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木乃伊

天機1:沉睡之城 蔡駿 第2頁,共2頁

「對不起,但無論是警察還是平民,我想在這種特殊的情況下,每個人都需要負起責任,同舟共濟來擺脫現在的困境。」

童建國冷笑一聲:「你真想知道嗎?」

「這對我們大家都很重要,否則有許多人都會懷疑你的,我不想在我們內部有互相猜疑。」

「好,我告訴你吧。」他又猛吸了一口煙,燃燒的光點漸漸後退,「我上過戰場。」

「戰場?」

葉蕭不禁後退了一步,腦子立刻轉了起來——童建國是1949年出生的,如果年輕時當兵的話,那就是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但那幾年中國並沒有過戰爭啊?難道他曾是軍官,參加了1979年對越南的邊境戰爭?

「不是越南!」童建國知道葉蕭心裡在想什麼,「而是金三角。」

「你參加的是什麼軍隊?」

「金三角革命游擊隊。」

「什麼?」葉蕭完全沒有聽明白,「游擊隊?」

童建國輕嘆了一口氣:「說來話長了,我是上海老三屆的知青,1968年去了雲南生產建設兵團,在西雙版納的一個傣族村子裡插隊落戶。我就是在那個偏僻貧窮的地方,度過了自己最重要的青春年華——我真是很羨慕現在的年輕人,你們不會理解那個時候的。」

葉蕭卻想到了一部曾轟動一時的電視劇——《孽債》。

「我可沒留下‘孽債’!」

童建國居然又一次猜到了他的心,這讓葉蕭後背心一陣發麻,童建國會不會有讀心術?可以通過眼睛就知道別人的思維?

「那裡的傣族姑娘雖好,我的心卻不在那小地方,更不想一輩子荒廢在水田裡。」童建國完全陷入了往事的追憶,他扔掉手裡的菸頭,仰頭看著星空,「我是個從小有野心的人,我從不甘心自己的境遇。當時邊境的那邊正在打仗,一邊是金三角的政府軍,另一邊則是革命游擊隊。有許多中國知青偷越邊境,投奔境外游擊隊鬧革命去了。」

葉蕭想了起來:「哦,我從公安大學畢業那年,就是在雲南邊境緝毒隊實習的,也聽人們說過那段歷史。」

「那時的年輕人都很有理想,我插隊的那個傣族村子,算上我總共只有兩個知青,另一個也是來自上海。我們兩個從小在一條弄堂長大,都是滿腔熱血的理想主義者,不甘心在安靜的小山村裡虛度一生。於是,我們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結伴私越過了叢林密佈的邊境。」

「就像切·格瓦拉?」

「我可沒他那麼偉大!只是聽說許多知青都在游擊隊做了領導,我也想在那裡轟轟烈烈闖一番天地。但是真正面臨到戰爭的時候,就知道‘殘酷’兩個字怎麼寫了。我所在的部隊有三分之一是中國知青,有些甚至是我在上海的同學。我們終日潛伏在叢林中,冒著槍林彈雨與敵人周旋,你一定看過美國拍的許多越戰片吧?」

葉蕭像聽一場傳奇故事似的,傻傻地點頭:「是的。」

「我們要比越南人艱苦得多,我親眼見過的死人可以組成一個團!我親手打死過的敵人也可以組成一個連。每天都有戰友受傷和犧牲,每時每刻都目睹身邊的死亡——各種各樣的死相,有被子彈打爆了腦袋,有被炸彈炸成了碎片,有踩了地雷被炸掉了下半身……」

「所以你知道怎麼處理死者?」

「對,戰場上的環境瞬息萬變,戰友犧牲以後的慘狀,也是你們無法想象的。經常人剛死就引來一大堆蒼蠅,並在幾天時間內腐爛掉。但無論戰鬥多麼慘烈,無論屍體多麼恐怖,我們都絕不拋棄一個戰友,絕不讓戰友的屍體落入敵人手中,更不會讓戰友留在荒野中成為野狗的晚餐。我們不惜一切代價拖走屍體,通常是用布匹牢牢地包裹死者,以免受到昆蟲和野獸的破壞。等戰鬥結束後,我們把屍體運到根據地的村子,安葬在‘烈士陵園’——秘密的墳地,以防敵人來掘墓。」

「於是,屠男就變成了木乃伊。」

天台上又一陣涼風吹來,葉蕭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儘管去前線戰鬥是他從小的夢想。

「你這個混蛋!」童建國突然猛推了葉蕭一把,「幹嘛讓我說這些!我早就不想回憶這些爛事了,每次想起我的腦袋就像要爆炸了一樣!」

葉蕭一開始以為自己要被襲擊了,隨即又淡淡地說:「對不起。」

「今晚我又要睡不著了!」

童建國罵罵咧咧地走下天台,葉蕭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也回到五樓的走廊。

其實,今夜葉蕭也難以入眠。

凌晨兩點。

葉蕭果然還沒有睡著。

睜著眼睛,黑暗的天花板。屋子裡有一股黴爛氣味,無孔不入地鑽進他的身體。已很久沒這種感覺了,眼睛睜大著卻什麼都看不到。彷彿自己成了盲人,一切都是那麼無助絕望,寸步難行,如海倫·凱勒那樣渴望「假如給我三天光明」。

其實到了南明城裡,就等於變成了盲人,能看到的只有眼皮底下一點,世界再一次無法捉摸,陷於亙古的渾沌之中。

他翻身從床上跳起,趴到視窗看外面的花園,視野裡只有些模糊的樹影。葉蕭摸到蠟燭點起來,床頭有一排簡易的書櫃,他藉著幽暗的燭火,看著那些蒙塵的書脊。

忽然,他看到了兩個熟悉的漢字——strong病毒。/strong

正是那本藍封面的書,《病毒》兩個字異常醒目,作者署名正是他那位作家表弟。這本書是2002年4月在大陸出版的,書裡恰巧也有「葉蕭」這個人物,記錄了他當年剛做警察時,接觸的一件異常離奇而恐怖的事件。

想不到這本書居然流傳到了這裡!放在臥室的床頭書架,主人一定很喜歡這本書吧。葉蕭摸著書的封面,心裡的滋味難以言狀,只能煩躁地在屋裡踱著步。

是的,那些故事對他來說幾乎都是真實的,命運總是在給他開玩笑,讓他撞到並親身經歷這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如同這墳場般的城市,像個巨大的監獄籠罩在頭頂,他們將被判處多少年的監禁?還是無期徒刑?甚至死刑?

至少,導遊小方、司機和屠男,他們三個人都已經被執行死刑了。

下一個進地獄的會是誰?

strong或者這裡已經是地獄了。/strong

喉嚨裡像燒起來一樣疼,他走到客廳裡喝了口冷水,卻見到另一個黑影也在搖晃著。他小心地拿蠟燭照了照,卻是一張同樣憔悴的臉——孫子楚。

「哎呀,你又把我給嚇了一跳!」

葉蕭有些哭笑不得:「你也睡不著覺嗎?」

「是啊,還在想屠男的死——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還有,我為什麼一個人離開房間呢?而且大半夜的跑到街上,這完全不符合邏輯啊?」

「這個問題只有你自己才能回答。」

「我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啊?真的記不清楚了,我連自己怎麼下樓都忘記了。」孫子楚使勁拍了拍腦袋,「慘了,慘了,我會不會得早老症了呢?」

葉蕭擰起了眉毛:「是夠慘的,如果在這個地方發了病,還沒法送醫院呢。」

「媽的,怎麼辦?怎麼辦?」

孫子楚已經抓狂了,在客廳裡不停地轉圈,旁邊還點著一隻蠟燭,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搞什麼巫術祭祀。

「其實,我也記不得了。」

「什麼?」

葉蕭眯起了眼睛,盯著那點燭光,回到記憶的起點:「我只記得昨天——不,是前天。前天上午十一點,從旅遊大巴里醒過來,我問你是幾月幾號在什麼地方?」

「對,我還以為你在故意嚇唬我呢?然後,我們就到了公路邊的少數民族村子,吃到了那個該死的‘黃金肉’!」

「你覺得我是個會亂開玩笑的人嗎?」

「當然不是!」孫子楚隔著燭光,仔細打量著他的眼睛,「你當時真的全部忘記了?」

「不,我還記得你的名字,知道你是我的好朋友,我還知道自己的職業,我是上海的一個警官。但我完全不記得現在的時間和地點,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大巴里?我還下意識地以為是在國內某地,根本就沒想到是泰國清邁。」

孫子楚靠近了他的臉,伸出一根修長的食指,搖擺在葉蕭的雙眼之間,催眠師似的問:「你也得了失憶症?暫時失去了記憶鏈中的某些環節?」

「我不知道,我頭疼得厲害!」

葉蕭突然抱著腦袋,咬緊牙關額頭冒出冷汗。

「別——」孫子楚安慰著他,又給他喝了口水,「你能想起前天中午以前,最近最清晰的記憶嗎?」

「我甚至……甚至連自己是怎麼來泰國的都不知道!」

「該死,再往前呢?讓我幫你回憶一下——你記得德國世界盃嗎?是哪支球隊拿了冠軍?」

「白痴,當然是義大利!我還記得決賽那晚,我吃多了西瓜拉肚子了,沒看上齊達內頭頂馬特拉齊。」

孫子楚被平白無故地罵了句白痴,很是尷尬:「那八月份那次我們一起吃燒烤呢?我記得那天是農曆七月十五‘鬼節’。」

「記得,你說燒烤店的服務員小妹妹很漂亮,還給人家留了張名片,後來你們又聯絡過嗎?」

「這個嘛?喂,個人隱私!」孫子楚不敢再多問了(讀者們也請給孫老師保留些個人空間吧,不要再八卦他好嗎),「看來你記性蠻好的啊,你還記得我們去旅行社報名付費嗎?」

「去旅行社?」

葉蕭終於又皺起了眉頭,痛苦地撓了撓頭皮,又在房間裡緊張地踱著步,最後絕望地搖了搖頭。

「不記得了?我和你一起去旅行社的,我卡里的錢不夠了,你還借給我兩千塊錢,到現在——」

孫子楚沒敢把「到現在我還沒還錢」說出來。

「完全不記得了,腦子裡一點印象都沒有。這是哪一天的事?」

「9月10號或者11號吧,9月19號我們就飛泰國了。」

忽然,葉蕭的眼神有些可怕——

「前天是9月24日,也就是說,我至少失去了兩個星期的記憶!」

這個結論如一根繩索,結結實實地套在了脖子上,迅速高高地升起來,將他懸掛在絞刑臺上。

記憶力——是葉蕭長久以來最引以為自豪的。

從小他的記性就特別好,許多人和事的微小細節,隔了多年都能清晰地回憶。像人名、地名、時間、門牌、電話號碼之類,經常可以隨口唸出。他這一輩子從記事起,每個日日夜夜幾乎都有印象,從來不曾中斷過,也從來不敢想象會中斷。

但現在葉蕭必須承認,自己的記憶被撕裂了。就像有人用鋸子切開他的腰,然後再切開他的胸口,最後取走了腰和胸之間的部分。

哪怕缺少了一小時的記憶,就好像被抽掉了生命的一半,更何況是兩個星期!

恐懼的冰水從頭到腳浸泡著葉蕭,這為什麼會發生的?

是自己的大腦提前衰退了?

還是某個致命的陰謀?

就當他頭疼欲裂之時,耳邊又響起了孫子楚的聲音:「可憐的傢伙,你會不會是最近工作壓力太大,導致暫時性的記憶失常呢?」

「不,不可能,一定是有原因的,一定——」

正當葉蕭低頭沉思尋找原因時,一陣悽慘無比的嚎叫聲,打破了這棟樓房的寂靜。

聲音從暗夜的遠處傳來,似乎連牆壁都在震動,葉蕭和孫子楚的心跳都驟然加快,是哪個人出事了?

那聲音還在繼續,卻超出了人體所能發聲響的極限——更近似於某種野獸的嚎叫!

strong凌晨兩點半的狼嚎?/strong

全體旅行團肯定都被吵醒了(除了躺在二樓的屠男和天台上的導遊小方),可以想象他們驚慌失措的表情,但願他們不要開門更不要下樓。

可怕的吠聲不斷湧進葉蕭耳朵,突然聽出了一些端倪:「不,這不是狼,而是一條巨大的狼狗!」

「巴斯克維爾獵犬?」

孫子楚卻想到了福爾摩斯遇到過的一樁案件,因為樓下那個動物的叫聲太陰森嚇人了。

但葉蕭卻知道那是一條什麼狗——少女與狼狗。

下午他已經見過那傢伙了,巨大而兇猛的德國黑背,卻是神秘少女的小寵物。幸運的是晚上它並不在主人身邊,所以葉蕭才能抓住女孩把她帶回來。

此刻,狼狗一定發現主人不見了,它靈敏的鼻子循著少女的氣味,一路追蹤到了這裡。

葉蕭能想象那傢伙的樣子,威風凜凜地站在樓下,仰起烏黑的眼睛盯著五樓的某個窗戶——它那美麗而年輕的主人,就在那個屋子裡被囚禁著。但這棟樓裡還有十幾個人,其中可能有人身懷絕技,它還不敢茂然地闖進來。聰明的狗會等待時機拯救主人,而現在的嚎叫不過是一種警告,所謂先禮而後兵,希望能夠兵不血刃地解決問題,讓樓上的人們自動把女孩放出來。

不,他不能把女孩還給狼狗!

今夜就讓它去叫吧,如果它趕硬闖上來,他就會對它不客氣了,葉蕭還是相信人的智慧的。

狼狗繼續在樓下嚎叫,不知頂頂和那女孩怎麼樣了?

但願她能開口說話。

「啊!是誰?」

厲書從大汗淋漓中驚醒,耳膜被什麼刺痛了,某個可怕的聲音,從樓下劇烈地傳來——是某種野獸在嚎叫?

他想起前天來空城的路上,遇到的那隻鬼魅般的山魈。天知道這鬼地方還有哪些怪物,什麼史前巨鱷劍齒虎猛獁象霸王龍全都出來吧!

嚎叫聲令他心頭陣陣狂跳,翻身下床走到廳裡。三樓的房間聽得更清楚,只能伸手捂住耳朵。

幾分鐘後,那聲音終於停息了,整個住宅樓又陷入了寂靜,但腦子裡似乎仍迴盪著狼嚎。

那野獸喊累了回窩睡覺去了吧?

緩緩籲出一口氣,他想去上趟廁所,卻發現衛生間的門緊閉著,門縫裡亮出一線微光。

難道亨利在裡面?

厲書又看了看法國人的床,果然是空著的,他只能站在外面靜靜等待。

他迷迷糊糊地等了十幾分鍾,衛生間的門仍然是緊閉著,但他又不好意思去催人家。只能悄悄靠近門口,卻聽到裡面傳出輕微的聲音。

好像有人在說話?厲書益加屏住呼吸,側耳貼著門縫。衛生間裡是亨利的聲音,這屋子裡沒有第三個人,他顯然是在自言自語。

那是說得飛快的法語,厲書完全聽不懂。亨利的語氣還很著急,就像是在唸什麼咒語——半夜裡關在廁所和自己說話,難不成有精神病?

突然,衛生間的門開啟了,正好撞在厲書的臉上,他當即倒在了地上。

亨利臉漲得通紅地衝出來,上半身赤著膊,異常激動地在客廳裡轉圈,嘴裡唸唸有詞,彷彿面對著一個不存在的人。

他身上還包紮著繃帶,明早黃宛然就會為他解除。但厲書擔心他這樣會自己把傷口迸裂,爬起來拉住亨利,用英語說讓他冷靜下來。

但亨利根本沒聽進去,一把又將厲書推倒。這下把厲書惹毛了,衝上去壓住了亨利。一個受傷的人怎是健全人的對手,但亨利依舊拼命反抗,嘴裡喊著一些奇怪的法語單詞,眼睛通紅通紅,整個人就像是「鬼上身」了。

兩人在地上扭打了幾分鐘,直到亨利再也沒力氣為止。厲書氣喘吁吁地把他扶到床上,用英語說:「是我們救了你的命啊!請你愛惜自己的生命,也請尊重我們。」

這話說得就像外交辭令,卻讓亨利漸漸平靜了,閉上眼睛深呼吸,眼淚緩緩滑落。

厲書心想真沒出息,男兒有淚不輕彈,怎麼遇到這點事就哭了?該不是突然覺悟,感受到中國人民的愛心了?

亨利念出了口渴的法語單詞。厲書正好還聽懂了這個詞,便扶他起來喝了口水。亨利的臉色也恢復正常了,輕輕說了聲thank.

厲書用英文問道:「你剛才怎麼了?」

亨利卻保持了緘默,他那雙棕色的眼睛裡,藏著許多深深的秘密。

「你現在好些了嗎?」厲書繼續用英文問,「為什麼很少說話?」

「已經好多了,非常感謝你。」

他總算是回答了,但身體還是有些虛,說話的聲音很輕。

「對不起,剛才我可能弄疼你了。對了,你是法國哪裡人?第一次來泰國旅遊嗎?」

「我是波爾多人,二十歲以後就在巴黎讀書了。我已經第七次來泰國了。」

「第七次?」

亨利點了點頭,僅僅兩天功夫,臉上已爬滿鬍鬚了:「我是巴黎大學的教授,主要研究東南亞的宗教藝術,所以經常來泰國、越南、柬埔寨等國。其實,我不是來泰國旅行的,而是來專門考察蘭那王陵。那天去王陵的車正好壞了,便搭上了一個法國旅行團的大巴,卻不想遇到了這種事情。」

「好有緣分啊。」厲書又想起那晚亨利所說的路上遇險的故事,「真的是因為詛咒嗎?」

「或許——是真的,我是研究這方面專業的,在東南亞的宗教故事中有個傳說,凡是前往尋找蘭那王陵的人,都會在半途中遭遇詛咒。」

「我們都被詛咒了?」

凌晨暗夜的斗室裡燭光跳躍,厲書與亨利兩人的臉色都很陰沉。

「一年前我去吳哥窟考察,主持發掘了一座七百年前的寺廟,在一塊石碑的銘文上,記載著蘭那王陵詛咒的傳說。而且,銘文裡還提到了一則預言——在佛曆兩千五百五十年,會有一群來自中國的人們,造訪蘭那王陵。但王陵的大門不會向他們敞開,他們將得到一座奇異的城市,認識一個奇異的女孩,並受到永久的詛咒。」

「佛誕兩千五百五十年?是哪一年?」

「換算成西洋曆法,就是西元2006年。」

「難道說——」厲書一下子把中文蹦了出來,趕緊又跳回到英文,「吳哥窟銘文預言裡‘一群來自中國的人們’,就是我們這個旅行團?」

亨利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歷史上有許多神秘的預言,看來七百年前吳哥窟裡也有一位偉大的預言家。」

「得到一座奇異的城市?是的,我們已經得到了,而且也足夠奇異了。」厲書激動地在屋子裡徘徊,「認識一個奇異的女孩?不就是今晚葉蕭和頂頂帶回來的那個神秘女孩嗎?天哪,這則預言真的非常準確,我們會受到永久的詛咒嗎?」

兩人面面相覷,目光裡滿是恐懼。

凌晨五點。

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五樓,某個窗戶裡,一個聲音在輕輕嘆息。

她是頂頂。

這寬大的臥室裡張雙人床,她睡在靠門那一側,而她身旁就躺著那神秘女孩。根據葉蕭的指示要寸步不離,於是連睡覺都要同一張床了。

頂頂擔心女孩半夜要逃跑,自始至終都提心吊膽,強打精神不敢睡著。特別是凌晨兩點多時,樓下響起了那條狼狗的嚎叫,讓她渾身都冒出了冷汗。她明白那條狼狗呼喚的人,就是躺在自己身邊的女孩,她擔心狼狗會衝上五樓來敲她的門,不知緊鎖的房門能否頂住它的衝擊?

但出乎意料的是,女孩一整夜都非常安靜,在她身邊睡得很熟。聽著女孩均勻的呼吸聲,頂頂也越來越困,不知不覺間居然睡著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耳邊響起某個清脆的聲音,如童年掛在屋簷下的鈴鐺,隨風擺動出金屬的撞擊聲。沉睡的耳膜被鈴鐺敲開,意識的大門緩緩開啟。身體裡的精靈們都被釋放,它們輕巧地舞動蟬翼,圍繞在她的耳邊輕輕呼喚:

strong「頂頂……頂頂……頂頂……跟我來……跟我來……跟我來……」/strong

於是,頂頂也睜開眼睛,跟著精靈們而起身,離開身邊依舊熟睡中的少女。

精靈們的翅膀引導著她,來到樓道的走廊中,繼續邁步走下黑暗的樓梯,一直來到底樓的小巷。

月光,繼續被扼殺在濃雲背後。

只留下她孤獨地一個人,行走在漆黑寂靜的街道里。然而,她的眼睛卻能清楚地看到,四周每一個角落的細節,彷彿都與白天換了模樣,被人徹底地清洗了一番。

還是那座叫南明的無人空城嗎?

突然,街邊亮起了一點幽光,居然是家24小時的小超市,裡面隱隱晃動著人影,門口掛著最新的報紙和商品,裡頭傳出收銀機抽屜開啟的響聲。

又有一個視窗亮起了燈光,那是路邊的四層樓房,三樓臨街的窗戶裡,映出一個燈下讀書的女孩。

她還聽到了一種熟悉的聲音,從對面的小店鋪裡傳來,嘩嘩地宛如流水沖刷,再仔細側耳一聽——居然是搓麻將的碰撞聲!

那店鋪隨之而亮起了燈光,玻璃門上出現三個字:麻將室。

同時玻璃裡映出四個人的身影,正圍繞著一張方桌「挑燈夜戰」,驟然傳出一箇中年婦女的大喝:「罡頭開花!」

瞬間,瞳孔被數十道光線刺激,頂頂茫然地不知所措,難道這些人影都是鬼魂?抑或主人們全都野營歸來了?

就在她失魂落魄的時候,迎面的黑暗裡顯現了一個身影,不知從哪裡打出來的白光,正好籠罩在那個人的身上。

他是個看來七八十歲的老人,雖然滿頭白髮卻腰板挺直,身材高大如黑夜的金剛,竟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

老人幾乎突然出現在頂頂面前,相隔還不到一米的距離。他的臉龐在白光下極其冷酷,目光裡透射出無盡的威嚴,讓不管任何年紀的人都望而生畏。

「你是誰?」

頂頂慌亂地問道,腳底卻像被大地粘住了,再也無法後退半步。

老人的眼神是如此逼人,任誰都無法逃避,像一團火焰燃燒頂頂的瞳孔。

天哪,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要被燒乾了,就當她要聲嘶力竭地呼喊救命時,老人卻高聲說話了——

strong「罪惡之匣,已被開啟。」/strong

時間,停頓一分鐘。

月亮,悄悄地露出半張臉,隨後再度被濃雲綁架。

時間,重新開始,沒人發覺這多出來的一分鐘。

而這抑揚頓挫的八個字,繼續迴盪在黎明前的街道上,迴盪在頂頂的腦細胞裡——strong罪惡之匣,已被開啟。/strong

老人面色依舊凝重,接著對她點頭示意,似乎在問她:你聽明白了嗎?

頂頂下意識地也點了點頭。

她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也許這一天會很快,也許這一天會很遠。

但老人已從她身邊走過,帶起一陣陰冷如墳墓的風,捲過她身體的右半邊,連半個肩膀都似乎僵硬了。

轉眼間,老人消失在身後的黑霧中。

她獨自站在街道中央,無數幽靈般的燈光交織在黑夜裡,路邊仍然響起收銀機和挫麻將的聲音。某個臨街的窗戶裡,有個文學青年正徹夜未眠,便開啟電腦音箱,陳昇與劉佳慧合唱的《北京一夜》,悠揚地飄散到街角路口——

onenightinbeijing我留下許多情……不敢在午夜問路怕觸動了傷心的魂……onenightinbeijing我留下許多情……不敢在午夜問路怕走到了地安門……

就當旦角唱起的時候,頂頂自己的手機竟然響了!

電磁波,在黎明前肆虐地飄蕩。

不管有還是沒有訊號,她都茫然地接起了電話。

半秒鐘後,手機裡傳來一個沉悶的男聲——

strong「gameover!」/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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