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這一層樓上,醫務主任也有自己的診療室,而且是診所裡最優雅的診室之一。治療用的長沙發放在離門較遠的靠牆處,和其他心理治療診室的一樣,都是比較低矮的單人長沙發,上面鋪著印花棉布,沙發的一頭放著疊起來的紅毯子和一隻枕頭。不過醫管會沒有提供其他的傢俱。那張18世紀的寫字檯上沒有放置硬紙板的日曆、文具或辦公日誌,只有一本皮封面的記事簿、一個銀墨水瓶架和一隻放檔案的托盤。屋裡有兩張皮製扶手椅和一隻紅木拐角櫥。醫務主任似乎是在收藏老印刷品,而且對網線銅板印刷品和18世紀的雕版印刷品情有獨鍾。達格利什檢查了擺放在煙囪兩側的收藏品——詹姆斯·麥克阿代爾和瓦倫廷·格林的作品,還有兩幅哈爾曼德爾的精緻平版印刷作品。在它們的映襯下,埃瑟裡奇的病人們似乎更願意卸下自己的心防。他心想,如果卡利的說法是可信的,那麼這位不知名的賊可能是男的,但肯定不是鑑賞家。這位凌晨光顧的竊賊有一點很特別,那就是他忽視了價值各15英鎊的兩張哈爾曼德爾的作品。這個房間舒適宜人,說明它的主人有品位,而且捨得把錢花在裝飾上,覺得他的工作環境沒有理由與他的休閒環境有什麼不同。不過它的佈置並不太成功,有些地方還不到位,有些地方高雅得不自然,有些地方的品位則顯得過於傳統。弗裡德里卡·薩克森就在各種凌亂的檔案、盆栽植物和煮茶用的器具的房間裡工作。除了一些雕刻,這間房間並不能體現個性的細微區別。它在這方面無法體現主人的特徵。這使達格利什想起他近期參加的一次關於精神病和法律的會議。埃瑟裡奇是到會的發言者之一。他的論文在會上似乎是一個措辭優美、充滿智慧的範本,可是會後,達格利什幾乎連一個詞語也想不起來了。

他們下到一樓,看見集團秘書和內格爾正在與兩名警察輕聲交談,達格利什和馬丁轉頭看了看,沒有加入他們的談話。這四個等候的人憂傷地站在那裡,就像參加葬禮後的送葬者,在悲傷之餘顯得空落落的,不知所措。在寂靜的大廳裡,他們的談話聲很輕。

一樓的平面佈局很簡單。從前門進來之後,左邊是玻璃隔板的接待處。達格利什再次注意到,從這裡可以看清整間大廳的情況,包括大廳那頭巨大的螺旋樓梯。奇怪的是,卡利當晚的觀察是選擇性的。他確定看見了下午5點鐘之後進來或離開診所的人,並且在本子上做了登記,卻沒注意到許多在大廳裡來來往往的人。他看見肖特豪斯太太從博勒姆小姐的辦公室出來,走進前面的總務處,他卻沒有看見行政主管穿過大廳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樓梯。他看見巴古雷醫生從醫護人員衣帽間走出來,卻沒有看見他走進去。病人及其親屬的活動情況沒有逃過他的眼睛,而且他可以認定博斯托克太太來回走動的情況。他可以肯定埃瑟裡奇醫生、薩克森小姐和凱特爾小姐下午6點之後沒有到過大廳。如果他們來過,那就是他沒有注意到。如果可憐的小老頭卡利不是明顯感到害怕,達格利什還是比較願意相信他的證詞的。他們到達診所的時候,卡利顯得有點沮喪,臉色陰沉。等允許他回家的時候,他卻處於一種恐懼狀態。達格利什心想,等調查到了一定程度,他會發現這是為什麼的。

接待處後面的總務處有一扇對著廣場的窗戶。這間辦公室被隔出一部分做小檔案室,存放著當前的醫療檔案。總務處隔壁是博勒姆小姐的房間,再過去則是夜間門診治療室的大套間,裡面包括治療室、護士值班室以及男女康復場所。這個大套間裡有一條走道,通向醫護人員衣帽間、工作人員洗手間以及內部助理人員的餐具室。過道另一頭是扇側門,平時鎖著,很少有人用。只有因加班回去較晚的工作人員會走這扇門,因為他們不想麻煩內格爾去開上了鎖,加了鏈條,還上了門閂的前門。

大廳對面有兩間診療室、兩間病人候診室和一間廁所。前面的房間被分割成兩間較大的心理治療室,與候診室之間由一條通道分開。因此,斯坦納醫生可以在兩間治療室之間走動,卻不出現在卡利的視線範圍之內。但是他要穿過大廳去地下室的樓梯,就很難不被別人看見。他被人看見了嗎?卡利在隱瞞什麼,又是為了什麼?

那天晚上,達格利什和馬丁一起對地下室的房間進行了最後一次檢查。在地下室後面是通向外面臺階的門。埃瑟裡奇醫生說,他和斯坦納醫生在發現屍體的時候曾經檢查過這扇門,發現它是閂著的。它現在依然閂著。警方已經檢查過上面的指紋,只能辨認出彼得·內格爾的。內格爾說他大概是最後一個觸碰過門鎖的人,而且檢查過門是否閂好,然後再把它鎖上過夜,這是他的習慣。他或者其他工作人員都很少使用地下室的這個出口,只有在運送煤炭和其他分量較重的物品時才會開啟門。達格利什把門閂推回原位。門後有一截很短的鐵梯子通向屋後的欄杆,而這裡的鑄鐵門也是閂著的,還加了鏈條和鎖。不過,如果有人想進地下室,也不大困難,尤其是因為後面的馬廄光線很暗,而且沒人值守。診所本身是不容易進的。除了廁所那扇小窗,所有地下室的窗戶都有欄杆。上次那個小偷就是從那扇小窗戶進來的。

達格利什再度把門閂上,而後兩人一起走進保安休息室。這間房間佔了整座建築物後部的大部分空間。從他們開始檢查到現在,房間沒有任何變化。兩口掛衣服的櫥櫃依然貼牆放著。

地面中央放了一張沉重的方桌。有個角上放著一隻老式小煤氣爐,旁邊有一口碗櫥,裡面放著杯子和盤子,還有聽裝的茶葉、糖和餅乾。在煤氣取暖爐的兩側,兩張寒磣的皮椅子靠得很近。門的左邊是一塊掛鑰匙的木板,上面的鉤子編了號,但是沒有寫名稱。此外,板子上還曾掛著地下室病歷檔案室的鑰匙,不過這把鑰匙現在在警方手中。

在沒有點火的煤氣爐前的籃子裡,一隻大狸花貓蜷縮著。電燈開啟之後,這隻貓動了兩下,豎起帶條紋的大腦袋,瞪著兩隻黃色大眼睛,冷淡而毫無表情地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達格利什在籃子旁邊蹲下,用手在它的頭上摸了摸。這貓抖擻了兩下,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任他撫摸。突然,它就勢一滾躺倒,把腿伸得筆直,硬得像木棍,把柔軟的肚皮上像山脊似的毛展示給撫摸它的達格利什看。警司邊撫摸它邊說話。儘管他比較喜歡的是狗,馬丁還是在一旁寬容而又耐心地聽著。

達格利什說:「肖特豪斯太太跟我說過這隻貓。它叫蒂格爾,是博勒姆小姐養的貓。

「我們推斷博勒姆小姐小時候讀過米爾恩的小說。貓是晝伏夜出的動物。為什麼夜裡不把它放出來呢?」

「這我也聽說過。博勒姆小姐認為,如果把貓關在地下室裡面,就可以防止老鼠下來。午飯的時候,內格爾會出去喝杯啤酒,吃塊三明治,可是卡利是在這裡吃的。博勒姆小姐總是到這裡來給它一點吃的。這隻貓每天晚上都被關在這裡,白天放出來。它有吃的,也有供它磨爪子用的空罐頭。」

「我明白了。罐子裡放著從鍋爐房弄來的煤渣。」

「可惜它不會說話,長官。晚上的大部分時間它都在這裡,等人來餵它。也許兇手進來拿檔案室鑰匙的時候,它就在這裡。」

「還要拿那把鑿子。哦,是的,蒂格爾肯定看見了。可是你不會想讓它揭示事情的真相吧?」

馬丁警官沒有回答。當然,喜歡貓的人都會這樣認為,但也許你會稱之為幼稚。他的話從來沒有這樣多過,又說:「博勒姆小姐用自己的錢給它做了絕育。肖特豪斯太太告訴霍利迪說,斯坦納醫生對此很不高興。他似乎很喜歡貓。他們還就此爭論過。斯坦納醫生對博斯托克太太說,如果按博勒姆小姐的方式,她會把診所裡所有雄性都閹割了。我想,他的話說得很粗魯。當然,他並不是想讓這樣的話傳到博勒姆小姐的耳朵裡,可是博斯托克卻把它傳過去了。」

「是的,」達格利什很乾脆地說,「她會的。」

他們繼續進行檢查。

這間房間並不讓人討厭。它有食品和皮革的氣味,還有明顯的煤氣味。房間裡有幾張照片,好像是因為遭到先前主人的嫌棄,最後又在保安的房間裡重新安了家。其中一張是斯蒂恩診所的創始人,他合情合理地被他的五個兒子簇擁著。那是一張已經褪色的深褐色照片,放在一個鍍金的相框中。達格利什想,這張照片中的老海曼比掛在樓上大廳裡的那幅正統紀念油畫中的他更具個性。

一張小桌子緊靠著掛著照片的那堵牆。內格爾的工具箱就放在上面。達格利什開啟工具箱蓋。裡面的工具保養得很好,擺放得井井有條,但缺了一樣東西,而且不大可能再回內格爾的工具箱了。

「如果他故意不鎖後面那扇門,就有可能從那裡進來。」馬丁說出了達格利什想說的話。

「當然,我承認自己曾有一種不正確的心態,就是懷疑一個在謀殺案發生時顯然不在這幢樓裡的人。不過,在肖特豪斯太太離開博勒姆的時候,內格爾和珍妮小姐在總務處,這一點也沒什麼可疑的。卡利證實了這一點。珍妮小姐說,她自己沒離開過總務處,只是到隔壁房間取了一個卷宗。順便問一下,你當時對肖特豪斯太太有什麼看法?」

「我當時認為她說的是實情,長官。肖特豪斯太太的說法對她比較有利,但我並不認為她在說謊。她這種人幸災樂禍,但並非不願意給一點推力,讓事情往正確的方向發展。她無須添油加醋,就可以告訴我們很多事情。」

「是的,這話不假,」達格利什表示同意,「博勒姆小姐之所以到地下室去,是因為那通電話,而那通電話為我們確定死亡時間提供了比較滿意的佐證。這一點我們沒有任何理由表示懷疑。這也和警方外科醫生的觀點比較吻合。但是我們在得到警方屍檢結果之後,就會知道更多的情況。當然,那通電話可能是真的。可能是有人從地下室打了電話,在地下室和博勒姆小姐說了點兒什麼,然後離開了地下室,回到了他或者她自己的房間,而且現在非常害怕,不敢承認打過這個電話。我說,這是有可能的,但我覺得不像。」

「如果真有這通電話,那就可能是有人打電話讓她下去,去看看病歷檔案室裡亂糟糟的情況。在謀殺發生之前,這些檔案肯定就被人弄亂了。有些檔案壓在她身體下面。我看,她是蹲在那裡撿東西的時候遭人襲擊的。」

「我看是這樣,」達格利什說,「好吧,我們繼續查。」

他們從升降梯的門旁邊走過時,未作任何評論便走進了地下室前部的治療室。當晚早些時候,瑪麗安護士和她的病人一起坐在這裡。達格利什開啟電燈。厚重的窗簾已被拉開,但是窗戶上仍然掛著薄薄的窗紗,大概是為了在白天提供一些隱私保護。房子裡的陳設比較簡單。房間的一角有一副矮擔架床,床頭有張醫用屏風,床頭有張椅子。一張小桌子和一把椅子緊靠對門的牆,顯然是給照顧病人的護士用的。桌子上有一個架子,上面放著護理報告表和空白醫療記錄紙張。靠左邊的牆擺著一排櫥櫃,裡面是診所的乾淨衣物床品。第四面牆進行過隔音處理,牆上有隔音板,而且那扇門造得特別厚重,門上掛著厚厚的門簾。

達格利什說:「如果瑪麗安護士的病人吵鬧起來,她可能聽不見外面所發生的事情。馬丁,你沿著這條過道往前走,用那部電話打一下,就是醫療檔案室外面的那部電話。」

馬丁出去後,隨手關上了門。達格利什獨自一人被寂靜包圍著。他聽覺敏銳,能聽見馬丁沉重的腳步聲。他想,如果痛苦的病人吵吵鬧鬧,他是否還能聽見?他聽不見馬丁取下話筒後微弱的咔嚓聲,也聽不見撥號盤的轉動聲。幾秒鐘之後,他又聽見了腳步聲,馬丁回來了。他說:「那裡有一張卡,內線電話號碼都寫在上面。我撥了004,是博勒姆小姐的辦公室。有意思的是,沒有人接電話的時候,電話鈴聲聽起來很怪異。接著有人接了。鈴聲停止後,我大吃一驚。當然,接電話的是勞德先生。他的語氣也帶著驚訝。我告訴他,我們用不了多長時間了。」

「我們是用不了多久了。順便說一句,我聽不見你說話。可是瑪麗安護士聽見了珍妮的叫聲。她是這麼說的。」

「她不慌不忙地在做一些事情,是不是,長官?還有,醫生和護士下來的時候,她顯然聽見了他們的交談。」

「這非常合情合理。他們四個人嘰嘰喳喳地邊走邊談。當然,她是明顯的懷疑物件。她可以從這間房間打電話給她堂姐,也許會告狀說有人把病歷檔案室弄得亂七八糟。她的病人稀裡糊塗,不可能聽見或者理解。我看見她和巴古雷醫生在一起,顯然,他不可能為任何人做不在現場的證明。瑪麗安護士有可能離開過治療室,穩穩當當地在病歷檔案室等著她的堂姐。她有對受害者下手的最好機會,也有必要的醫學知識,以及非常明顯的動機。如果她是兇手,這件罪案大概就與打給勞德的電話毫無關係。我們必須查清博勒姆究竟認為在這裡發生了什麼,但那也未必和她的死亡有任何關係。如果瑪麗安護士知道集團秘書要來,她可能會臨時做出動手的決定,因為她可以藉此掩蓋真實動機。」

「我覺得她沒有那麼聰明,不會想出這樣的計劃,長官。」

「我也覺得她不像兇手,馬丁,但是我們以前還遇到過更不像兇手的人呢。她或許是清白的,但她一個人待在地下室,確實為行兇提供了可乘之機。她還帶著橡皮手套。當然,她對此有自己的解釋。這裡橡皮手套多著呢,作為護士,在圍裙口袋裡有一雙用過的橡皮手套完全合情合理。但事實是,我們在兩件兇器上以及門鑰匙上都沒有發現任何指紋,就連舊指紋都沒有。有人先把指紋擦掉,然後再戴上手套對它們進行了處理。沒有比薄薄的手術手套更合適的。把鑿子扎進去實際上就等於一次外科手術。

「如果她有使用手套的意識,就會有把它們毀掉的意識。鍋爐裡就有火。藝術療法部那件丟失的橡皮圍裙到哪兒去了?如果兇手把它用來作為可能的保護,後來又在鍋爐裡把它銷燬,那麼一味追查手套就很愚蠢了。」

「很愚蠢,好像我們都以為正常人不會那麼做似的。反正我對那件圍裙沒有多大把握。顯然,藝術療法部少了一條圍裙,有可能是兇手穿走的。可是這起兇殺早有預謀,乾得很乾淨。不過等明天鍋爐冷卻下來,我們把爐灰扒出來,就會知道圍裙在不在裡面了。圍裙的揹帶上有金屬裝飾釦,如果運氣好,我們可以找到這些釦子。」

他們走出治療室,關上門,上樓去了。達格利什開始感到疲勞,眼底不斷有陣陣刺痛感。這個星期並不輕鬆。還有那場櫻桃酒會,本來忙碌了一天,可以有一個輕鬆的結束,卻成了無法靜心的序幕,接下來的晚上更加忙碌。有一陣子,他甚至在想,不知道黛博拉·里斯科在什麼地方吃的飯,和誰在一起。他們的見面似乎是另一個世界的一部分。也許是因為過度疲勞,他覺得自己失去了通常辦案前的那種信心。他不是真的認為這樁案子會把他擊敗。從職業上來說,他還從來沒有嚐到過失敗的滋味。這種隱隱約約心力交瘁的感覺使他感到更加惱火。他第一次懷疑自己的掌控能力,好像他的對手是個很有頭腦的人,而且在智力上不亞於他。他認為瑪麗安護士沒有這樣的智力。

集團秘書和內格爾依然在大廳裡等候。達格利什把診所的鑰匙交還他們,並得到承諾說,另外一套鑰匙現在放在集團總部,將於下週交給警方。馬丁、他以及另外兩名警官等著內格爾把所有的燈都關掉。很快,診所上下漆黑一片,他們六個人走進霧濛濛、涼颼颼的10月夜色中,然後分道揚鑣。

米爾恩(,1882—1956):英國著名童書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