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絢悲切的叫:「不要聽他挑撥遊說,義父,我是你的兒子,是你的骨肉,你不能捨棄我,義父,他沒有什麼大不了,他全是在威脅恫嚇,義父,想想我們的父子情份,想想我素來對你的孝敬恭順,義父,這不止是我的生死成敗,也同樣關係著你老的名節威信,何況,其中還有你老五位愛徒的性命橫著?義父,這是血債啊,這是深仇,他業已騎到我們頭上來了,我們怎麼退讓?如何妥協?」
燕鐵衣大馬金刀的道:「胡力,耳根子軟的人是要吃大虧的,你為全盤大局想想吧,我要的只是胡絢一個!」
又是激動又是憤昂的,胡絢尖叫……「你是要我的命,要我義父的名!燕鐵衣,『五行尊者』五位師兄的這筆帳你又怎麼說法?」
燕鐵衣冷冷的道:「他們咎由自取,就像你也將咎由自取一樣,但胡力卻仍來得及退出!」
十分沉重的,胡力終於搖搖道:「我們恐怕要『裱』一下了,燕鐵衣!」
燕鐵衣的下頷收了收,低沉的道:「你不要後悔,胡力!」
「千相老祖」胡力雙目驟睜,大聲遺:「我做事從不後悔!」
一揚頭,燕鐵衣道:「很好,外邊來!」
就在「臨波軒」的大門階下,燕鐵衣獨立於右,胡力相對於左,胡絢站在第一級階上,熊道元與崔厚德便立於燕鐵衣身後的方向。
現在,已是下午,秋風蕭蕭,枝搖葉落……
胡力慢慢運息了一陣,盯著對方:「燕鐵衣,我們開始吧!」
燕鐵衣「刷」的脫去外罩緊袍,神色沉凝嚴肅!
「開始之後,胡力,不知道還有沒有下次了!」
褚赤的臉膛是一片凜烈兇猛又冷酷蕭然的表情,胡力粗渾的道:
「那要看彼此的造化了,燕鐵衣」一剎那間,萬籟俱寂,四野無聲,彷佛風也停了,樹也靜了,甚至,連人們的血液都凝固,心跳也越向微弱……驀的,「千相老祖」胡力閃身而至,眼看他是向左,卻實則來到了右邊,就這一閃之間,一抹匹練似的銀虹兜頭斬落!
燕鐵衣非常清楚力的丈長緬刀,這一揮之勢並非只有一刀,那是至少百刀以上的連續揮劈所造成的視力上的錯覺──只是因為速度太快,所以看上去只像是一刀;他沒有移動,「太阿劍」倏然飛彈,寒芒飛射中,他以極為細密又極為凌厲的一百九十九劍反截,於是,在成串的「叮噹」交單單中,胡力高大的軀體微微一頓,卻突然晃成了千百條虛實互映,有若幻像般的影子合罩而至!
燕鐵衣飛掠如電,騰起半空倏而滾旋,劍光吞吐穿射,彷佛一個閃轉著冷芒紫擇的光球,而這個光球回泛得那樣的快,數不清的光芒銳彩便往四面八方飛流,戮破空氣的尖厲嘯聲頓時恍若鬼泣!「冥天九劍」中的第五式「天顏震」展出了!
幻影突寂,胡力的丈長緬刀挾著裂山洞碎之勢中鋒暴進!
燕鐵衣的「太阿劍」「嗡」聲長顫,急快沾黏,士與對方的刃口一觸,他整個身體「呼」聲倒翻七尺,「照日短劍」快不可言的猝然揮閃!
浩哼一聲,胡一猛一揮頭,千鈞一髮中竟然險險躲開!當丈長緬刀天河橫空般再度反斬而回之際,燕鐵衣的「太阿劍」已突然揮出漫空劍影,但是,這充斥在空中的飛舞劍影卻是怪異的,詭奇的,它不是那與單一的劍形,它有的像箭那樣細窄的噴散,有的卻幻成了彎月般的弦光,有的扯長等若一抹抹的虹帶,有的卻奇妙的圈成團團的圓,總之,那是一片密密將天地窒滿的各式各樣的光影,但這些光影卻俱由鋒利無比的劍刃所形成,銳面破空,帶起的尖嘯厲哨彷佛能刺破人的耳膜,像千萬個鬼魂在哭號!
這是「冥天九劍」中的第十劍「天威起」!
「千相老祖」狂號著,身上的厚麻衣片片飛舞──沾著細碎的血肉片片飛舞,他宛如突然自激憤中趨向平寂,混身浴血的飛躍八尺,卻變得極端安詳的沒有立時再做拼命之反搏,他站在那裡,任由點滴濃稠的血液流淌,一雙牛眼竟那麼沉定專凝的註定了對方,神色之間,隱隱流露出一種湛然的慈祥與鎮靜的安寧。
他的反應,是絕對反常的!
燕鐵衣沒有跟著追殺,他站住了,目光冷森卻謹慎的瞧著「千相老祖」,當然,他曉得,敵人的情態突然變得如此怪異,決非一樁好事,這極可能是一次厲害殺手前的必然心緒上的準備!
果然,「千相老祖」胡力緩緩的,每一步像提千鈞般往前逼近,他的丈長緬刀像一條閃閃發光的怪蛇一樣拖在地下,就這樣沉重的向前逼近。
燕鐵衣卓立不動,「太阿劍」斜斜上指天際,嘴唇緊抿,兩眼毫不稍瞬,他看定對方那條拖在地下的奇長緬刀!
變化的發生,就宛如本來便已形成那與樣子似的,「千相老祖」胡力的身軀竟然在眨眼間來到近前,而他的奇長緬刀便以人的瞳孔不及追攝的快速度直插向燕鐵衣胸膛──那種快法,足能使「速度」這兩個字的意義化為烏有!
甚至連燕鐵衣也沒有估量到對方這一揮之勢,居然有著這樣的快速與功力,當他明明白白的看著人家出手,也明明白白的查覺這一刀到了胸前!
在瞬息──本不及瞬息的剎那裡,燕鐵衣也沒來不及閃躲,他猛的吸胸弓背,「太阿劍」比閃電還快的往上倒翻,於是「當」聲急顫,跟著「嗤」一瞥,胡力的丈長緬刀被震抬三尺,燕鐵衣的「太阿劍」也脫手飛墜,他的前襟同時裂開一條尺長破口!
動作是連貫的,是一氣呵成的,燕鐵衣的身形彷佛隨著他被震脫的「太阿劍」飛起,人在空中一滾倏閃,有如幻影揮映,胡力的丈長緬刀方吃蕩抬,尚來不及第二個動作,一條左臂已「呼」的離肩削斷,灑噴出一大蓬血雨!這就是高手相搏的精妙險絕之處了,其最後生死之分,勝負之見,幾乎全在一霎間的力道適當運用與動作連貫緊湊上面,誰能把握住最後瞬息的演變做狠酷及準確的一擊,誰便往往得到永恆的成功!
「千相老祖」胡力沒有號叫,也沒有吼喊,他猛然一個踉蹌坐倒地下,斷落的左臂傷口鮮血突突湧冒,傷處肉齊骨平,卻是血糊淋漓,翻卷嫩肉紅顫顫的包含著黏著血絲肉筋的斷骨,猶在那裡微微蠕動,他那一張褚赤的臉孔,如今也變成了煞白乾黃,只這片刻,這位在武林中久享盛譽的魔頭與強者,便萎頹微弱得像衰老了十年不止!
左手的「照日短劍」倒貼腕上,燕鐵衣的形態也透著一般無可言喻的疲乏,他站在胡力七步之側,低啞的道:「何苦?胡力!」、乾啞的嗆咳了幾聲,胡力費勁的啟齒道:「你勝了……燕鐵衣!」
燕鐵衣毫無表情的道:「我本不願與你分勝負的,你知道!」
頰肉抽搐著,胡力艱辛的道:「燕鐵衣,我千相老祖從不欠人的情……你方才那滾身一擊,只削落了我一條手臂,未曾砍去找的首級,這件事我會記著我曉得你原本可以斬掉我的頭,不管你存心如何……我會報還你的但是,我。呵之間永不會了!」
燕鐵衣冷森的道:「隨你,胡力,姓燕的今天的江山不是叫人唬出來的!」
掙扎著站起,胡力臉色越發乾黃,一頭赤發也變得黯澀無光,他抖索索的道:「你還還來得及改變主意燕鐵衣……你現在宰了我……
你可一了百了!」
燕鐵衣冷寞的道:「我放你走,胡力,你還留有另一條手臂,你不怕痛,我還怕割?」
沙啞的仰天狂笑起來,胡力轉身離開,他一邊歪歪斜斜的奔走,一邊凌厲的大叫:「燕鐵衣我會再來找你……看看下一次誰栽誰……比此誰強」當那凌厲的叫聲隱冥之後,燕鐵衣轉身對石階上呆若木雞般的胡絢,他陰沉的道:「很遺撼方才你乾老子那一記活剮了多少人的絕招『九宵飛虹』沒開了我的膛,是麼?我承認那一招精詭無比,玄異至極,但是,胡絢,我這些年也不是白活著的,『梟霸』這兩個字更非白背上身,你乾老子在運聚功力,聚含全身精神氣勁預備孤注一擲之際,我早已防著他了,而且我的大散手『血分影』便專門為他留著──胡絢,現在也該你來試上一試了,冤有頭,債有主,你這正點子還楞在那裡裝什麼蒜?」
胡絢那張俊俏的粉臉早已塗上了一層死灰也似,他轉動著兩顆木訥失神的眼珠,絕望又恐懼的開了口:「燕鐵衣……讓我們打個商量……
你你有什。捍條件,我全依」燕鐵衣先不回答,揮揮手,於是,後面掠陣的熊道元與崔厚德兩人立即撲進了「臨波軒」的大門之內,望著他們進去了,燕鐵衣才生硬的道:「我只有一個條件,胡絢,裴詠怎麼死的,你怎麼抵命!」
全身起了一陣抽搐:胡絢痛苦的道:「不要這麼絕……燕鐵衣……
……只要……
你放過我,我的一切財產全部雙手奉送……」
燕鐵衣嚴峻加霜的道……「留著你那些腥臭的家產吧,姓胡的,你未免想得太天真了,朋友之間的道義,人與人相處的情感,還有江湖上的公理規律,豈是你這點點有形的代價所能汙損的?」
絲絲自齒縫中吸氣,胡絢抽搐道:「你……非要對付我不可?」
燕鐵衣平靜不波的道:「這是無痛置疑的,你的同謀柯乃禾已上道了,你怎忍心讓他一個人孤伶伶的走?」
身上不由自主起了雞皮疙瘩,胡絢幾乎連體內的血液都凝結了,他震駭的道:「柯乃禾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