀。」
一側,崔厚德冒失道:「你方才跑到那裡去了?外面床鋪上被褥零亂,空舊蕩蕩找不著你的人影,如今正派人出去,四處搜尋你去啦,我們還都以為你真個被鬼勾了魂呢?」
禁不住起了個寒顫,熊道元餘悸猶存的道:「那可真是商大首腦的鬼魂唷他飄呀飄的進了我的房間,又朝著我「噓」「噓」吹氣,老天,那是陰氣呀,冷森得叫人身上至起了雞皮疙瘩,他的臉容也是死白僵硬的,就似剛從棺材裡爬起來的模樣,兩隻眼直楞楞的瞪著我,眼瞳泛著碧光……簡直把我嚇得心都不會跳了!」
崔厚德忙道:「後來呢?」
舐舐乾燥的嘴唇,熊道元吶吶的道:「後來,我兒他逐漸向床前逼進,驚恐之下,也顧不得那是人是鬼了,抖手就是一槍扎去,但卻沒紮上,那鬼影像狼嚎似的咭咭怪笑著飄向室外,我心裡起了疑,跟著就追,這一追便追到嶺後村子裡去了,繞了大半天卻失去他蹤跡,我猛然醒悟,這不要是什麼江湖下的邪魔鬼道故意弄些玄虛來誘我離開,以便潛回來對魁首不利呢?一急之下,我就趕忙跑了回來,慶幸魁首好端端的沒受什麼驚擾,否則,我就吃不消啦……。」
崔厚德吊起一邊的眉毛道:「早就出事,老熊!」
熊道元目光四掃,震動的道:「果是『調虎離山』之計。」
燕鐵衣冷笑道:「便算他調了你這頭虎去,我這條龍也並不好伺候。」
熊道元急問:「魁首,這是怎麼回事?」
燕鐵衣道:「有人向我行刺!」
熊道元雙目突凸,脫口問:「誰?」
燕鐵衣道:「就是『商首腦』的『鬼魂』。」
倒呼了一口涼氣,熊道元驚怒的道:「鬼魂豈懂得行刺?魁首,那一定是我。呵的什麼仇家所裝扮的!」
燕鐵衣點點頭,道:「不錯,可惜我只傷了他,卻未能將他擒住!」
熊道元氣憤的問:「這會是那一個王八蛋?」
走回床沿坐下,燕鐵衣道:「據我想,今晚來此行刺的人,一定和近些日來我們外面所發生的連番不幸事件有關,說不定他是主謀,也說不定他乃幫兇……
…」熊道元猛一咬牙,恨聲道:「若是擋住這種,看我小一口一口咬下他的內來!」
燕鐵衣冷靜的道:「這是極端詭密又狠酷的人物,只今晚接觸了一下,我已有了這樣的感覺,他不是容易對付的!」
崔厚德急切的道:「但我們必須抓住他,魁首,否則後患仍將無窮!」
燕鐵衣道:「我比你們更希望早點抓住他!」頓了頓,他又搖頭道:「三位領主與兩名『衛山龍』才出去不久,此地已顯驚兆,這不是好徵候,我怕我們定下的誘敵之計恐難如願——設若今晚來人果真是那個暗中的劊子手的話!」
熊道元焦灼的道:「我們該怎麼辨呢?魁首。」
燕鐵衣靜靜的道:「防範與等待,如此而已。
熊道元道:「這只是消極的,被動的啊!」
燕鐵衣嘆了口氣,道:「我也想採取有效的,積極的,更堅強的手法,但怎。捍去做?我們不知道對方是誰,不知道對方的山門派別,甚至連對方為何如此懷恨我們也不明白,又叫我們怎麼下手處理?」
「克登」一咬牙,熊道元的聲音出自齒縫:「恨死我了!」
燕鐵衣冷然道:「這正是那人所希望的事!」
望著自己魁首那張童稚又純真的面龐,崔厚德發覺這張面龐上亦同樣被憤怒與怨恨的黑霧所布罩……雖然燕鐵衣在盡力壓制與掩飾著,但那種燃自心內的熊態烈焰卻是不易隱諱的……。
崔厚德悄悄的向熊道元使了個眼色,然後謹慎的道:「魁首,請早些安歇吧,外頭的事我與老熊照應著,天快亮了,魁首還有好些問題需要起身處置哩……
…。」
燕鐵衣低沉的道:「你們退下去吧,明早記得叫陰負咎來見我!」
「是!魁首,請魁首放開心事,不要太憂慮了……」
燕鐵衣一揚眉,道:「羅嗦。」
暗裡拖了熊道元的衣角,崔厚德偕同他的多計連忙躬身過了去,燕鐵衣倚在床頭,卻那裡還睡得著?他眼睜睜的凝注屋頂插嵌著的那柄「黑金短刀」,又在苦苦思索起來,是誰呢?會是誰呢?那一個人或那一撥人居然有如此歹毒的心計和如此陰狠的手段?他或他們又是為了什麼?
天剛矇矇亮,燕鐵衣即已匆匆起身穿妥衣袍,就著瓷罐中的冷水略為梳洗了一番,然後啟門而出,外面的小廳中,早已有一個身材瘦長,面容滿清瘦又雙目精芒如電的中年人在等候著了。那人一見燕鐵衣出來,立即站起施禮:「魁首一夜都未曾好睡嗎?」
此人不是別個,正是「青龍社」的「大執法」,笑臉斷腸陰負咎!
點點頭,燕鐵衣在一張軟椅上盤膝坐下,邊道:「你也坐,負咎。」等陰負咎坐好,燕鐵衣皺眉道:「這些天來,我們『青龍社』上上下下,可真叫樂子大了!」
清瘦而微現乾黃的面龐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陰負咎道:「我們這一次的對手,看樣子能使我們過足癮玩玩!」
燕鐵衣道:「你居然還有這種雅興!」
陰負咎道:「.對手越強越好,我認為鬥起來有意思,他幹得毒辣,我們就拼得霸道,他下手殘酷,我還報也就厲烈,魁首,我一向喜歡強硬的對手!」
燕鐵衣深深知道他這位「大執法」的為人及個性——陰負咎的外形並沒有什。捍奇特出眾之處,和屠長牧一樣,可以說是相當平凡的,但陰負咎的內在卻充滿了跳躍,充滿了活力,也充滿了激奮,他是好戰的、強韌的,更是永遠向逆境挑戰的,他先天便遺傳著橫霸的本質,血液裡流循著報復的野性,他相當的暴戾、兇猛、倔悍,他決不服輸,在任何情景下,敢以頭來頂山!
搓揉著面頰,燕鐵衣打了個哈欠道:「你這麼早就來了?」
陰負咎一笑道:「我根本一宵未睡,昨晚我也溜山轉了幾迪圈,但沒發覺向魁首行刺的人,才回來過見崔厚德,說魁首召見,我就急著趕來了。」
燕鐵衣道:「難怪這麼早!」
陰負咎低聲問道:「魁首找我來,是否有什麼事情見示?」
燕鐵衣道:「我想問你件事——商傳勇的確體被發現死亡之後,是你派刑堂的『司事』之驗的確,可確定死的人是商傳勇然訛?」
笑了,陰負咎道:「刑堂的五『司事』全是我一手琢磨出來的,派去驗屍約兩名『司事』又是這五人中最精明的兩個,而且他們忠貞性也是我可以用腦袋保證的,因此絕對不會有問題,魁首莫非是真個相信商傳勇借屍還魂了?」
燕鐵衣卻沒有笑,他道:「那麼,商傳勇的死亡是千真萬確的了?」
陰負咎用力點點頭,道:「決不會錯——那兩個派去驗屍的『司事』對商傳勇熟得很,他們甚至連商傳勇右大腿內側的一顆肉痣也驗查過了,這證明不會有假!」
若有所思的沉吟著,燕鐵衣又道:「當時,除了發現屍骨之外,再沒有查到其他的蛛絲馬跡?」
搖搖頭,陰負咎道:「魁首已聽過他們的回稟了,發現屍體的時候,業已是商傳勇死亡的第三天了,還是那家小客機的掌櫃聞著有了味道才察覺的,等弄清楚了死者的身分來歷,我們得到通知再派了人去,這一陣耽擱,任什麼可資查詢的線索也找不著啦……」
燕鐵衣在想看什麼,良久沒有出聲,他的變眉緊皺,面部肌肉僵木,這一剎那裡看上去,他竟是如此世故及深沉了!
又過了一陣,陰負咎忍不住問道:「魁首,你在想什麼?」
緩緩的、幽冷的,燕鐵衣道:「我在想——商傳勇一直有獨特的,也是容人令人忽略的嗜好,在昨夜之前,我一直沒有想到,但如今,我記起來了……」
陰負咎頗有興趣的道:「什麼嗜好呢?」
燕鐵衣低沉的道:「他非常喜歡嚼食甘草,整天口與不停的嚼……」
陰負咎深沉的道:「魁首一說,我也記起來了,商傳勇的確是有這麼個嗜好——魁首是否由這件事裡想到了什麼端倪?」
燕鐵衣沉吟著道:「他平常嚼食的甘草,我好像聽他閒談中提起過,是名叫『白心甘草』的一種,只有藥材店才有得賣,不是到處可以買到的……他既有這個嗜好,我認為可以到那個小鎮上的藥店去暗裡查上查,說不定有意外的發現………」
想了想,陰負咎道:「萬一商傳勇本身帶得有那種甘草,並沒有到他死亡當地的藥材店去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