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鐵甲寶劍

天機2:羅剎之國 蔡駿 第2頁,共2頁

說罷她將甲片放回到口袋中,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好像在放某一樣寶貝。

他們關掉了手電,萬一最後一節電池用光的話,永恆的黑暗將囚禁他們直到末日審判。

「也許,我是命運中註定要來到這裡的。」

頂頂在黑暗中輕聲地說,似乎忘記了地下羅剎戰士們的骸骨。

「為什麼?」

「因為——」她又猛搖了搖頭,那種可怕的暈眩感又來了,手裡捏緊口袋裡的甲片,咬著嘴唇說,「就是因為這枚甲片。」

「它?」

「別再問了,我會慢慢告訴你的。」

地獄深處,又一陣陰冷的風襲來,吹亂了她鬢角的髮絲。

夕陽徹底沒落了,一輪明月掛上榕樹稍頭。

場景,從一千年前,切回到一千年後。

叢林小徑——鱷魚潭——溪流林蔭道——南明城——大本營。

七點鐘,探險隊歸來。

孫子楚、林君如、童建國、玉靈、楊謀、唐小甜,六個人按原路返回,還是童建國開著那輛車子,回到大本營巷口。

疲憊不堪的他們下車時,對面驟然響起一陣駭人的嚎叫。大家慌亂地回過頭來,在昏黃的路燈下,一條巨大的狼狗映入眼簾。

又是它!

曾經與小枝在一起的那條狼狗,也攻擊並追趕過他們。童建國對它分外眼紅,想必狼狗也認得他的臉,因為他用槍對準過狼狗的眼睛。

它蹲在馬路對面,對他們虎視眈眈,雄壯的身體在黑影中忽隱忽現,狼眼映著天上淒涼冷月,如山洞深處的野獸。

「也許,它整個下午都守在這裡,準備救出樓上的小枝?」孫子楚倒吸一口涼氣,嘴角顫抖著說,「快點上樓!」

隨著他一聲大喝,其餘人也緊跟著他衝向住宅樓。而蹲在馬路對面的狼狗,也得到了進攻訊號,撒開四條腿衝了過來。

轉眼間大家都跑進了樓道,只剩童建國還站在原地發呆,楊謀只得又折返了回來,拽著他的胳膊往回跑。

六人喘著粗氣跑上二樓,孫子楚用力砸著房門,樓下已響起狼狗的嚎聲。

厲書茫然地開啟門,他們爭先恐後地擁了進去,幾乎把厲書壓倒在地板上。隨即童建國緊緊關上房門。

還沒等倒地的人爬起來,門外便響起一陣兇猛的犬吠,接著狗爪已重重地打在了門上。

「砰!砰!」,同時又是「嚷!嚷!」的嚎叫,瞬間響徹黑夜的樓道,也讓屋裡的人們不寒而慄。

探險隊歸來卻來不及喘氣,留守的人們也被他們嚇到了。狼狗與他們只有一門之隔,吠聲與拍打聲讓房門不斷顫抖,眼看門鎖就要被它打壞了!

厲書艱難地爬起來,與童建國、楊謀等人一起合力,將電視機櫃挪到門後,死死地把房門頂住,就像古時候守衛城門的戰鬥。

女人們都花容失色,紛紛躲進裡面的臥室,男人們則聚攏在門後,用力地頂住電視機櫃,好像門外根本不是一條狗,而是力大無窮的非洲獅。

孫子楚回頭看著書房,正好撞到小枝的目光。其他女人們都惶恐不安,惟有她面無懼色地靠在門框上。這個二十歲美麗女子,低垂眼簾略帶慵懶,嘴角微微上撇,右腳抬起踩著身後的牆壁。裙襬間的纖瘦小腿,在燈光下白得耀眼,整個身體玲瓏剔透,擺著pose等待攝影師按動快門。不再是初見時清純無暇的少女,更像目光有毒充滿誘惑的人間尤物。

而門外那兇猛的野獸,正是為了這頭美麗尤物而來!

他馬上衝到小枝跟前,逼迫她退入書房,輕聲耳語道:「不要!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儘管,狼狗肯定聞到了她的氣味,忠犬救主的一幕難以避免地上演,但沒人願意成為它的犧牲品,也沒人願意把小枝放走。他們只能在門後堅守,一如被困死在這沉睡之城。

「噓!」

玉靈向大家做了禁聲的姿勢,房間裡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只有心跳聲依然劇烈。

小枝坐在書房椅子上,孫子楚站在她身後,雕塑般紋絲不動。

死一般的寂靜,維持了五分鐘。

門外的野獸也靜了下來,吠聲的頻率越來越低,不再響起駭人的撞門聲。

七點半。

外面的樓道沒有一絲動靜了,楊謀第一個打破沉默:「它走了?」

「不,也許它還潛伏在外面,就等著我們放鬆警惕開門出來,它非常聰明非常狡猾!」

領教過狼狗智商的童建國,用氣聲壓低了回答。

剛放鬆下來的人們,又緊張地面面相覷。只有林君如坐倒在廚房,摸著肚子說:「我們都又累又餓了,如果不先吃飯的話,不用等狼狗進來收拾我們,自己就先倒下了吧。」

她說的也有道理,黃宛然立刻準備起了晚飯,其實早就做好了,只等他們回來吃呢。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櫥子櫃子等重物頂在門後,這下就算是大象也未必撞得動門了。

隨後,大家聚攏在客廳吃午餐,但都不怎麼敢吃肉食,生怕這氣味會吸引外面的狼狗。

黃宛然、錢莫爭互相坐得很遠,秋秋則坐在伊蓮娜身邊,童建國和玉靈坐在一起,楊謀再沒有力氣拍dv了,孫子楚始終監視著小枝。

「我們少了兩個人。」厲書忽然輕聲說,他放下飯碗皺起眉頭,「葉蕭和頂頂呢?」

孫子楚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們也不知道。」

接著,他也不顧門外有沒有狼狗偷聽,便把下午的所見所聞,全都告訴了留守的人們。

厲書等人聽完覺得不可思議,都沒心思吃晚餐了。亂七八糟的客廳裡,十幾個人全都面色凝重,氣氛如窗外的黑夜壓抑。

沉默痛苦了一天的錢莫爭,禁不住喊道:「那該怎麼辦?葉蕭與頂頂,他們是死是活?」

他們還活著。

葉蕭開啟關閉了一天的手機,他並不奢望收到訊號,只想看看現在是幾點。

晚上八點。

大羅剎寺的地下甬道深處,白天與黑夜沒有分別,因為這裡是地獄。

「你餓了嗎?」

黑暗中響起了一個清脆的女聲,幾塊餅乾塞到葉蕭手裡。

「啊,哪來的?」

「下午孫子楚給我的,他們帶了許多幹糧。」

頂頂還保持著清醒,將一小瓶礦泉水交給葉蕭。

他倆已被困了幾個小時,四周是甬道冰涼的石壁,身後是無數古代武士的屍骨,還有成堆的鐵甲和兵器。

擰開瓶蓋輕輕呡了一口,水流穿過葉蕭的咽喉,宛如喀斯特的地下暗河。他本能地抓起餅乾,迅速地往嘴裡吞嚥,在這地底囚籠勝過山珍海味。

為節約僅有的電池,兩人都關掉了手電筒。反正也看不到彼此的臉,不用顧及什麼吃相。吃完後仰望甬道如無邊夜空,連星星也不見一顆,真是適合做墳墓的好地方。

時間在這裡已沒有意義,今晚就在這過夜嗎?葉蕭轉頭看著身邊的人,卻連個輪廓都看不清,只能聞到頂頂身上淡淡的香氣。

他隨手摸到一個頭骨,不禁戚然道:「我們會不會和這些人一樣?」

「困死在這裡?幾百年後也變成一堆骨頭?」

葉蕭平靜地問道:「會嗎?」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閃爍了片刻,以平靜的語氣回答:「當然!」

「絕望了?」

「不,每個人都逃不過的,誰不會往生另一個世界呢?就連佛陀也會涅槃,何況我們凡人呢?終究不過一把塵土而已。」

她絲毫都沒有害怕,反而放鬆地枕著牆壁,與葉蕭的肩膀互相依靠。

「人生五十年,無有不死滅?」他苦笑著看了看旁邊,近得可以與她交換呼吸,「沒想到你一個小姑娘,居然能看得那麼開啊。」

「我常念百字明咒,就是我的那首歌,好適合在這裡唱啊。」

「別!我怕這裡戰死的幽靈們,也會被你的歌唱醒過來。」

「你是在誇我還是貶我啊?」

葉蕭也笑了起來,這難得的苦中作樂,讓他又嚯地站起來:「是在鼓勵我們!我可不想死在這。」

他重新開啟手電筒,照亮前方亙古的黑暗。在佈滿盔甲與屍骨的甬道,映出一團昏暗的光暈,似乎隱隱有鬼火閃爍。

「那是什麼?」

頂頂也驚得跳了起來,同時開啟手電向前照去,光束越過滿地的枯骨,強弩之末撞上一團綠色火焰。

幽靈的眼睛?

「跟我來!」

葉蕭小心地向前走了幾步,她緊緊跟在後面,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把手電關了!」

他以命令式的口氣說,隨後關掉自己的手電。頂頂的手指猶豫了兩秒鐘,便漆黑一團了。

黑暗的甬道盡頭,只剩下那團綠色的鬼火,幽幽地飄浮跳躍。耳邊又一次微微響起,那個聲音在對她呢喃,聽不清楚是什麼語言,抑或是情人的竊竊私語?

葉蕭卻什麼都沒聽到,只覷定那點駭人的幽光,一步步向前踏去,也不顧腳下踩碎的那些骨頭。

半分鐘後,兩人走到「鬼火」跟前,才發現綠光是從骨頭裡發出的。原來是人骨中的磷質,在較高的溫度下發出的光亮。

「奇怪!」頂頂又開啟了手電,照著甬道前方說,「都幾百年了,怎麼還會有磷質呢?」

「這個地方本就不能用常理來解釋,否則我們也不會到這來了。」

他跨過腳下的「鬼火」,又往前走了好幾步,感到一陣微風襲來。

頂頂額頭的髮絲微微晃動,她馬上就跑到葉蕭前面去了,呼吸著前方的空氣說:「哪裡來的風?」

有風,就有通往外面的口子。

兩人趕緊加快腳步,一口氣跑出去幾十米,感到吹來的風越來越急,頭髮幾乎被吹亂了。

強壓著興奮的心,在甬道里跑了五六分鐘,手電隱隱照出一個洞口,陰冷的夜風呼嘯著灌進來。

「就是這了!」

頂頂幾乎撞到牆上,甬道最盡頭,裂開一個臉盆大小的口子。

這道口子只能容納成年人的手臂,葉蕭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胳膊被裂口割得劇痛,卻摸到了自由的空氣。

沒錯,外面就是星空之下,手掌握著清冷月光,晚風送來神秘花香。

可惜人還是出不去,葉蕭拼命地把手往外伸,但只能到肩膀位置。

「換我!」

頂頂把他的手拖出來,隨即把自己的手伸出裂縫。她的手臂纖瘦了不少,所以沒被割痛。就好像一個胎兒,整個身體還在母體中,手卻已率先誕生了。

她的手在外面上下揮舞,好似巴厘島的古典舞,手指間作出孔雀點頭的姿勢。夜風纏繞著五根手指,一牆之隔是人間與地獄。

葉蕭用手電仔細照了照,旁邊並沒有其他出路。他用手指關節敲了敲石壁,感覺非常之薄,上面佈滿了細小的裂縫。也許多年來早已風化了,否則也不會裂開這個口子。

於是,他將頂頂拖回來說:「不要亂動!」

說罷葉蕭後退好幾步,雖依舊飢渴難當,體力也差不多要耗盡了,他仍深深吸了口氣,將全身的力量集中在肩膀上——十年前在公安大學練過的撞門術,終於有機會重新拾起了。

五秒鐘後,他側著頭半閉著眼睛,猛烈地撞到有裂縫的石壁上……

門,沒有被撞開。

大本營二樓房間的門。

旅行團的倖存者們,都被圍困在門後的房間。而那條狼狗衝撞了幾下之後,也早已偃旗息鼓了。

時針走到晚上八點三十分。

除了小枝孤坐在書房外,所有人都在客廳裡,顯得異常狹窄擁擠,空氣也渾濁不堪。伊蓮娜皺著眉頭踱步,早已亂了方寸,徑直冒出母語:「howshallidoit?howshallidoit?」

「self-possession!」

厲書抓住她的胳膊,直盯著美國女生的雙眼,雖然他自己心裡也已一片冰涼。

「狼狗一定還在外面!」錢莫爭總算又多說了一句,走到頂住房門的大櫥後,用力往前頂了頂,「它很狡猾,不會輕易放棄的。」

「可是,我們總不能在這裡守一晚上吧?」

林君如說話了,她疲倦地坐倒在沙發上,大口喝著燒開的水。

孫子楚附和道:「有道理,我們一共有十二個人,總不見得全部打地鋪?」

「去!」林君如輕輕打了他的後背,「誰要和你們這些男人一起打地鋪!」

「沒錯,我們不能擠在這個房間裡過夜。」

童建國回頭看了看玉靈,再看看被緊緊頂住的房門。

「要出去嗎?誰去和狼狗搏鬥?」

錢莫爭仍然攔在他身前。

「我!」

童建國輕輕摸了摸褲管,錢莫爭已明白他的意思了。

是的,只有他才知道童建國褲腳管裡的秘密——那支深藏不露的手槍。

也只有這把熱兵器才是狼狗的剋星吧。

「好吧,我同意。」

錢莫爭幫他挪開了那些大櫥,直到門後再也沒有「防禦工事」。

這時,唐小甜緊張地跳起來:「你……你要幹什麼?把狼狗放進來把我們都咬死嗎?」

但楊謀一把拉住他的新娘,輕聲道:「由他們去吧。」

童建國回頭對大家說:「所有人都退到房間裡去!」

眾人都面面相覷,但旅行團裡最年長者說的話,還是有份量的,大家紛紛退到臥室,擁擠在狹小的空間內。只有孫子楚退進書房,把門關上盯著小枝。四目相交之際,他驟然打了個冷戰。

「你怕什麼?」

二十歲的女郎呡了呡嘴唇,竟有幾番洛麗塔的味道。孫子楚作為大學老師,平日裡看慣了小羅麗們,但面對小枝誘人的眼神,也免不了心驚膽戰起來。

此刻,客廳只剩下錢莫爭和童建國,其他人就不會發現童建國褲腳管裡的秘密了。

童建國將手槍掏出來,開啟保險走到房門後,冷靜地說:「等我一出去,你就馬上將門鎖起來。不管外面發生任何事,只要沒有我的喊話,就不要開啟房門!」

「我明白了。」還未從成立之死的陰影中走出來,但錢莫爭的身體沒問題了,他拍了拍童建國的肩膀,「祝你好運!」

「你也是——」

童建國一手抓著手槍,一手抓緊著門把,嘴巴里還叼著一支手電。停頓了幾秒鐘,他迅速開啟房門,如閃電衝了出去。錢莫爭立刻將門重新關緊,靠在門後深吸了一口氣。

門外,樓道燈昏黃地照射著。

沒有黑暗中的喘息,也沒有山洞中的狼眼,更沒有駭人的狂吠。

出奇地安靜。

童建國端著黑洞洞的手槍,仔細觀察著周圍每一個角落,傾聽每一點動靜,甚至連每一絲氣味都不放過。

沒有,沒有一絲狼狗的蹤跡。

他又狐疑地張望了一圈,小心翼翼地走到樓道口,一步步邁下樓梯。夜霧已漸漸瀰漫上來,直到居民樓外的小巷。

月光正高懸在頭頂。

銀色的光線灑到槍口,四處飛濺著死亡的氣味,雖然見不到一個影子。

某個可怕的預感湧上心頭——今夜,恐怕又要有人死去了?

童建國微微闔上眼皮,黑暗深處掠過一絲亮光。

我們不知道他是否已察覺?

將手槍收回到褲管中,他轉身向二樓走去。不管狼狗隱藏在何處,心都已疲憊到了極點。

回到大本營,童建國告訴大家警報解除,狼狗已經離開了。一開始還沒人敢信,直到孫子楚等人小心地走出去,才確信危險已不在身邊。

但誰都不知道那傢伙還會不會再來?所以趁著這個機會,得趕快回到樓上各自房間內。

童建國依然守在一樓警戒。其餘人紛紛逃回樓上,黃宛然帶著秋秋上了四樓,錢莫爭卻沒臉再和這母女倆在一起,獨自上了五樓房間。三樓的房間,林君如、伊蓮娜和厲書各自獨住一間。孫子楚「押解」小枝到五樓,換由玉靈看守著她。至於二樓的房間,仍然留給楊謀和唐小甜小夫妻。

大家彼此關照晚上不要開門,特別要把房門頂死,以免半夜狼狗突襲撞門。尤其是玉靈格外緊張,她知道狼狗的目標便是小枝,天知道這女孩半夜裡會幹什麼。如此重大的責任在肩,恐怕一整晚都不敢閤眼了。

當所有人都回到各自房間,童建國才踏上樓梯。幽深的樓道傳來自己的腳步聲,久久纏繞在耳根,像某雙溫柔而冰涼的纖手。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肩膀。

二十多年了,這雙手還沒有走……偶爾失魂落魄時,輕輕拍醒他的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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