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驚情四百年》裡的德古拉?」
伊蓮娜剛看過這部電影,這個吸血鬼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沒錯,我們是羅馬尼亞最顯赫的貴族,統治一塊山區長達五百年。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作為德古拉家族最後的繼承人,你的外公孤身逃出了歐洲,隱姓埋名來到美國定居。雖然,我心甘情願嫁給你爸爸,忍受他多年來的酗酒和毆打。但我們不會忘記自己的身份,我們身上流著與人類不同的血液,我們是永恆的家族。」
「這麼說我也是吸血鬼——德古拉的後代?」
媽媽激動地點點頭:「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但是我已經做出了一個決定,會讓你恨我一輩子的決定,所以我必須提前告訴你。」
「你決定了什麼?」
媽媽卻沒有繼續說下去,帶著伊蓮娜離開閣樓,讓她在寒冬早點睡覺。
那晚,伊蓮娜夢見了油畫裡的男子。
第二天早上起來,全家人發現媽媽不見了,她甚至連衣服和行李都沒帶走,孤身一人消失在大雪之中。
她只留下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奇怪的地址,那是羅馬尼亞的某個地方,據說是祖先居住的城堡。
警察局很快過來調查,如果是凌晨出走的話,一定會在雪地上留下腳印,可蹊蹺的是連腳印都沒有。昨晚由於大雪封閉了道路,公路上沒有一輛車經過。於是,警方動用了直升機搜救,附近全是白雪覆蓋的森林,根本就沒有任何人的蹤跡。
伊蓮娜的媽媽就這樣消失了。
永遠都沒有回來過。
德古拉……
一個小時後。
沉睡的別墅,同一個閣樓。
睡在伊蓮娜身邊的頂頂,忽然聽到某個細微的聲音,那是自門外飄進來的,讓她不由自主地爬了起來。她輕輕地開啟閣樓門,那個聲音仍然在繼續,並引著她走向樓下。一步步走到底樓客廳,她看到葉蕭獨自站在門口,看到她卻沒有絲毫反應。她身手拍了拍葉蕭的肩膀,他竟然像尊雕像一動不動。
心跳莫名地加快了,難道整個別墅都遭到詛咒了?變成了天鵝湖裡的石頭和動物?那個奇怪的聲音又到了門外,頂頂小心地推開大門,凌晨的月光灑在腳下,視線竟是那樣清晰。
突然,外面傳來一陣響亮的聲音,宛如春節時放的鞭炮——不,那就是槍聲,自動步槍射擊的聲音。
她緊張地靠在鐵門後,摸著心口想要去通知大家。正當她要轉身回去時,鐵門居然被人撞開了,一個人影倒在了她的面前。
頂頂恐懼地低頭一看,才發現那人渾身都是鮮血,腦袋上炸開一個窟窿,顯然剛剛頭部中彈了!
那人穿著士兵的迷彩作戰服,手裡還抓著一支m16自動步槍。同時外面的槍聲在繼續,似乎有幾撥人在激烈地交火。又有一個人闖入門裡,同樣穿著士兵的迷彩服,他貓著身子躲避子彈,大聲說:「小姐,我來送你逃出去!」
還不等頂頂反應過來,那個士兵就用身體掩護著她,迅速將她拉出了鐵門。她低著頭小跑著,感到四周都是子彈穿梭,甚至聽到爆炸的聲音,保護她計程車兵不時回過頭,用自動步槍向敵人掃射。
渾身顫慄著穿過槍林彈雨,偶爾能聽到人的慘叫聲。突然前頭計程車兵一抖,便重重地摔倒在她的面前,胸口噴出大量的鮮血,掙扎了幾下便不動了。頂頂嚇得魂飛魄散,立刻躲進街邊的一個小店,她隱藏在櫃檯的後面,只露出眼睛盯著大街。
外面的戰鬥越來越激烈,幾盞探照燈照亮了街道。許多士兵各自尋找著掩體,在街道兩端互相猛烈射擊,地面上留下十幾具屍體。各種武器的聲音交織著,還有人扛著火箭筒,將對面大樓炸出一個大洞。
這究竟是怎麼了?一座沒有人的城市裡,怎麼會突然發生了戰爭?是什麼國家的軍隊在打仗?還是突然爆發了第三次世界大戰,這裡成為最重要的戰場?幾發流彈打到了她身邊,擊碎了櫃檯邊的收銀機,身後牆壁上留下幾處彈痕。
就在頂頂手足無措之時,一隻手拍了拍她的後背,她飛快地回過頭來,卻見到一張沒有臉的臉。
strong沒錯,沒有臉的臉。/strong
看不出那個人是男是女,沒有鼻子沒有眼睛也沒有嘴巴,頭上只有一團白色的肉。接著那團肉開始潰爛,變成豆腐渣一樣的東西,稀稀拉拉地從頭上掉下來,還有幾隻蛆從裡面爬出來。但那明顯是個大活人,還在繼續向前走到,一路留下那些骯髒的東西。
那個「人」,走到外面的大街上,突然一串子彈打中了他,全身就像跳迪斯科那樣動起來,又跳了幾下古怪的霹靂舞之後,摔倒在地上死了。
頂頂目瞪了這一切,幾乎要把晚飯嘔出來了,一發炮彈打中了樓上,整棟樓都搖搖欲墜了。她可不想被活埋在底下,急忙衝出了小店,沿著街角一路狂奔過去。這時滿街都是槍聲和流彈,從槍口射出的火光,照亮了黎明前的黑暗,空中又響起了直升飛機的轟鳴。
正當她要衝進一條小巷時,感到後背心微微一熱,什麼東西迅速鑽入身體……
一枚子彈。
眼前驟然猩紅一片,像被潑上了一瓶紅墨水,接著什麼都聽不到了,只剩下紅色的世界,整個城市漸漸坍塌陷落,變成巨大的建築廢墟。
她看到了黑色的四翼天使,翩然降臨到沉睡之城,抬起她的身體向天空飛去。硝煙仍然在曠野中瀰漫,月亮變成鮮血的顏色,在滿目瘡痍的斷牆殘垣之上,荼蘼花正燦爛綻放……
在頂頂即將升到高空時,她重新睜開了眼睛,卻見到閣樓黑暗的斜頂。
身下是硬硬的地板和毛毯,旁邊伊蓮娜還在睡著,她摸了摸自己的後背,早已是冷汗一大片了。她大口喘息著站起來,走到閣樓的窗戶邊,外面仍然是沉沉的黑夜,看看時間正好凌晨五點。
strong原來只是一個夢!/strong
如釋重負地籲出一口氣,回想著夢中所有細節,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居然是城市裡的戰爭,還有人渾身潰爛了,最終自己中彈身亡,卻被四翼天使接去了天庭,這個奇怪的夢預兆什麼?
頂頂凝神想了片刻,忽然發覺窗外有一雙眼睛——
棕黃色的寶石般的眼睛,閃著幽幽的綠光盯著她,就是那隻神秘的白貓,站在閣樓外的屋頂上,隔著小窗的玻璃,那也是它的夢嗎?
貓眼……
2006年9月29日清晨六點。
strong天機的故事進入了第六天。/strong
沉睡之城的黎明。
小枝仍然在沉睡。
玉靈已悄然甦醒。
晨曦射入三樓的窗戶,她寂靜無聲地起來。床邊放著一本繁體字書《聊齋》,正好翻到《羅剎海市》這一篇,這是昨晚小枝入睡前看的書。而熟睡中的小枝,不知何時竟抱著一個小泰迪熊,就像躺在自己家裡的小女孩。
現在是清晨六點,玉靈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鐵鏈的墜子還在。憑窗看著下面的小院,正好是別墅的背面,樓下停著一輛白色的轎車,擋風玻璃和車身上滿是灰塵,昨天的大雨已讓它骯髒不堪。
窗戶只敢開啟一道縫,玉靈貪婪地深呼吸幾下,開啟胸前的雞心墜子,是那張美麗女子的相片。
「媽媽。」
心底默默地叫著,伴隨淺淺的傷痛,她對自己的媽媽一無所知,除了名字——蘭那。
喉嚨裡又一陣難受,就像火焰熊熊燃燒起來,玉靈輕輕關緊窗戶,躡手躡腳地走出屋子。看來其他人還沒有起床,昨晚的折騰都讓大家累透了,她無聲無息地走下樓梯,只需要喝一口白開水。
當她走到二樓過道時,旁邊的房門突然開啟,闖出來一個眼圈通紅的男人。
他是楊謀。
玉靈見到他有些害怕,本能地往旁邊一躲。而楊謀則呆呆地立定了,眉頭緊鎖有些尷尬。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沉默了十幾秒鐘,就像這清晨睡著了的房子。
「你——沒有睡好?」
還是玉靈打破了僵局,低著頭往前走了一步。
「嗯。」他的眼圈不但發紅,還有些發黑發紫,蒼白的臉色像個癮君子,「我沒事。」
事實上就是整夜沒睡,睜著眼睛靠在牆上,回想著幾天來發生的事,如同電影的倒帶反覆播放。
何況自己剛做了鰥夫。
「你好像看到我特別害怕。」
玉靈大膽地接近了他,在狹窄昏暗的二樓走道,他那年輕英俊的臉龐,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沒有,我沒有。」
楊謀的回答輕得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到。
「是不是因為我?」
她繼續大膽地問著,只是不敢太響吵醒別人,楊謀只得低頭回避:「什麼?」
「你妻子的死,是不是因為我?」
玉靈已猜出了幾分端倪,她的聰明讓楊謀無地自容,被迫抬頭看著她的眼睛。這泰族女孩依舊如此迷人,異域目光像藍色寶石,第一次在盤山公路見到她時,便是這種奇異的感覺。
此刻他已無法再拒絕了,嘴裡喃喃地吐出一個「是」。
「對不起,非常對不起!」玉靈感到一陣難受,緊接著補充了一句,「我是在對你的妻子說。」
「不,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錯,完全與你無關。」
楊謀到現在還不敢說,那天在水庫偷拍她游泳的事,無論是死去的唐小甜,還是眼前的玉靈,他都無法面對這些事。
「那請你振作起來吧,我知道你很悲傷,但既然我是你們的地陪,那我就有這個責任,讓你們度過一個愉快的旅程,無論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
雖然只是二十歲的女孩,但這些話卻那麼成熟老練,遠遠超出了玉靈的年齡。
「好,我答應你。」
楊謀忽然有些感激她,雖然歉疚無法消除,但與她相比之下,自己竟那麼軟弱與齷齪。
她也微笑著點點頭,將手放到他的手背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鐘,便輕快地走下了樓梯。
來到底樓寂靜的客廳,葉蕭正躺在沙發上熟睡著。玉靈悄悄地走進廚房,剛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旁邊就閃過一個高大的身軀。
「剛才在樓上和誰說話?」
原來是童建國斜刺裡出來,差點把玉靈給嚇個半死,她捂著胸口說:「是楊謀,怎麼了?」
「沒,沒什麼。」五十七歲的鋼鐵漢子,表情卻如此不自然,他指著杯子說,「口渴了吧,快喝吧。」
玉靈趕緊一口氣把水喝完,輕聲問:「怎麼沒見到孫子楚?」
孫子楚在衛生間裡。
他已經坐了超過半個鐘頭,底樓的衛生間不能洗澡,鏡子上也蒙了一層鏽。他緩緩地站起來,兩條腿都麻得不能動了,宛如無數鋼針猛刺著肌肉。當血液漸漸重新流通,腿麻的感覺消逝之後,他仍然站在裡面不出去。轉頭看著朦朧的鏡子,只能照出一張臉的輪廓。
「你是誰?」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他卻無法辨認清楚,甚至感覺那是另一個人,如此陌生又如此可怕,一直在黑夜追殺自己,現在已把刀對準了心臟。
他緊張地摸了摸心口,冷汗早已滴落下來——那些被追殺的夢,還有今天凌晨在樓上,難道全都是真的?
林君如居然說他在夢遊!而他自己說不清楚,怎麼會在三樓見到鬼,又像個殭屍一樣到二樓?感覺全部都在夢鏡,卻又是那樣真實可信。當他被林君如叫醒時,自己確實是在行走,並不是躺著或靠著。根據她的描述和那時的感覺,一切都非常符合夢遊的症狀,他彷彿幽靈在樓裡行走,自己卻毫無知曉,並將在一場惡夢後遺忘。
不!孫子楚再次抱緊了腦袋,不敢相信這些會是真的,他以為這些都只是往事,遙遠到根本不會再記起了,遙遠到全部從記憶中刪除了。
但一切又重新開始了,那無休無止的惡夢!
沒錯,他曾經犯過夢遊的毛病。從六七歲的時候就有了,經常半夜開門出去,在外面轉悠兩個多鐘頭,直到被街道聯防隊員發現,作為走失的兒童送到派出所。第二天早上醒來以後,才說出自己家在哪裡,讓心急如焚的父母領回去。為此父母帶他看了許多醫生,擔心他將來會不會得精神病,給他心理和藥物的各種治療——對於童年的孫子楚來說,這是比夢遊更可怕的惡夢。在嚐盡了各種苦頭之後,終於在十歲那年克服了疾病,父母連續三百多夜的盯梢,才確信他的夢遊已經痊癒。
已經二十年過去了,他再也沒有犯過夢遊,恐怖的惡夢遠離了他。只是偶爾夜裡驚出一身冷汗,然後又安安穩穩地睡下去。
然而,幾個小時前夢遊再度襲來,彷彿二十年的人生都白過了。他又成為了那個小男孩,黑夜裡孤獨地遊蕩著,接受不幸的靈魂們召喚……
孫子楚重重地打了自己胸口一拳:「該死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犯老毛病的?剛來到泰國的那幾天,他每夜都混在外面的酒吧,不是和歐洲的美女遊客聊天,就是跑去看通宵的人妖表演,幾乎沒在酒店裡睡覺過,所以那幾天不可能夢遊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來到這裡——沉睡之城!
仔細回想進入南明城的第一天,旅行團找到那個居民樓暫住,他並沒有和葉蕭住一間,而是和導遊小方同屋。
小方?
就是那一晚,導遊小方死了,神秘地死在了樓頂天台。
他正好和孫子楚住一個房間。
這是巧合嗎?
額頭的冷汗冒得更多了,孫子楚在狹小的衛生間徘徊,努力想著那晚的事情。他記得自己早早睡覺了,然後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好像跟隨著一個年輕男子,走出了黑暗的居民樓,來到清冷寂靜的街道上。他走進一個古老的房子,卻發現裡面有成千上萬的蝙蝠。他害怕地轉身逃走,蝙蝠在後面緊追不捨,就在一隻碩大的蝙蝠撲到他脖子上時,他卻從惡夢中醒了過來。
然後孫子楚就發現小方不見了,便走出房門到處尋找他。直到在樓頂的天台,發現渾身糜爛而死的導遊。
那晚有沒有夢遊?難道那根本就不是夢,而是真實的?他確實和小方的死有關係?或者就是自己乾的?
想到這他抓緊著頭髮,腦袋幾乎要爆炸了。趕緊把思維轉移到第二夜,當屠男失魂落魄地回到大本營,是躺在孫子楚的房間裡。他就坐在沙發上漸漸睡著了,等到自己醒過來的時候,竟已在街邊的一個寵物用品店裡!一直都沒搞清楚是為什麼?就很快遇到了葉蕭他們,一起回到大本營二樓,卻發現屠男已經死了!
孫子楚無法解釋這一切,為什麼明明和屠男一個房間,卻會在幾百米外的地方醒過來,回來見到的便是一具屍體——現在重新回想一下,毫無疑問就是夢遊的症狀,睡著以後自己跑了出來,然後在寵物用品店醒來。
但在他夢遊的時候,究竟還發生了什麼事情?足以使屠男送命的事情?
天哪,自己究竟幹了些什麼?
嘴唇幾乎要被咬破了,孫子楚感到徹骨的恐懼,這比自己要死了都更嚇人。雖然沒人會懷疑他,但小方和屠男臨死之前,不都是和他在一起嗎?如果這麼仔細地分析,他們兩個人的慘死,都很有可能與孫子楚有關。
難道兇手就是自己?
懷疑……懷疑……懷疑……
孫子楚重新看著鏡子,那個人竟如此陌生如此醜陋,彷彿從來都沒有見過——鏡子裡的人形容枯槁,依仗大學老師的身份,四處獵豔尋芳,賣弄知識自吹自擂,對他人濫施語言暴力,彷彿世上只有自己一個聰明人。其實他什麼都不是,只是個半夜夢遊的傻瓜加膽小鬼!
啪!
他重重地打了自己一個耳光,隨後漲紅著臉衝出衛生間。沒想到葉蕭正好在外面,兩個人猛然撞在一起,隨即倒在地上扭打起來。
當葉蕭要一拳打下去時,才發現是孫子楚的臉,樣子卻與平時完全不同,眼睛瞪得要突出來,臉色漲得就像狗血,嘴唇發紫不停地哆嗦。
「你怎麼了?」
葉蕭將他拉了起來,孫子楚閉上眼睛,絕望地回答:「饒恕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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