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林建國拿起照片,眼神瞬間變得灰暗,像快要耗盡電池的手電筒。照片上,李莉芳頭枕在林建國的胳膊上,衝鏡頭露出甜蜜的笑容,林建國正在熟睡中。

林建國頹然跌坐在椅子上,忽然感到一陣口乾舌燥,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兩大口。定了定神,他把手指插進頭髮裡,嘆了口氣說:「我承認,是我做錯了事,對不起小硯她媽。」

「為什麼要殺人?」

「我沒有殺人!」

「去年12月24日下午,你在哪裡?」江楓目光銳利,居高臨下逼視他的眼睛,完全進入了刑警的角色。

「早就告訴過你,那天我去上海開會了。」林建國避開他的目光。

「請你把當天的行程再說一遍。」

「好吧,既然你想聽,那我就再說一遍。」林建國端起茶杯,又喝了口茶,已完全感覺不到茶香,「那天下午,我坐2點45分的動車去上海開會,晚上6點到達上海虹橋車站,當晚就住在海悅國際酒店,因為會議就在那裡開。夠詳細了吧?」

「你坐的是哪趟車?」

「d3126次動車。」

「沒記錯?」

「當天的火車票保留在財務科,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查。」

「不用查了。」江楓目光如炬,「那趟車根本到不了上海。」

「不可能!」林建國大聲反駁。

江楓拿出手機,找到一條訊息,再把手機遞給林建國。林建國接過手機,看到一條新聞:

強颱風「海馬」將在廣東沿海登陸,多省將有大到暴雨。據悉,颱風「海馬」可能正面襲擊深圳。深圳市政府決定啟動防颱風和防汛1級應急響應,自24日零時起全市範圍內實施停工停市停課。此外,受颱風「海馬」影響,12月24日北京西至深圳北g79次、g71次、d901次、d903次;深圳北至上海虹橋d3126、d3108次列車停運。隨著颱風臨近和登陸,受影響的鐵路線路可能進一步增多,鐵路部門將密切關注颱風動態,並及時調整列車執行方案……

林建國放下手機,一言不發。

江楓說:「d3126次動車始發站是深圳北,途經東風市開往上海,12月24日受颱風影響停運了。你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你以為只要買到了這張車票,這班車就必然會準點發車。本來我早就應該發現這個破綻,我也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想當然地認為,你能出示d3126次車票就必然上了這趟車。」

林建國端起面前的茶杯,杯沿靠在嘴唇上,才發現杯子已經空了。

「可是你知道嗎?」江楓說,「深圳市為了應對這次強颱風,全市總動員,做好了最充分的準備,學校停課,火車停運。最後發現是虛驚一場,颱風並未登陸,什麼都沒有發生。」

「天意!」林建國想到兩個字。

江楓接著說:「昨天我去了上海,查到了海悅國際酒店的住宿登記,你辦理入住的時間是25日凌晨5點。從虹橋車站到酒店的路程約一個小時,說明你大約在凌晨4點左右到站。我查了列車時刻表,凌晨1點剛好有一班從東風市始發去上海的動車,到站時間是4點15分。我沒有猜錯的話,你買了兩張去上海的車票,而你實際乘坐的是凌晨1點那班車。林小硯與李莉芳的車相撞,是在24日晚11點40分左右,從事故地點到火車站,即使步行,一個小時也夠了。你有足夠的作案時間!李莉芳是你殺的,雷仁也是你殺的,要我繼續說下去嗎?」

「不必了。」林建國揮手打斷,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江楓,我沒有看錯你,你的確是個天才。現在你可以抓我了。」

「投案自首吧,爭取從輕處罰。」江楓痛苦地說。

「從輕?」林建國悽然一笑,眼神空洞,「兩條人命,你覺得能從輕多少?」

江楓回答不出,空氣漸漸凝固,把兩人凍住。半分鐘後,江楓抓起手機,快步走出辦公室。

門開啟,又關上。林建國蜷縮在椅子裡,像一塊被擰乾的抹布。從那個下著滂沱大雨的晚上起,他就隱隱感覺到,這一天遲早會到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會以這樣的方式畫上句號。

從報考醫學院的那天起,他就立志要懸壺濟世,救死扶傷。他從不懷疑,醫生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職業,每當從死神手裡搶回一個人,都會帶給他巨大的成就感。這種滿足感,是任何物質享受都無法帶給他的。他不知疲倦地刻苦鑽研,治病救人,並不是為了讓自己變得多麼崇高,只是太享受這份工作。

林建國從椅子上坐直,拿起桌上的全家福,用衣袖輕輕擦拭相框上的灰塵。林小硯笑得那麼燦爛,他曾不止一次想過,什麼時候江楓會加入到這張全家福中來。

在認識江楓之前,林建國對警察並無好感,就像許多人對醫生存有誤解一樣。當江楓第一次走進他的辦公室,他開始相信,人與人之間的確是要講究緣分的。有的人在一間辦公室同坐三十年都形同陌路,有的人卻一見如故,會讓你無條件信任。這種感覺其實毫無理性,卻真實存在。

院裡新來的幾個年輕醫生,眼高手低,脾氣比本事大得多,連一份病歷都寫不好,偏偏都認為自己懷才不遇。江楓身上沒有這些毛病,他熱情謙遜,樂觀自信,頭腦卻異常冷靜,行事低調內斂,有著遠遠超出年齡的沉穩。林建國打心眼裡欣賞這個年輕人,從江楓身上,他彷彿又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假如江楓沒當警察,而是學醫的話,將來的成就想必會在自己之上。

當林小硯告訴他,她與江楓在談戀愛時,他毫無思想準備,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要阻止女兒與江楓交往。可是他想了一夜,實在找不出合適的藉口,何況自己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如果再去破壞女兒的幸福,自己將更加罪無可赦。

他又開始心存幻想,江楓並未接觸到案件的核心,只是在外圍敲敲打打,案子拖久了,也許就會不了了之。公安局不是有很多懸而未破的案子嗎,也不在乎多這一起。如果是這樣,林小硯與江楓走到一起,是他樂意看到的最好結局。

然而,事態的發展超出了預料。當雷仁墜樓而亡,所有人都認為雷仁是畏罪自殺,偏偏是江楓提出了質疑。這種質疑對其他人而言無非是多一種不同的觀點,對於林建國卻相當可怕。他意識到自己低估了這個年輕人,江楓雖然步履緩慢,但是每一步都在堅定地朝目標接近,照這樣下去,遲早會查出真相。

他必須拋棄幻想,馬上採取行動,阻止江楓繼續調查。那段時間,剛好聽到市紀委擴編招人,他覺得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如果能勸說江楓轉行,事情就會朝另一個完美的方向發展。他把江楓約到家裡,一番促膝長談之後,才發現自己又一次低估了這個年輕人。

這種感覺,林建國太熟悉了。理想和愛情一樣,都是世界上最沒道理的事情,卻最讓人陶醉。自己當年與慧君結婚,拼了命考醫學院,與江楓現在的選擇並無二致。

這就是命!

林建國走到窗前,推開玻璃窗,任憑冷風吹打在臉上。兩年前,這幢新門診大樓是由他一手主導建起來的,後面就是大型露天停車場。他當時提出的設計理念是三十年不落後,希望自己退休之後,仍然以此為驕傲。

從十八樓向下俯視,一排排的汽車就像是玩具,一切看起來都不真實。林建國回想起與李莉芳交往的一幕一幕,彷彿是一個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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