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9月26日,凌晨5點25分。
隨著最後一聲鼻音,頂頂猛然睜開了眼睛。
沒有漆黑的夜空,沒有幽暗的燈光,也沒有麻將室與小超市,更沒有手機訊號,她仍然身處五樓的房間裡,躺在一張寬大柔軟的床上。
原來,是個夢。
strong夢?/strong
額頭卻全都是冷汗,像是從游泳池裡出來一樣,頂頂驚慌失措地喘息著,雙手緊緊地捏成拳頭。
拳頭裡捏著自己的手機。
手機不知何故已經開啟了,螢幕上卻收不到任何訊號,耳邊猶響著那聲「gameover」。
雖然自己仍然活得好好的,但心裡頗有些遺憾:為什麼僅僅是夢?又為何這個夢做得如此怪異?
但她對自己的異夢早就習以為常了,只能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時心裡卻一沉,這下完蛋了,神秘女孩趁機逃跑了吧?
她緊張地回頭,卻發現女孩仍然熟睡著,碎花布裙子上蓋著毛毯,也許明早該給她換身衣服了。
又是虛驚一場。
頂頂深呼吸了幾下,總算從夢境中解脫了出來,思量著明天該怎麼辦?這神秘的女孩究竟是誰?如何才能讓她開口說話呢?她真的不懂中文嗎?不過,女孩的存在至少可以證明,南明城並非空無一人,可能還會發現其他人,旅行團並不是孤獨的。
她又翻了一下身,不小心碰到了女孩後背,便響起一聲輕微的呻吟。糟糕,把她弄醒了嗎?頂頂一動都不敢動了,屏聲靜氣地像個木頭人。但女孩繼續發出著聲音,輕得就像貓叫似的——
「媽媽……媽媽……」
頂頂依稀分辨了出來,女孩居然在叫「媽媽」?是在說夢話吧,頂頂只比她大五六歲,實在無福消受這個頭銜。
但她無法確定是否是華語,因為人類大部分語言裡的「媽媽」,都是差不多相同的發音。
這時女孩又翻身過來,與頂頂面對面了,嘴巴里依舊喃喃自語:「不要……死……不要……」
黑暗的房間裡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那嚶嚶細語聲。這下頂頂可以確定了,女孩說的就是華語,而且是相當標準的。
人們在夢中說出來的話,肯定是自己的母語。
突然,神秘女孩睜開了眼睛。
雖然幾乎看不見,但頂頂可以感受到那犀利的目光。
四目對視,在同一張床上。
又是如同在體育場裡的對峙,白天與黑夜並無什麼區別。
終於,頂頂決定說話了:「你夢到了什麼?」
女孩在暗夜裡睜大了眼睛,牙齒似乎還在顫抖,半晌未吐出一個字來。
「剛才我聽到你的夢話了,你在說漢語,請不要再裝聾作啞了,能和我說說話嗎?」
女孩的眼神柔和了下來,儘管頂頂無法看到,卻能感受到對方的心跳。
頂頂的聲音也柔和了許多:「對不起,我吵醒了你的夢是嗎?就當是我們都很寂寞,需要互相說話來擺脫孤獨吧。」
幾秒鐘後,她聽到了女孩的聲音:「你想和我說什麼?」
這二十歲女孩的聲音,細膩而富有磁性,如甘甜的露水穿透黎明,來到這五樓房間的大床上。頂頂第一次微笑了:「什麼都可以說,親愛的。」
「謝謝你。」
「為什麼謝我呢?」
頂頂還以為女孩會恨她呢。
「因為你打斷了我的惡夢,把我從地獄裡救了出來,在夢裡我快要死了,是你救了我的命。」
她的華語字正腔圓,聽不出有任何口音,但又不似北方人說的普通話。
「好吧,我還準備向你道歉呢。」頂頂覺得與她的距離拉近了,索性用手託著下巴說,「我們再聊些別的吧,比如——你的名字?」。
女孩沉默了片刻:「我能不回答這個問題嗎?」
「既然你不告訴我的名字,那我就叫你‘無名女郎’了。」
「無名女郎?」她的語氣有些古怪,隨後柔聲道,「我喜歡這個名字。」
頂頂無奈地苦笑一下:「好吧,無名女郎,你幾歲了?」
「二十一歲。」
「你從哪裡來?」
「我不知道。」
女孩冰冷地回答,但頂頂並不氣餒:「看來你還是沒把我當朋友,你一直住在南明城嗎?」
「嗯。」
「你的家人呢?爸爸媽媽呢?」
「我不知道。」
頂頂知道她在故意迴避問題:「好吧,無名女郎沒有父母,但總有住的房子吧?住在哪呢?」
回答依然是:「我不知道。」
這個標準的一問三不知的「無名女郎」,忽然把上半身撐起來了,長髮垂在枕頭上,掃過頂頂的臉頰。
「那條狼狗是你養的吧?」
「是的。」
謝天謝地,這次她總算沒回答不知道。
「它叫什麼名字?」
「天神。」
頂頂不禁讚歎道:「好特別的名字啊,是你起的名字嗎?」
用「天神」來形容那條驚人的大狼狗,也確實是名副其實。頂頂想象它匍匐在黑夜中的形象,竟真如傳說中的神犬下凡,實非普通的狗兒所能比擬。
「是的,它無所不能,無處不在,剛才還在樓下等待著我。」
「可它怎麼和你分開了呢?」
無名女郎淡淡地回答:「晚上,它去給我找吃的去了。」
「它給你找吃的?天神可真厲害啊。」
「天神無所不能。」
頂頂再也不想談狗了,還是說說人吧:「你身邊還有其他人嗎?」
「有。」
「誰啊?」
頂頂興奮地問道,卻沒想到無名女郎回答:「你不就躺在我身邊嗎?」
「哎呀,我是說除了我們旅行團的人以外。」
「那就——我不知道。」
老天,又是一個「我不知道」,乾脆把她從「無名女郎」改名成「我不知道」吧!頂頂都快受不了了,她並不是個特別有耐心的人,只能繼續躺著觀察對方。
窗外,黑夜正悄悄流走,一點白光緩緩地浮上天空。
微暗的晨曦穿透玻璃,如薄霧披在無名女郎身上。昏暗的逆光就像攝影作品的底片,讓頂頂清晰地看著女孩的輪廓。
沒錯,她本身就是一幅完美的作品。
輕柔的光線在身體外沿輕輕散發,除了稍微偏瘦外,女孩身體發育得很好,腰肢和胸膛都頗誘人。如果再稍稍打扮一下,足夠去做電影明星了,劉亦菲黃聖依當年也不過如此吧。
幸好躺在旁邊的人不是「洛麗控」,否則她定然會惹火上身。
無名女郎下床走到窗前,看著鐵欄杆外的黎明,天空仍然深藍色,鳥兒即將騎上枝頭歌唱。
頂頂也走到她的身後說:「這是個罪惡而美麗的城市。」
清晨六點。
進入空城後的第三個白天。
四樓,在整棟樓最大的那套房裡,床上同樣睡著兩個女子。
黃宛然與成秋秋。
這對母女卻是背靠著背,母親面朝著窗戶,清晨的天光先射到她的臉上。緩緩睜開眼睛,瞳孔被猛然刺激了一下,才發現淚水早已打溼了枕頭。
眼眶一定還是紅紅的吧,她輕輕抹了抹眼角淚痕,千萬不要被女兒看到。黃宛然自己也沒想到,居然在夢中流了那麼多眼淚,誰才能讓她如此傷心呢?至少不是躺在隔壁的成立。
她看著窗外的大樹,一陣風捲過幾片葉子,將它們帶到某個並不遙遠的地方,或許是她彩雲之南的故鄉——昆明。
十七年前。
儘管她總是逼迫自己忘掉,但又常常頑固地在夢中跳出來。那年黃宛然只有二十歲,剛從昆明醫學院畢業。因為父母都只是普通工人,沒法像別人那樣託關係走後門,結果被分配到了一個最偏遠的縣——今天被稱作香格里拉,當年卻窮得揭不開鍋。在大山深處的一個鄉村醫院,她開始了自己的職業生涯。
雖然是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病人基本都是藏族和納西族的牧民,沒有電話和電視,對外通訊全靠每週來一次的鄉郵員。但那的景色卻美得出奇,開門就是高聳入雲的雪山,山下是一大片芳香的草原,牧民騎著駿馬領著藏獒驅趕羊群。而醫院所在的建築,當年是一座古城堡,乃是麗江土司木天王所建。她很快就愛上了這裡,寧願獨自享受孤獨,也不願再回到城市中去了。
幾個月後,牧民們送進來一個骨折的病人,說是從懸崖上掉了下來。情況非常緊急,來不及再往外面的醫院送了,黃宛然只得硬著頭皮做了外科手術。沒想到手術異常成功,病人的腿僥倖保住了,而且還沒有留下後遺症,否則很可能要截肢。
她覺得這個病人很怪,年紀輕輕卻留著長頭髮,永遠抱著一個攝影包。他怎麼會爬到懸崖上去呢?就連當地採藥的藏民都不會去那裡的。因為石膏至少要打兩個月,他只能住在醫院裡,每天都和黃宛然聊天——當然,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的名字叫錢莫爭,是個職業攝影師,立志走遍中國拍下最壯麗的風景。他很偶然地來到這片山谷,這裡的無比美麗讓他想起一部美國小說描述的地方——香格里拉。他被這美景深深震撼,便想盡辦法要拍攝下來,甚至不惜危險爬上懸崖,只為了拍攝一朵珍貴的雪蓮。不過他不走運,失足摔了下來,差點斷送了一條腿。
黃宛然對他的一切都很好奇,因為他去過西藏、內蒙和新疆,聽他說那裡的風景和故事:在可可西里拍攝藏羚羊,在蒙古草原遭遇狼群,在喜馬拉雅山下險些被雪崩埋葬。那年已開始流行齊秦了,黃宛然也通過在昆明的同學,搞到了一些齊秦的卡帶和照片。她發現錢莫爭的樣子好像齊秦,特別是當他在半夜裡,爬到古堡頂上為她唱起「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她感動地流下了眼淚——那年的雪山上的月亮真美。
當錢莫爭拆下了腿上的石膏,便拉著她去山裡拍照片了。她成了他的御用模特,在雪山草原深潭的背景下,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之美,只有大自然才可襯托她身上的氣質。他為她拍了數百張照片,每一張她都含情脈脈,也令攝影師耳熱心跳。他們都明白彼此的心,根本不需要語言來表達,因為這裡本就是人類的伊甸園。正如亞當與夏娃,他們在夕陽草地上漫步,在杜鵑花叢中嬉戲,在古堡殘垣後接吻……
然而,美好的時光終是短暫的。
半年以後,錢莫爭的家人寄信來告訴他,他投稿給美國《國家地理》雜誌的照片被採用了——正是那張以雪山為背景的照片,黃宛然穿著當地藏族少女的服飾,嘴裡銜著一支杜鵑花,風情萬種地躺在鏡頭前。這張名為《雪山·杜鵑·美人》的照片,獲得了當年的世界藝術攝影大獎,《國家地理》雜誌特邀他去紐約領獎。
猶豫了三天之後,他最終決定離開香格里拉,前往另一個天堂——美國。
雖然黃宛然流了許多眼淚,但她並沒有阻撓他離開,而是一路送他出了山谷,直到縣城的汽車站。錢莫爭也哭了,他知道若是沒有黃宛然,自己早就失去了一條腿,更不會有機會去美國——何況她本就是獲獎照片的模特,這張照片能夠征服全世界,一半要歸功於她在鏡頭前的魅力。
最後離別的時刻,他唱了一首齊秦的歌:strong「輕輕的,我將離開你,請將眼角的淚拭去。漫漫長夜裡……我想大約會是在冬季。」/strong
錢莫爭踏上長途汽車後,又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大聲喊道:strong「宛然,請再等我半年。我錢莫爭對天發誓:半年後我一定從美國回來,娶你!」/strong
黃宛然只覺得周圍一切空白,只剩下他在車窗上說的這句話,久久地環繞在她的腦海裡。
她真的等了六個月。
這是度日如年的半個月,夜夜都對著月亮盼望他早日歸來,每週都按照他留下的地址寫信。但是,她沒有收到過一封回信。
漫長的半年終於過去了。在她認為錢莫爭將要歸來的那天,她在村口繫了許多黃色的布條,權當作高倉健演的那個電影裡的黃絲帶吧,村民們還以為她在做什麼宗教法事呢。
然而,他沒有回來。
黃宛然以淚洗面地又等了半年,他依然音訊渺茫。
錢莫爭的誓言猶在耳,本來是每天夜裡的美夢,如今卻變成了惡夢。
最後,她認定自己所愛的男人,已經葬身於遙遠的異國他鄉,否則他決不會違背誓言!
在他們第一次接吻的廢墟里,黃宛然給他掘了一個小小的墳墓,將他留下來的東西都埋葬了進去,這是她的愛人的衣冠冢。
她對未來感到無比茫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向何方,眼前的山水依然美麗,卻似乎已不再屬於自己。
這時,她的媽媽來到了她身邊。媽媽是上海人,六十年代支援三線建設而去了雲南。她不甘心讓女兒在山裡待一輩子,正好黃宛然的舅舅在上海做處長,便通過這層關係把她調回到了上海。
依依不捨地離開香格里拉,她來到完全陌生的上海,在一家街道醫院做了醫生。舅舅很喜歡這漂亮的外甥女,便把同事的兒子介紹給了她——那時成立已是電力局的工程師了,有一份令許多人羨慕的金飯碗。他們只談了半年的朋友,就閃電般的結婚了。
一晃已過去十五、六年,當年轟動美國《國家地理》雜誌的雪山杜鵑的美人,而今已是三十八歲的成熟婦人。女兒都長成了大姑娘,正熟睡在她的身旁。
黃宛然翻身朝向女兒,才發現秋秋已經醒了。母女倆面對著面,晨光灑在十五歲的青春臉上,簡直是她少女時代的翻版。
她伸出手撫摸著秋秋,這時女兒也不再倔強了,溫順地如一隻小貓,依偎在母貓溫暖的懷中,毛茸茸的小爪子搭著媽媽肩膀。
「秋秋,你要聽媽媽的話。」
秋秋睜大著眼睛,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女孩說:「你們總是吵架,爸爸也總是對你不好,我知道他不是個好男人。」
「對不起,媽媽沒有給你一個和睦的家。」
她的眼眶又有些紅了。雖然女兒一直都在自己身邊,但她知道秋秋其實是孤獨的,一直對父母封閉著心靈。她害怕將來女兒會變得更陌生,幾次看到青少年憂鬱症的報道,都讓她心驚肉跳地擔心。
「我已經不在乎了。」
「秋秋,等我們回家以後,我會好好考慮和你爸爸的關係。」黃宛然緊緊摟著女兒的脖子,「如果是最壞的結果,我們母女倆從此就相依為命吧,我大不了再去做醫生,或者去私人診所幹也行。」
女兒卻冷冷地回答:「我們還回得了家嗎?」
「一定可以回家的,旅行團裡所有人都在努力,說不定泰國警方很快就能找到我們了。」
「不,我們已經被困在這裡了,我們出不去了。」
她說這句話時異常平靜,與她十五歲的年齡完全不符。
「你說什麼?」黃宛然有些生氣了,她不允許女兒自暴自棄,「你想一輩子待在這裡嗎?」
「也許——是的吧。」
「你這孩子到底在想些什麼嗎?」
黃宛然都有些氣糊塗了,而秋秋的回答讓媽媽更吃驚:
strong「因為我喜歡這個城市!」/strong
同時。
鏡頭移過黃宛然與秋秋的房間,穿越床底下的水泥地板,來到樓下三層的屋子裡。
有一雙眼睛,正無神地盯著天花板,似乎感應到了秋秋的聲音。
她是玉靈。
同屋的伊蓮娜繼續熟睡,玉靈卻天剛亮就醒了過來,在泰北農村長大的她,從小養成了早睡早起的習慣。
窗外的霧氣正在漸漸散去,但那感覺依然繚繞於眼前,又像昨天清晨那樣充盈著心底。讓玉靈的身體越來越輕,整個人緩緩浮升起來,被森林中的露水和白霧包圍,回到那個十六歲的清晨。
被打斷了的回憶在繼續,還是那片最黑暗最詭異的森林。永遠不見天日的大榕樹底下,四周飄滿了腐爛的植物和動物的氣息,無法超度的亡魂們聚集於此,靜靜等待某一場天火降臨。
十六歲的玉靈,瘦弱的身體在筒裙裡顫抖,像貓一樣的骨骼之間,發出輕微的頓挫聲音。
因為,她見到了一個英俊的十八歲的僧人。
strong「另一個世界。」/strong
少年僧人平靜地說出這句話,他的嘴唇隱隱發紫,黝黑的臉頰異常削瘦,惟獨聲音是如此洪亮有力。
玉靈不知該如何回答,這才注意到在他的身後,還坐著另一個僧人。
那是個老年的僧人,老得都不知道有多少歲了,白色的長眉毛垂下來,臉上佈滿了皺紋和老人斑,皮包骨頭的樣子竟與骷髏差不多。
老僧入定?
他穿著一身破爛不堪的黃色僧袍,盤腿坐在一片經年累月的枯葉上,雙手合十放在胸前,眼睛閉著似乎還在苦思冥想。
那瀰漫在森林中的白霧,似乎就是從他身體裡發出的,正通過他周身不斷地飄出來。老僧瘦小的上半身卻挺得筆直,就連乾枯的十指也毫不含糊。整個人彷彿一尊千年前的雕塑,巋然不動在這陰暗的世界裡。
「他睡著了?」
玉靈小心翼翼地走到老僧跟前,雖然村裡也有許多僧人,男孩們都會在寺廟裡剃度出家,到了十六七歲再還俗成家。但眼前的這兩個僧人,一老一少,卻與印象中的僧人截然不同,難道這就傳說中的森林雲遊僧?
當她要伸出手去觸控老僧的眉毛時,少年僧人走到她身邊說:「別!別碰他!」
「怎麼了?」
英俊的僧人面無表情地回答:strong「他回家去了。」/strong
「回家?在哪裡?」
strong「另一個世界。」/strong
玉靈不解地問:「又是另一個世界?」
strong「我們從‘另一個世界’來,又將回‘另一個世界’去。」/strong
這句話雖然還是雲裡霧裡,但玉靈心裡卻隱隱了絲感覺,她打量著眼前年輕而英俊的臉龐,而看看地下盤腿而坐的老僧,輕聲問:「他是不是死了?」
「不,師傅圓寂了。」
圓寂——不就是去了另一個世界嗎?
不,是「回」了另一個世界。
再看那老僧恐怕有一百歲了吧,在這種險惡的森林深處,正是他命定的歸宿吧。
而從他身體裡飄出的白霧,是否是所謂的靈魂?
少年僧人腳下一晃,幾乎跌倒在玉靈身上。原來他已經不吃不喝,守在師傅身邊三天了,怪不得骨瘦如柴。
玉靈趕緊攙扶著少年僧人,他再也沒有力氣拒絕她了,兩個人互相依靠著走出森林,漸漸擺脫了黑暗和白霧,回到了稻田圍繞的村子裡。
村民給了少年僧人許多食物,村寺裡幾個膽大的僧人,由玉靈他們帶路進入森林,找到了圓寂的老僧人。他們就在原地將老僧人火化,骨灰還給少年僧人保管起來。
少年僧人的身體太虛弱了,他被迫在村裡休息了幾天。玉靈每天都來看他,為他送些米飯和蔬菜。
他說從小就不知道父母是誰,是老僧人將他領養大了,帶著他在泰國各地雲遊化緣。他們屬於一支特別的宗派——森林僧,從十九世紀起就在泰國的森林中修行。但近幾十年來森林被大量砍伐,失去了家園的森林僧也就銷聲匿跡了。那位圓寂的老僧在五十年前,曾是泰國最著名的森林僧,他從未沒有接受過政府的饋贈,堅持在森林中艱苦地修行,遠離喧囂的塵世。而隨著森林的越來越稀少,老僧人也向越來越偏遠的地方雲遊,直到進入這片泰北最後的森林。
而這十八歲的英俊少年,則是老僧人最後的弟子。他在師傅圓寂前接受了衣缽,可能成為森林僧唯一的傳人。
玉靈看著他的眼睛,多麼漂亮而柔情的男人的眼睛啊,已經佔據了十六歲少女的心。
是啊,他才只有十八歲,完全可以像村裡的男孩們一樣,從寺廟裡還俗回家。
但少年僧人拒絕了她,他的生命是老僧人賜予的。他曾經在老僧人圓寂前發誓,要永遠留在森林裡修行,將森林僧的衣缽傳授下去,在森林的最深處尋找世界的真諦。
三天後,玉靈流著眼淚送別了他。
她知道他的心裡也在流淚,只是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只因為那身僧袍和森林裡的誓言。
一直送他到森林邊上,他終於回過頭來盯著她的眼睛,說:「我會記著你的,如果我還不能忘掉我自己的話。」
玉靈真想抱著他的肩膀大哭一番,但卻怔怔地站在那裡什麼也沒做,只有讓眼淚緩緩地打溼自己的手背。
少年僧人從懷裡取出一個小本子,交到玉靈的手裡說:「這是師傅留下來的,我把它全部看過並記在心裡,已經不需要它了,就把這個本子送給你吧。」
玉靈接過小本子揣在胸口,抹去眼淚目送他轉身離去。少年僧人再也沒有回頭,走入莽莽的森林深處,直到被落葉和藤蔓吞噬。
在那之後的幾個月,她每天都會在森林邊等待,期望那張英俊的面孔出現。
然而,玉靈從十六歲長到二十歲,再也沒有見到過這少年僧人。
他也回到另一個世界去了嗎?
清晨,七點半。
除了頂頂和那神秘女孩外,所有人都聚集到了二樓,楊謀和唐小甜的房間。雖然,隔壁還躺著屠男的木乃伊,大家依舊要填飽肚子。用廚房裡的液化氣,和昨天從大賣場「借」來的各種食品,搞了一頓還算豐盛的「冒險早餐」。
今天的氣氛很沉悶,也許因為昨晚又死了個同伴,或是凌晨時那狼狗的嚎叫,每個人似乎都沒睡好,大多成了無精打采的「熊貓眼」。好幾個人的手機電池用光了,其餘的人都不敢再開手機,儘管從來都沒收到過手機訊號。
「這已經是我們在這裡的第二頓早餐了!」伊蓮娜以美國人的直接發洩了情緒,隨後吐出一個好萊塢電影裡的常用詞,「shit!」
厲書一邊吃著泡麵,一邊用英語回應道:「但願不要再有第三頓了。」
「除非我們今天都死了!」錢莫爭卻兜頭澆了他們一盆冷水,「還是做好吃第三頓早餐的準備吧。」
楊謀首先吃完早餐,馬上端起dv開始紀錄了。忽然,他聽到有人抽泣的聲音,鏡頭轉向聲音的來源,卻是玉靈躲在牆角掉眼淚。
林君如安慰著她說:「別哭了,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但這不是你的錯。」
「我是你們的地陪導遊,小方和司機出事了以後,我就更要擔負起全部責任。」玉靈仍穿著傣族的筒裙,只是好像已洗過了一遍,她低下頭長髮遮住臉龐,向大家道歉,「對不起。」
楊謀放下dv走到她跟前說:「你的家人也在著急地找你吧?從現在起你就和我們一樣,也是我們大家庭中的一員,我們會把你當作自己的妹妹來看的。」
唐小甜有些醋意地拉了拉老公的衣角,楊謀只得又退了回去。
等到吃得差不多時,葉蕭又到廚房下了一鍋麵條,然後端著熱騰騰的鍋上了五樓。
他是給頂頂和「無名女郎」送早餐去了。
走進五樓的房間,他發現那女孩的臉色好了許多,頂頂還給她換了身乾淨衣服,一件很合身的kappa運動t恤。
葉蕭把鍋放在桌子上:「餓了吧?快些吃吧。」
「你可真是個好男人啊。」
頂頂把頭髮都梳到腦後紮了個馬尾,看起來更加精神了。她拿出兩個洗乾淨的碗,給自己和「無名女郎」盛了麵條。
雖然,那女孩長得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天仙mm的胚子,吃起面來食量還蠻大的,很快就把一大碗麵吃得底朝天了。
頂頂吸著麵條說:「你昨天晚上吃什麼了?」
她眨了眨眼睛,怯生生地回答:「我不知道。」
「又來了!」頂頂無奈地向葉蕭擺了擺手,「她總是‘我不知道’。」
「耐心一些,她會告訴我們一切的。」
葉蕭說起來很有自信,他緊盯著女孩的眼睛,那眸子總是似曾相識的感覺。他覺得已開始掌握主動了——strong再堅硬的冰塊也有溶化為水的時刻/strong。
這時頂頂也吃完了:「上午你準備做什麼?」
「嗯,我想去城市周邊轉轉,探探有沒有出城的其他道路。」
「我也要跟你們去!」
「不,你留在這裡,好好地守著她——」葉蕭轉眼又看了看無名女郎,微笑了一下說,「對不起,我知道你會很乖的。」
「如果我把她也帶上呢?」
葉蕭只能把頂頂拉到另一個房間,耳語道:「第一,她可能會逃跑;第二,她出去會引來那條狼狗,那我們所有人都要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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