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9月30日,中午12點59分。
絕望的空氣籠罩著二樓的臥室,緩緩滲透過牆壁和地板,瀰漫到沉睡的別墅每一寸角落。
「他快死了?」
林君如緊緊抓著床沿,看著奄奄一息的孫子楚。剛才又給他餵了一粒眼鏡蛇毒藥丸,但還是沒把胃裡的毒嘔出來。現在他已經沒什麼反應了,平躺在床上如僵硬的屍體,臉色依然蒼白得像紙,唯一好轉的是瞳孔不再擴散了。
「不知道,也許他隨時都有可能死亡。」童建國也束手無策了,在窗邊來回走動嘆息,「沒想到這魚毒如此兇險!錢莫爭自己死了,還得賠上我們一條性命。」
「說這些有什麼用!」
頂頂重重地埋怨了一句,葉蕭和小枝逃跑以後,她感覺所有人也在懷疑自己,讓她特別討厭童建國。
「快救救他!」林君如又走到童建國身邊用祈求的語氣說,「你一定會有辦法的!」
他低頭想了許久才說:「記得二十年前,我在金三角當僱傭兵的時候,老大的兒子因為誤食了有毒的魚,躺在床上三天三夜都沒有醒過來,所有人都說他很快就要死了。老大隻有這一個兒子能繼承他的江山,派遣我火速去曼谷找一個德國醫生,據說能夠治東南亞所有的毒。我送去五萬美元請來了醫生,他用了一種特別的血清,很快就解了老大兒子的毒。」
「是什麼血清?」
「一長串外文字母,隔了那麼多年我怎麼會記得?但那醫生讓我抄寫過血清的名字,所以如果見到那串字母的話,我應該還能記起來吧。」
林君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也許南明醫院裡會有這種血清啊!」
「對啊,剛才我們怎麼沒想到呢?」玉靈也從孫子楚身邊站起來了,「我們快點去醫院找一找!」
「不行!」童建國立時打斷了她們,「外面那麼危險,女人絕對不能出去!」
頂頂冷冷地衝了他一句:「你是男人,那你去找血清吧。」
「好,我現在就去!」
童建國不想在女人們面前丟面子,再想自己褲管裡還有一把手槍,那麼多年槍林彈雨下來,這個風險值得一冒。
他立刻做了些準備工作,往包裡塞了好多東西,收拾停當之後關照道:「你們不準離開這裡一步!必須要等我回來。」
說罷他大步離開別墅,消失在午後的陽光中了。
臥室裡只剩下三個女人和一個半死不活的男人。
三個女人都面面相覷,氣氛可怕得接近墳墓。臨近死神的孫子楚,就是躺在墳墓裡的屍體,身邊有三個為他陪葬的女人。
林君如痴痴地坐在他的身邊,卻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她把手放到孫子楚臉上,感到莫名的孤獨和恐懼。她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會這樣?是什麼時候開始牽掛他的?這個垂死掙扎的貧嘴傢伙,究竟有什麼吸引著自己?可當他命懸一線之時,卻彷彿狠狠地揪著自己的心,好像將要隨著他的死亡而破碎。
該死的!這種感覺需要理由嗎?不需要理由嗎?需要理由嗎?不需要理由嗎?
怎麼又回到《大話西遊》的臺詞裡去了?林君如絕望地低下頭,忘情地抱著他冰涼的臉,淚水無聲息地流了出來。
她的悲傷越來越強烈,發出難以抑制的抽泣聲,頂頂和玉靈看著都很吃驚。
突然,孫子楚發出了輕微的呻吟。
也許是被林君如的眼淚刺激了,他喉嚨裡擠出含混的聲音:「渴!渴!」
「我下去燒一些熱水!」
說完,玉靈匆忙跑出了房間。
頂頂輕輕拍了拍林君如的肩膀:「你和他已經?」
「上床?」林君如直接地說了出來,抬起頭擦了擦眼淚苦笑道,「當然沒有呢,只是我到現在才發覺:自己有些喜歡他了。」
「人永遠都很難確定自己要的是什麼。」
「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喜歡他?」
頂頂冷靜地說:「人是慾望太多,又是受限制太多的。感性就是慾望,理性就是限制。人的一生,就是慾望與限制之間的內戰。」
「也許這就是命運?」
「任何時候,我們都會做出自己所認為的最優選擇。」頂頂想到了另一個人,便仰頭輕嘆了一聲,「我害怕的是,當局者迷,身陷於其中者往往難以判斷清楚。所以,我們只能在一定範圍內冒險,然後再悄悄地退回來。」
林君如突然有些激動起來:「可是,如果還有第二次機會,你還會選擇當初那條路。」
「所以沒什麼可後悔的,一切都是必然的。」
「必然的同義詞是命運?」
兩個女子發神經似的探討起命運哲學了,頂頂搖搖頭說:「我們永遠都有機會,平靜地面對命運吧。」
這時,玉靈捧著熱水上來了。林君如急忙倒了一杯,小心地送到孫子楚的唇邊,他本能地張嘴喝了一大口。林君如把他扶起來拍了拍後背,照顧得無微不至的樣子,讓其他兩個女子都有些尷尬。
玉靈只能迴避著說:「我去樓上看看秋秋。」
午後她看到秋秋在睡覺,便輕手輕腳地走上三樓,開啟房門卻一下子愣住了。
屋子裡連個影子都沒有。
立時心頭狂跳起來,她衝出去開啟其他房間,結果找遍了整棟別墅,都沒見到小女孩的蹤影。
strong秋秋去哪兒了?/strong
秋秋在沉睡之城的大街上。
二十分鐘前,她悄悄走下樓梯,沒有驚動到二樓的人們。十五歲的身體輕得像只貓,無聲無息地走出別墅,像小鳥逃出牢籠,蝴蝶飛出繭蛹,來到金三角的陽光底下。
已經好些天沒有沐浴在太陽下了,她毫不躲閃地大步走在馬路中間,想要仰起頭放聲大笑,眼眶裡卻已滿是淚花。
終於逃出來了,這是她嘗試的第四次逃脫——第一次被錢莫爭追了回來,第二次讓成立在鱷魚潭裡送命,第三次讓媽媽黃宛然摔死在羅剎之國,這一次不知道還會斷送誰的性命?
可這次再也沒有自由的感覺了,也沒有仇恨任何一個人的想法,沒有快樂也沒有痛苦,只有永無止境的孤獨。
世界上最愛她的人都走了。
這一次的逃亡是茫然的,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裡,只有心底深深的負罪感。
她的心裡很清楚:成立、黃宛然、錢莫爭三個人的死,其實都是因為她——成立從鱷魚潭裡救起了她而被鱷魚吃掉;黃宛然從羅剎之國的中央寶塔上救下了她自己卻摔得粉身碎骨;錢莫爭為了滿足她吃魚的願望而在溪流邊被大象活活踩死。
十五歲的小女孩身上,竟然已揹負了三條人命的罪惡!
她無法洗刷自己的罪惡感,也註定一輩子都無法贖罪,所以她無法相信錢莫爭已死的事實。如果一定要給自己的逃跑找個理由的話,那就是要親眼看到錢莫爭的屍體——就像她親眼看著成立和黃宛然的死亡一樣。
如果他真的是自己的親身父親。
但秋秋出門時沒有帶上地圖,她茫然地在街上走了許久,都沒找到那條穿越城市中心的河流。越著急就越辨不清方向,只能沿著這條曾經繁華的大馬路往前走。其實有一段溪流被修成了涵洞,所以從她腳下流過都看不到。
雙腳又有些痠痛了,越走越絕望的秋秋,只能蹣跚地走到人行道上。她沒走幾步便一腳踩空,整個人往深淵裡掉了下去。
天旋地轉之後是無盡的黑暗,女孩終於大聲哭了出來,還好並沒有摔傷,只是胳膊和屁股上疼得厲害。她流著眼淚摸索四周,全是冰冷的水泥牆壁,狹窄得僅能容納自己轉身。再抬頭卻是刺眼的白光,眨了眨眼睛才漸漸適應——原來自己掉到陰溝裡了。
哪個喪陰德的移走了窨井蓋子?秋秋的哭聲在陰溝裡迴盪著,宛如古時被投入井底的少女,變成不得往生的冤魂夜夜痛哭。她拼命地往上面跳了跳,卻根本無法夠著出口。腳下的水都乾涸了,一年多來沒有過垃圾,陰溝底並沒有太髒,只是那深井中的感覺,讓人壓抑得要精神崩潰。
抬頭仰望那方圓圓的小小的天空,好像漆黑夜空裡的一輪圓月,她用力砸著井壁大聲呼喊救命,聲音卻全被陰溝吸收了,不知道街上是否能聽到——可惜這是一座沉睡之城,沒有一個人會經過這裡,更不要指望大本營裡的同伴們,他們根本不知道去哪找她。
折騰得筋疲力盡之後,秋秋更加絕望地哭泣著,如果沒有人來救她怎麼辦?現在看起來可能性很大哦,如果一天都沒有人來,她首先會渴得餓得吃不消,大小便也只能就地解決。到了黑夜一絲光線都沒有了,她不奢望能從井底望到月亮,在無邊的黑暗中幽靈會來親吻她,將她帶入井底之下的地獄。
如果一週都沒有人來呢?她肯定會在渴死之前先嚇死了,變成一具僵硬的屍體,陰溝就成為她的棺材。卻沒有人知道她埋葬於此,只能靜靜地等待腐爛,成為蠅蛆等昆蟲的樂園,成為老鼠等小傢伙的天堂。最後化為一把可憐的枯骨,連同沉睡之城一同沉睡到世界末日。
就在她想象自己如何腐爛時,頭頂卻響起一陣奇怪的聲音,接著是一截軟梯放了下來,沿著陰溝壁墜到她的身邊。
是天使來救她了?還是已化為鬼魂的媽媽?
秋秋趕緊抓住軟梯,用盡全力往上面爬去,身體在陰溝裡劇烈搖晃,後背和額頭幾次重重地撞到,但此刻都感覺不到疼痛了,唯有離開黑暗的慾望統治著自己。
終於,她的手搭上了地面。
當另一隻手也伸出來時,她感到有一隻陌生的大手,已緊緊地握住了自己。
毫無疑問這是一隻男人的手。
錢莫爭?
她心裡一陣狂喜,只有錢莫爭會奮不顧身地來救她,原來他並沒有被大象踩死,童建國那傢伙全在說鬼話!
那隻的大手將她拉出陰溝,完全回到了陽光之下,可惜他並不是錢莫爭。
一個老人。
鶴髮童顏雙目炯炯有神的老人,高大的身材套著一件黑襯衫,如天神一般昂首挺胸,緊緊抓著十五歲少女的手。
秋秋被突然出現的他驚呆了,進入天機的世界以來,她第一次看到這個老人,彷彿是從空氣中浮現的,也彷彿是命中註定來救她的。
「謝謝。」
她下意識地說出兩個字,卻無法甩開自己的手,也無法說出其他的問題。
「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老人的聲音粗重渾厚,還帶有某種奇怪的口音。
「我叫秋秋。」
「你的爸爸媽媽呢?」
「他們——」女孩猶豫了幾秒鐘,才決然地回答,「都死了。」
老人摸了摸她的頭髮,嘆息道:「可憐的孩子,你跟我來吧。」
他牢牢牽著秋秋的手,闊步走向前方的十字路口,那是個巨大的轉盤,中間有個綠樹成蔭的街心花園。
秋秋茫然地隨老人穿過大街,街心花園矗立著一尊雕像,黑色的與真人一模一樣。老人帶著她繞到雕像後面,地面居然裂開一個口子,露出一條黑乎乎的地道。
地道!
似乎有一股神秘的氣息,正從地底噴到十五歲女孩的臉上……
「歡迎來我家做客!」
老人如是說。
同一時刻。
五十七歲的童建國,仰頭看著午後的烈日,視線放下來掠過幾棟樓房,便是四周蔥翠險峻的群山。
路邊有一輛黃色的現代跑車,他擦去玻璃上積滿的灰塵,輕鬆地開啟車門發動車子,迅速賓士在沉睡之城的街道上。懷裡還揣著一張南明城的地圖,先辨別清楚南明醫院所在的位置,也不需要gps全球定位了,只要開過幾個路口便能到醫院。
路上沒有其他一輛車,也不用考慮乘員的感受,這比在午夜高架上飆車更爽。童建國猛踩油門轉動著方向,呼嘯過空無一人的街道,時速轉眼已接近二百公里。
童建國知道自己正在和時間賽跑,因為在新的大本營裡,孫子楚隨時可能一命嗚呼!
若不是他從河邊帶回那些魚,若不是他執意要玉靈給秋秋做魚湯,若不是他忽略了沉睡之城的動物們的異常,孫子楚怎麼可能會中毒?
雖然,孫子楚也犯了讒嘴和沒心沒肺之忌,但童建國覺得更大的責任在自己身上——解鈴還須繫鈴人,他必須在醫院找到解魚毒的血清,救回孫子楚的性命,否則無法面對其他人,也無法真正取代該死的葉蕭。
想到這方向盤猛然一打,跑車在狹窄的路口「漂移」起來,車輪與地面發出劇烈摩擦的聲響,在幾乎翻車的瞬間又平穩下來,大轉過路口繼續疾馳。
一分鐘後,童建國在南明醫院前剎停下來。
他快步衝入沉睡的醫院,此時所有的燈光都是亮的,只是鋪著一層厚厚的灰,牆壁上貼著通告和醫學常識。電子提示板停留在2005年9月,是專家門診的時間表,還有南明市政府的疫情公告。
走在空曠安靜的醫院裡,牆壁間還殘留著消毒藥水的氣味,童建國變得分外小心起來,彷彿太平間裡的殭屍隨時會跑出來作怪。他沒有找到醫院的指示牌,更不知道血清會存放在哪裡?只能盲目地在底樓轉了一圈,急診室裡橫著幾副擔架,還吊著永遠滴不完的葡萄糖瓶子。這裡的氣氛讓人格外壓抑,他忍不住輕輕咒罵了一聲,這裡肯定不會有血清的。
說不定藥房裡會有?童建國在底樓找到了藥房,卻發現門被反鎖著,他飛起一腳就踹開了門,一陣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有的藥片和藥水已經過期了,散發著令人難聞的惡臭,他也看不清楚那些藥的名字,無頭蒼蠅般亂翻了一通。但他連一瓶血清都沒有看到,不過想想這種珍貴的血清,也不可能放在底樓的藥房裡。
童建國快步跑上樓梯,二樓走廊裡照舊都亮著燈。他輕輕地往前走了幾步,便聽到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心立即懸了起來——除了自己之外,還會有誰在醫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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