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了哪裡?

「我當時有意識嗎?」謝伊問。

切拉索尼想了半天:「我記不得了。有些細節還是想不起來。」

謝伊又問,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切拉索尼說,消防隊的醫生扯開了謝伊的襯衫和褲子。「我拉著你的手。你不停地問我,‘其他人呢?他們好嗎?’我說,‘挺好的,他們都挺好的,都在外面笑呵呵的。’我其實一點都不知道,只是為了讓你好受點,」切拉索尼頓了一下,然後問,「他們到底好不好?」

謝伊搖著頭說:「不好。一個都沒活下來。」

「抱歉,」切拉索尼說,「我真的不知道。」

吃完飯以後,切拉索尼的妻子讓他們坐好,然後拍了一張合照。「我知道,他不想忘掉這一刻。」他說。

切拉索尼湊了過來,用一隻胳膊摟住謝伊。「那一天,上帝與你同在。」他說。

謝伊不發掘自己記憶的時候,就一場接一場地參加追悼會。當天的遇難者中,有十分之一都是消防隊員。謝伊所在的大隊有三十三人犧牲,站裡有十一人遇難,包括隊長弗蘭克·卡拉翰,還有他一向尊敬的資深隊員布魯斯·加里。「加里是個老消防,幹了二十多年了,」謝伊告訴我,「他就好比《星球大戰》裡的尤達大師。他很有智慧。我想一直跟著他幹。我要問他,‘為什麼是你?你是每個人的寶貴財富啊。’我?我是個樂天派,但是大家都是樂天派的時候,就不會來找我了。」

謝伊儘可能參加每一場追悼會,但是畢竟數量太多了,他不得不去做局裡每個人都要做的事:在朋友之間作出選擇。10月底,雖然紐約市內也有一場悼念活動,但我還是陪謝伊去了另一場彌撒,地點在紐約州北部,悼念他之前的副隊長約翰·金利。謝伊還不能開車,於是史蒂夫·凱利把我們送了過去。凱利和謝伊都穿著a類禮服:海軍藍正裝加白手套。

當他們在車裡聊起那些故去的同事時,謝伊似乎有點疏離,彷彿在看一篇新聞報道。他近旁的幾個人注意到,他顯得越來越冷漠了。「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謝伊告訴我,「我不夠悲傷。我應該更悲傷一些的。」

其他人相聚的時間越來越多——在世貿中心搜尋、在消防站裡一起吃飯、在赫爾利警局餐廳喝酒——謝伊與同事在一起的時間卻越來越少。

現在,他盯著窗外換季的樹葉。「看啊,」他說,「橙色的,紫色的。」

「你還好嗎,小凱?」凱利問道。

謝伊搖下車窗,任由風拂過臉龐:「沒事。」

我們到教堂的時候,幾十名消防員已經列隊站好了。裡面沒有屍身。棺材本來應該放在祭壇邊上的,現在用一頂消防頭盔代替。「我永遠忘不了那段記憶,」金利的一位兄弟在悼詞中說道,「我相信,時間會撫平這份傷痛,因為記憶永遠在每個人的腦海中鮮活。」

我瞟了謝伊一眼。其他人都開始抽泣了,而他的眼睛裡沒有一滴淚水,表情極其空洞。

到了10月末,謝伊開始對尋找記憶失去興趣了。「有什麼意義呢?」他問我,「我要找出什麼呢?他們都死了。」

有一天,他從一位死去同事的親屬那裡得知,9月11日的一則新聞影片表明,40號消防車隊的人和他的卡車進入了雙塔範圍內。他想,任務終於結束了,於是準備觀看影片。在這份顆粒感十足的影片裡,他看到隊裡的每一個人都進去了,但他沒有。「我不知道我在哪裡,」謝伊說,「我不知道自己經歷了什麼。」

最後,他不再尋找答案了,而是投入到了幫助遇難消防員家屬的工作中。他多次擔任募捐活動的主題發言人,雖然他的手腿挫傷的地方,還有手術去除了大量受損組織的腹股溝區域仍然疼痛不已。去年11月份,他幾天前剛從加州的另一次活動上回來,就又去了布法羅的一次籌款會,那時他已經筋疲力盡了。「他不肯讓自己痊癒,」斯黛茜告訴我,「他承受了太多傷痛,但他什麼都不肯說。」

他正看著場地,這時,一個陌生人提出要跟他合影。他走開了。

第二天清晨,587次航班在肯尼迪機場附近的洛克威半島墜毀。記者相信這也是一次恐怖襲擊,於是試圖請謝伊發表評論。他沒有跟他們說話,而是走進酒店健身房,戴著頸託走上了樓梯機,看著電視裡大火燃燒的畫面。「請問你有什麼感受,謝伊先生?」他模仿著記者們說道,「請問你有什麼感受?」

「他開始做噩夢了,」斯黛茜說,「拳打腳踢的。」

他告訴我:「我記得夢的內容。」

一度壓抑的情感捲土重來。他時不時地流淚。「我不知道這是怎麼了。」他說。

他看了一篇講創傷後應激的文章,還畫下了文中的一句話:「傷痛不是問題。這是恢復的第一原則。」

到了12月初,消防站裡的很多人也表現出了症狀。「這是有徵兆的,」凱利告訴我,「大家的婚姻也開始起火了。我不知道酗酒是不是比以前更嚴重,但肯定是有。」

雖然其他人都在消防站「大家庭」裡尋求庇護,但謝伊之前離開了一陣子,現在感到了疏離。許多頂替死者的新人基本上不認識他,謝伊第一次試著重新融入團體。「跟他們在一起,」他說,「這是我現在的頭等大事。」

他們一起去羅斯福島參加反恐培訓。「他興奮極了,」斯黛茜說,「他又能穿上制服了。」

12月中旬,他的頸託拆了。斷骨自然長好需要一年時間,之後他就有可能重返一線了。然而,在大家吃飯聊天的廚房裡,他覺得別人都在躲著自己。有時,他上午來了,幾乎沒人認出他,他說,他想要引起話題,但他們似乎不感興趣。「許多人連看都不願意看我,」謝伊有一天在車裡告訴我,「說起來奇怪,不過我覺得,是因為我讓他們想起了其他人。」

還是12月,謝伊有一天醒來,獨自站著。「我有時候就想,要是我跟夥計們一塊死了,事情就簡單多了。」他說。

凱利告訴我:「真是不忍心看。每次我跟他講話,他都跟以前不一樣了。」凱利接著說道,「首先,他需要身體上的痊癒。在此之後,他就有希望歸隊,當一名全職的消防員,他就靠這個活著了。他肯定會往上升的,他很擅長看書。」

9·11襲擊三個月紀念日前夕,謝伊早早來到聖誕活動現場,參與佈置。許多死者家屬也在,他準備了熱狗和德式酸菜。他跟其他人一起忙活,說著「是,長官」「不是,長官」。「跟我說話的人多起來了,」他說道,「也許時間真的是良藥。」

消防站牆上懸掛著9·11當日的出勤人員名單,是一塊黑板,寫著每一個上了車,但再也沒有回來的人的名字。黑板外面罩了一層有機玻璃,以作長久紀念。底下潦草地寫著一個名字——「凱文·謝伊」,幾乎像是後補上去的。

「我要過去了。」謝伊說。

他有一天晚上給我家打電話,聲音很激動。我過了一會兒才明白他是在講起爆點。他說,第二天下午,消防局會來切爾西接他們。

那天很冷,謝伊穿著運動衫和登山靴。斯黛茜站在他身邊,拉著他的手。那一天之後,他再也沒來過這片區域,而且在電視和報紙上也會有意迴避相關的畫面。利亞姆·弗拉赫蒂是第四搜救隊的,出現在了消防局的麵包車裡。他在培訓學校裡當過謝伊的老師,9·11之後,他堅持在遺址中尋找同事的遺體,每天只留出一點睡覺的時間。「我那天看到他們了,真是了不起,」他一邊開車一邊說,「一直往裡衝,頂著倒下的大樓往裡闖。」

我們穿過了幾個檢查哨,試圖重走謝伊載著隊員前行的路線。謝伊把臉壓在車窗上,清除玻璃上的哈氣。我們能看見廢墟里的起重機頂部,外面還有兩根巨型金屬大梁,熔成了一個十字架的形狀。

「你看,」謝伊指著對面的車窗說,「那就是40號消防車。我們就是開著它進去的。」路邊停著一輛紅色大卡車,側面噴著「40」的號碼。「它肯定被人移動過了,」謝伊說,「我們沒把它停在那裡。」他看了看我,希望獲得支援:「對吧?」

穿過最後一道檢查哨後,弗拉赫蒂說:「就是這裡了。走吧。」

「這是南塔。」斯黛茜說。

「哪裡?」

「那邊。起重機旁邊。」

「我的天哪。」謝伊說道。

眼前只有天際線上的一個大洞。弗拉赫蒂停好車,大家下來了。弗拉赫蒂給每個人發了安全帽,還大聲喊著要我們接近廢墟時小心。

「大堂指揮中心在哪?」謝伊問道。

「地下十層,」弗拉赫蒂說,「現在火還沒滅。」

謝伊眨了眨眼。一下子,記憶的碎片開始聯結起來了。「我抓著紫色的k類滅火器,」他說,「我要去找35號雲梯車隊的同事。有人在往下掉。我記得他們砸在了地上。我記得聲音。我去給車滅火。接著,我進了指揮中心。我看見了帕特羅切洛,」他閉上眼睛,「我擁抱了他。我讓他注意安全。」

他停了下來。他是怎麼從大堂指揮所來到阿爾巴尼大街的?他不可能跑那麼快。「也許是衝擊波,」弗拉赫蒂說,「很多人都被衝擊波帶了出去。」

「阿爾巴尼大街在哪兒?」

「就在這裡。」弗拉赫蒂說。我們開始奔跑,泥水濺到了鞋上。我們拐進了一條小巷。那裡的車依然遍佈灰塵,車窗也碎了。謝伊回憶道,醫生告訴過他,他說過自己朝著光亮爬了二百英尺。謝伊走了幾步,停下,身子轉過來。「他們在這裡發現我的,」他說,「就是這裡。」他回望著遠處的塔樓:「附近有車庫嗎?」萊亞姆說路的盡頭有一個,於是我們接著跑去,經過了路邊一座焚燬的建築物,還有幾個戴著醫用面罩的人。「肯定就是這裡了。」謝伊說。

小小的車庫有點潮。我們等了一會兒,接著衝回街上,走過了一條又一條小巷,最後來到哈德遜河畔:「在這裡,他們把我抬到了擔架上。」

他的故事融合了弗拉赫蒂提出的「衝擊波」理論,還估計了風速與衝擊波的強度。講完時,我們又冷又累。回到遺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工人們已經開啟了探照燈。其他人四處閒逛的時候,謝伊徑直走向南塔的殘骸。

他站著,耳中是起重機的呼嘯聲。我盯著他看了幾分鐘,然後問道:「你還好嗎?」

「還行。」

經過歷時數月的尋覓,他似乎明白了:他可能永遠不能知曉全貌,用邏輯把那天的事情串起來是不可能的。「我太累了。」他一邊說,一邊擦了擦眼睛。我寬慰他說,不管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已經盡到了職責,需要放手了。

謝伊朝大坑又走近了一點,雙腳在邊緣試探,說道:「我今天來,只是希望能找到某種證明——哪怕一件也好——我當時不只是在一味自救,還嘗試過挽救其他人。」

2002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