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無人入眠

聖嬰 蔡駿 第2頁,共2頁

他把視線移到了對面,果然有個禿頭,戴著金邊的眼鏡,50多歲的樣子,拿著份報紙,顯得很有文化。

「他真是你的校長?」

「沒錯,還有,坐在他旁邊的是我們教導主任。」

的確有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坐在禿頭身邊和邊上的人在竊竊私語。當他的目光掃到這張桌子的第三個人的身上的時候,令他大吃了一驚,原來是他們單位的經理,就是和那教導主任說話的那個,他怎麼也在這裡?他又仔細地看了看,沒錯,雖然燭光並不明亮,但是他的臉是絕對不會認錯的,原來經理也失眠了。

他急忙把目光移開,而且把臉側了側,以免讓經理發現他也在這裡。他的心裡暗暗吃驚,怎麼今夜似乎許多人都失眠了,難道真的是圖蘭朵所說的「今夜無人入眠」?他有些鬼鬼祟祟地悄悄巡視了整個咖啡館一圈,仔細地看著每一個能夠被他看清的臉。

首先他看到了一個本市的足球隊員的臉,沒錯,肯定是那傢伙,上一輪的比賽裡他還進球呢,原來這人也是個「泡吧」的老手,若是把這個新聞賣給報紙或許能賺點錢

然後,他見到了一個戴著墨鏡的年輕女人,坐得離他很近,他一眼就看出了,她是電視臺的節目主持人,主持一個休閒節目,最近非常紅火的,她似乎是故意不讓人們認出來,獨自喝著咖啡,卻終究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的視線掃到了最靠門的一張桌子的時候,發現了一張讓他意外到了極點的臉,那張臉也很熟悉,經常在報紙和電視上看到,雖然離得較遠,但是那張平日高高在上的臉讓他太過於敬畏了——市長。是的,他現在發現的是這座城市的市長大人的臉。

市長坐在最靠門的位子上,顯然他屬於來晚了的人,不斷有人低頭從門裡進來,一不小心就會碰到他,但他一點都不介意,只是笑笑,別人居然也沒注意到市長的存在。市長好像是獨自一人,與他同桌的人都沒和他搭話,他一個人喝著咖啡,臉上很安靜,悠然自得的,與平時在電視上看到的作報告的他有些不一樣。

他的腦子有些糊塗了,難道市長也失眠了?也許他們白天工作太忙了?或許是微服私訪探察民情?哪有半夜裡出來暗訪的?他實在想不明白,不敢再看別人了,只能自己悶頭喝著咖啡。

咖啡館裡的人越來越多了,許多人站著喝著咖啡,過道和走廊裡也全擠滿了人,幾乎沒有一點可以活動的空間了。雖然他們都秩序井然,但狹小的空間裡到處都是人們撥出的氣,非常渾濁,令人窒息的感覺,雖然開著空調,卻一點用都沒有,他的後背流下了許多汗。但人們似乎對此不以為然,對炎熱和渾濁的空氣有著很強的忍耐力,平靜安詳地喝著咖啡或輕聲地談天說地。

忽然之間,在擁擠的咖啡館裡,有人叫了一聲:「戲,開始了。」

那聲音不太響,但卻非常有穿透力,咖啡館裡所有的人都聽清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大約40歲的男人,他沒有看到男人到底是誰,只是從擁擠的人叢裡發出的。

「戲,開始了。」那個男人又叫了一聲。

咖啡館裡所有的聲音都靜了下來,甚至包括音響裡反覆播放的女高音。然後,人們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站起來向門外走去,他們走得不緊不慢,雖然擁擠,但卻沒有亂,依次魚貫地走出了咖啡館的門。第一個走出去的,自然就是坐得最靠門的市長,然後在人群中,他看到了他的經理,還有那些熟悉的面孔,最後,是他身邊的中年人和少年,大約10分鐘以後,整個咖啡館裡,只剩下他一個人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眼前是空空蕩蕩的,一切又恢復了寧靜,地上也很乾淨,所有的桌椅都還在原地,桌上的咖啡杯們還在冒著熱氣,就像是等待著主人的啜飲一樣,燭火也依舊燃著,只是不再搖晃了,總之沒有那種常見的散場後的一片狼藉。剛才的熱鬧與人叢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就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一個大房間裡,瞬間空曠起來的感覺其實是很糟糕的。他的心裡就像是被抽走了什麼東西一樣,變得空蕩了起來,潮溼而又泥濘,這讓他的心跳加速,他的手有些抖,放下了杯子。再看看窗外夜色中的街道,還是有許多腳步在人行道上匆匆而過,他突然有些害怕。他有了一種被人們拋棄的感覺,他們都走了,卻把他一個人留在了這個失眠咖啡館,就像一隻待宰的羔羊,對自己的命運一無所知。

正當他要站起來的時候,卻發現柳兒已經坐在了他的面前。

「圖蘭朵呢?」他真的有些著急了。

「她出去了,今夜不會再回來了。」她淡淡地回答,她的臉架子比圖蘭朵略小一些,看起來也比圖蘭朵小几歲。他重新仔細地看著她,現在空曠的咖啡館裡就只有他們兩個人,燭火繼續搖晃著,他的心裡暗暗動了幾下。

「好了,不說她了,說說你吧。」

「我沒什麼可說的。」

「你叫柳兒?是不是?」

「一定是圖蘭朵告訴你的。她還告訴了你什麼?」

「你認識我?」他把頭靠近了她。

她停頓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你真的認識我?」他有些不相信。

接著,她立刻就準確地說出了他的真實姓名。

他暗暗吃了一驚:「你認識我,我現在承認了,但我不認識你。」其實他是無法肯定。

「事實是,我認識你,你也認識我。」

「我和你很熟悉嗎?」

「是的,可以說,非常熟悉。」她點了點頭,最後四個字從她的嘴裡慢慢地說出,帶有一些曖昧的口氣,使得燭光的舞動更加阿娜。

「非常熟悉?」他使勁搖了搖頭,然後問,「我想知道我們兩個是什麼時候認識的?16歲,還是18歲?」

「是5歲。」

他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柳兒,你說的到底是15歲還是5歲。」

「不是15,而是5。」她特意伸出了手掌,把五根手指攤開在他面前。

「你是說我們5歲就認識了?」他接著想當然地說,「然後我們6歲的時候又分開了?」

她搖了搖頭說:「你一定不相信,我們從5歲一直到20歲都認識,中間從來沒有間斷過,我們之間非常非常熟悉,熟悉到我可以說出你後背上長的那顆痣。」

他不禁嚇了一跳,連這個都讓她知道了,難道?他不敢想了,只能問她:「你是說我們兩個從小就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差不多吧。」

「除了青梅竹馬呢?我們還有什麼關係?我是說某種複雜的關係。」他不想把話明說。

「複雜的關係?是的,的確是有過複雜的關係,畢竟我和你太熟了,幾乎天天都能見到,肯定是會產生複雜關係的。」

「嗯,那麼我們之間是否還純潔?我是說,有沒有過分的事情發生過,在你我兩個人之間。」

「過分?不,我們是純潔的,很純很純,這是非常好的事情,越是純潔,就越是永恆不變,你說呢?」

「也許吧。我不知道,可是,我記不清你了,我記不清你的臉,記不清你的名字,記不清你的聲音,記憶裡混混沌沌的,難道,是我失憶了嗎?」他有些痛苦了。

「不,你沒有失憶,你會記起我的,你一定會的。」她向他伸出了手,他抓住了那隻白白的手,就像抓住一隻瘦骨嶙峋的小貓。

她的手讓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他輕輕地說:「我相信你,柳兒。」

柳兒不說話,只是對他會意地微笑著。

他又想起了什麼,繼續問她:「柳兒,圖蘭多和你很熟嗎?」

「對,就像姐姐和妹妹一樣。」

「那麼,她向你問起過我的真名嗎?」

「沒有。問這個幹什麼?」

「好的,那麼下次如果圖蘭朵向你問起我的名字,請你不要告訴她。」

「為什麼?」

「不為什麼,能答應我嗎?」

柳兒點了點頭,她把眼睛靠近了他,那雙眼睛像無底深淵一樣讓他猜不明白:「我答應你,無論如何,永遠都不把你的名字說出來,有月亮作證。」

他笑了起來:「這裡看不到月亮。」

「不,我看到了。」她另一隻手的手指指著頭頂。

他仰起了頭,果然看到了月亮,原來失眠咖啡館的天花板是玻璃頂棚,可以直接看到夜空,在夜空的中心,他看到月亮正在雲朵中徐徐穿行著。

正當他看得出神的時候,柳兒卻向他笑笑,說:「走吧。」

「去哪裡?」

「戲快開始了,去晚了就來不及了?」

「到底是什麼戲?」他不明白。

「快走吧。」柳兒站了起來,她的手還被他緊緊攥著,於是她用力地把他拖了起來。他沒想到她的力氣那麼大,與她的身形很不相稱。

他跟著她,走出了咖啡館。在出門之前,他又回頭看了失眠咖啡館一眼,空空蕩蕩的桌子,即將熄滅的燭火,還有牆上的畫,畫中那些安睡著的人們平靜的臉龐。

月亮又躲進了雲中,咖啡館外的馬路上,照樣漆黑一片,他費了很大的勁才隱隱約約看出了手表上的時間,快凌晨2點了。他能聽到從他和柳兒的身邊有許多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此起彼伏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柳兒好像對此無動於衷,依舊快步地向前走去,他們的手還拉在一起,否則他們會走散的。月光明亮了一些,他的眼睛也漸漸適應了黑暗,他逐漸看清了一些周圍的人。男男女女的,穿著各種衣服,什麼樣的人都有,他還是無法看清他們的臉和表情,但他們都很安靜,偶爾有人竊竊私語幾聲,低到只有自己能聽清。他也有些害怕,於是對柳兒說:「我們去哪裡?」

柳兒回過頭來向他笑笑,卻不回答,黑暗中她的眼睛閃爍著某些光芒,還是像一隻夜行的小貓。安眠路的盡頭是一個十字路口,她帶著他拐了彎,其他的人們也在這裡拐彎,從路口的其他方向,還有許多人向這裡過來,無數的腳步聲在安靜的夜色中響起,迴音繚繞在四周的大樓間,迴環而上,似乎飄蕩到了天上。

人越來越多,不時有路邊的大樓把大門開啟,擁出幾十個人湧進馬路上的人流。人們似乎已經不管什麼交通規則,大家都走到了馬路的中心,混雜著,穿梭著,黑夜裡,他看不到一輛汽車經過,他想,也許當人失眠的時候,汽車總是在做著好夢。又拐了一個彎,另一支人流匯入了步行的隊伍,現在人們似乎不再拘謹了,他們顯得有些興奮,有的年輕人開始奔跑,追逐,大聲地叫嚷,但大多數人還是保持著秩序。幾個路口以後,他發現馬路上黑壓壓的都是人流,潮水般地向同一個方向奔流而去,就像是節日裡的海洋。路上已經很擁擠了,柳兒緊緊地拉住他的手,握得他的手有些發麻,他們貼得很近,以免被衝散,柳兒一句話都不說,只是在微笑著。

終於,他隨著人流抵達了市中心的廣場,他驚奇地發現,在這凌晨2點的時分,這座全市最大的廣場上居然全都是人。他們那一股人流就像是一條大江匯入了大海一樣,衝入了人群中。廣場上所有的照明設施都開啟了,燈光通明,照得他的眼睛有些難以適應。在黃色的燈光下,他和柳兒在人群中向前擠去,他看到周圍的人們有各種各樣的表情,他們都似乎在期待著什麼,雖然擁擠,但不亂,都保持著比較好的風度,人擠人的時候也能做到禮讓三先和互相打招呼。而且人們還對女人、小孩和老人特別客氣,主動為他們讓道,所以柳兒走在前面還不太吃力。

他們用了大約10分鐘的時間才擠到廣場的中心,他發現面前出現了一座巨大的舞臺。他很吃驚,因為昨天路過這裡的時候,還沒有發現這個舞臺,顯然這個臨時舞臺是剛剛搭建的。無數的人群擠在這個舞臺四周,從近到遠,整個廣場上的人們都圍繞著它,而各條通向廣場的大街小巷,人流還在繼續往這裡湧來。

正當他站在舞臺的腳下近距離看著舞臺奇特的佈景時,突然發現手中好像少了什麼東西,柳兒的手,柳兒的手不見了,柳兒不見了,他的手心裡空空如也。他感到自己被什麼重擊了一下。

「柳兒……」他大聲地叫嚷了起來,再也顧不得許多了,他四周張望,黑壓壓的人群,黃色的燈光,柳兒的蹤影早被人的海洋吞沒了。他覺得今夜不能失去柳兒,他真的著急了,他真的憤怒了,是誰奪走了他的柳兒?

他再次用盡全身的力氣高聲叫了起來:「柳——兒——柳——兒——」聲音穿透了人群組成的牆,直飛天空,在空中盤旋著,悠遠不絕。

「柳?兒?你叫的到底是柳還是兒?」身邊的一箇中年婦女不解地問他。

「是柳兒,她是我最熟悉最親密的朋友,她和我走失了。」剛才叫得太響,他的嗓子有些啞了。

「原來是這樣,她是你愛的人嗎?」婦女又問他。

他看著那個長得像他媽媽的婦女,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才好,因為他到現在依然記不起當年那個青梅竹馬的柳兒,可是,他又覺得柳兒是真實的,好像柳兒確實是他從小到大唯一的愛人。他終於點了點頭。

「小夥子,我來幫你找吧。」中年婦女深呼吸了一口,然後大聲地叫起來,「柳——兒」

她的聲音更加響亮,是標準的女高音,若是能夠從小接受聲樂訓練,說不定真能做個歌唱家。「柳——兒——」高高地飛上了天空,又以迅疾的速度墜落下來,天女散花一樣散落在廣場上的每一個角落,這回所有的人都聽清了。

旁邊又有人插嘴了:「你在叫什麼?」

中年婦女回答:「我在幫這個小夥子找一個叫柳兒的女孩。」

「噢,我也幫你找吧。」於是,這個人又對著旁邊的一個老人複述了這句話,老人一聽,立刻來了精神,又對著身後的一個小女孩說了一遍,女孩一聽,緊接著又向身後的人把話傳了下去。就這樣,這句話一個人接一個人地傳了下去,一直傳遍了整個廣場,最後,變成了簡單的幾個字——「柳兒,你在哪裡?」

於是,整個廣場上都響起了這句話:柳兒,你在哪裡?

從所有人的嘴裡發出,男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老人的,孩子的,幽雅的,粗俗的,高八度與低八度,就像一首重聲大合唱的歌,如果真要給這首歌起一個名字的話,就叫《尋找柳兒》。

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沒想到,在這凌晨2點多,自己的一聲高呼會換來廣場上人們的異口同聲的吶喊,他聽到這些呼喊此起彼伏,就像波浪一樣,卻不知疲倦,一浪又一浪地拍打在小島般的舞臺上,拍打在海岸線般的廣場邊緣,又倒灌進了江河似的街道里,向整個城市的腹地奔湧而去——柳兒,你在哪裡?

正當這個聲音在這巨大的城市上空環繞的時候,從廣場上的喇叭裡傳出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戲,開始了。

又是這個聲音,轉瞬之間,廣場上的人們立刻鴉雀無聲了,就連他也屏住了呼吸,把目光鎖定在了舞臺上。舞臺上打起了一盞巨大的燈,燈光通明地照亮了舞臺的一角,整個廣場都能看清那個耀眼的一角。在這被照亮的一角里,出現了一個古裝的女人,她頭上戴著高高的珠冠,潔白的長袖飄逸,七彩的裙裾輕舞,從容不迫地向舞臺的中心走去。燈光跟著她,一直到了舞臺正中,那個女人塗著鮮豔的口紅,臉上也抹了一層白白的粉,儘管這樣,他也一眼看出了她是誰——圖蘭朵。

她是圖蘭朵,他的網友圖蘭朵,一個多小時以前還和他在失眠咖啡館裡說話的女人。她很漂亮,雖然那臉上厚厚的化妝掩飾了她真正的美,但這讓她的舞臺氣息更加濃烈了,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也更重了,宛如是從天上下來的,是從古代的壁畫裡走出來的。

她在舞臺的中心站立著,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掃視著臺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她好像在尋找什麼,終於,當她的目光與他的目光相撞的時候她停了下來,她看著他,是的,她找到了她所想要找的,她微微點了點頭,誰也不知道她是在向誰示意,除了他以外。

音樂響了,很輕的音樂,但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了,是民樂的聲音,好像有笛子,還有笙和簫,就像她穿的衣服。她開始在音樂中歌唱——

今夜無人入眠。

全城難以安眠。

不眠夜,今夜是不眠夜。

誰都無法逃脫失眠。

來吧,全都來到這裡。

來看這場戲。

獻給失眠者。

獻給亙古不變的夜晚。

今夜,我想知道。

你們中的一個人的名字。

他真實的名字。

他,現在就在你們的中間。

他是誰?

「他是誰?」廣場裡所有的人都和著她富有激情的聲音一同發問。那聲音震耳欲聾,讓他脆弱的神經難以承受。他盯著圖蘭朵的眼睛,但她的眼睛卻不再看他,她看著廣場的遠方,看著這無邊無際的人群,看著這神秘的夜空。

出來吧。

你站出來吧。

說出你的名字。

你會得到回報。

她繼續放聲高歌,她的嗓音富有磁性,悅耳動聽,說不清那究竟是哪種唱法,總之這歌聲令人陶醉。擴音器使她的聲音傳了很遠,她的目光依然掃視著遠方。他有些害怕了,她是在說他嗎?還是戲中的情節?他想後退,但後面是人與人組成的牆,他一步都動不了,他有一種被囚禁的感覺,束手就擒,無法動彈。

今夜無人入眠。

誰來唱這首歌?

誰?誰?誰?

站出來。

站出來吧。

說出你的名字。

唱出你的歌。

「唱出你的歌。」大家又都一齊高呼,他們都很興奮,他們希望聽到那首歌,他們希望那個人能夠站出來,說出自己的名字,唱出他的歌。他在心裡問自己:什麼歌?他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歌,難道真的是該由他來唱?

臺上的圖蘭朵威嚴地看著廣場上的人們,靜靜地等待了幾分鐘,當她看到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於是,她不再唱了,而是在音樂聲中獨白了兩句:

你不說。

有人會說。

音樂瞬間停了下來。接著,他看到舞臺上又亮起了一盞巨大的燈,在燈光下,出現了三個人。旁邊兩個是男人,赤裸著上半身,臉上各自戴著一副「儺」的面具,面目猙獰,張牙舞爪,而且他們的腰間都佩著一把劍。兩人手裡都拿著鐵鏈子,鏈子裡套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女子低著頭,頭髮散亂,看不清她的臉,她穿著一件全身白色的衣服,被兩個男人拖到了舞臺的最前面。

其中的一個從後面拉起了她的頭髮,於是,她的頭抬了起來。

他驚呆了。

柳兒,那個女子是柳兒,柳兒穿著白色的衣服被鐵鏈子鎖著正跪在臺上。怎麼是柳兒,原來剛才柳兒不是走丟了,而是被他們擄走了。他在人群的最前面,清楚地看到了舞臺最前面的柳兒的臉,她也許被虐待過,不,要救她下來,要救她。

他剛想衝出去跳上舞臺的時候又停住了,他意識到,現在臺上是在演戲,一切都是一場戲,戲是假的,都是假的而已,柳兒不過是戲中的一個演員而已。他不能衝上去破壞了一場好戲,他為自己的懸崖勒馬而慶幸,繼續站在原地觀看著。

臺上,圖蘭朵走近了柳兒,兩道光束匯合在了一起,更加耀眼奪目,她高聲地問柳兒:「告訴我,那個人的名字。」

柳兒看著她,卻不回答。

圖蘭朵繼續靠近了她,低下了頭,用另一種溫柔的聲音說:「好妹妹柳兒,告訴我,你那青梅竹馬的朋友的名字?」

柳兒笑了笑,終於回答了:「好姐姐圖蘭朵,他的名字叫無名氏。」

他的心裡被什麼揪了一下,瞬間好像被打倒在地的感覺,原來戲中的那個人真的是他自己,而柳兒還在為他保守秘密。

臺上的圖蘭朵繼續追問:「不,柳兒,無名氏不會沒有名字,他有名字,你知道他的名字,他真實的名字。」

「好姐姐,他真實的名字我當然知道,但是,他不願意把他的名字告訴你,我答應了他,無論如何,不會把他的名字說出口的。」柳兒的回答讓他心裡有一種莫名的感激。

圖蘭朵終於表現出了失望的神色,她搖了搖頭:「難道他的名字那麼重要?」

「是的,因為月亮已經為我作證了,我不能,違揹我的諾言。」柳兒微笑著回答。

他不禁又抬頭看了看月亮,月亮已經完全擺脫了雲朵的糾纏,向這座失眠的城市放射出清輝。

「柳兒,你會為他付出代價的。」圖蘭朵狠狠地說,「用刑。」

旁邊戴面具的男人不知從什麼地方拿出來一副刑具,然後把這東西套在了柳兒的手上,接著,兩個男人開始用力地拉起了這東西。他看到柳兒的十指被這東西的竹片擠壓,扭曲,變形,柳兒的雙手在顫抖,她的額頭開始流下汗珠,她的表演太真實了,讓人難以分清真假,以至於臺下有幾個善良的人昏了過去。

圖蘭朵在一旁說:「柳兒,你受不了這酷刑的,說吧,說出來吧。」

柳兒流下了眼淚,在強烈的燈光下,那些淚珠晶瑩剔透,而他的眼眶也有些溼潤了。柳兒在極度的痛苦中輕聲說:「放開我,放開我,我說。」

臺下的他點了點頭,心裡暗暗道:說吧,柳兒,只要你不承受痛苦,我的名字無關緊要。

圖蘭朵也點了點頭,說:「放開。」

兩個男人立刻把刑具從柳兒的手上撤了下來,把那根鐵鎖鏈也從她的身上拿走了。

圖蘭朵繼續說:「好妹妹,你終於回心轉意了,說吧。」

此刻,音樂又在廣場上空響起了,柳兒點了點頭,然後說:「姐姐,你聽好了,月亮作證,他的名字是——」

忽然,柳兒飛快地伸出手,從身邊那個男人的劍鞘裡抽出了劍,然後,把劍送進了自己的胸膛。

血流如注。

他驚呆了,他忘記了這是表演,這只是一場戲,他掙脫了人群,跳上了舞臺,他推開那兩個男人,一把抱住了柳兒。那把劍,還插在柳兒的胸口,血還在不斷地往外噴湧,柳兒的表演相當逼真,一動都不動地躺在他的懷抱裡。柳兒的身上都是血,他的身上也都是血,血在舞臺上蔓延,流到了圖蘭朵的鞋子上。

圖蘭朵的表演也很忘我,她的眼神中充滿了驚訝與痛苦,她看著他和柳兒,接著後退了幾步,不小心摔到了舞臺下面,人們把她攙扶了起來,但她卻衝進了人群中,人們給他讓了一條道,她拼命地跑著,直到跑出廣場,跑進這座城市中的某個盤根錯節的小巷深處。

在舞臺上,那兩個戴著面具的男人已經不見了,聚光燈對準了他和柳兒,柳兒白色的衣服已經被染成了紅色,人們想也許是表演用的紅藥水用得過多了。她的頭髮還是披散著,像瀑布一樣垂下,在他的臂彎裡。

忽然,舞臺上又多了一個人,那個人走到了他和柳兒的身邊,然後,對廣場上的人們緩緩地說:「在此處,作者的心臟停止了跳動。戲,演完了。」

他回過頭來,看清了那個說話人的臉,市長,是我們的市長。市長說完以後,一言不發地走下了舞臺。接著,廣場上所有的人開始散場,來時,像潮水,去時,也像潮水。很快,原先的人山人海已經漸漸地蕭瑟,人們又向著各條街道走去,他們回家了。

10分鐘以後,廣場上已經空無一人了,除了他和柳兒兩個。巨大的燈依然開著,強烈的光圈籠罩著他們,宛如白晝。

既然,戲演完了,那麼,柳兒也該醒來了,他輕輕地叫著柳兒,柳兒卻還是靜靜地躺著。血,不再流了,他輕輕地把插在柳兒胸口上的劍拔了出來,扔在了地上。他繼續喚著柳兒,柳兒還是沉默無語,直到,柳兒火熱的身體漸漸地變涼。

他抬起頭,看了看四周,巨大的廣場上變得死一般寂靜,只有夜風肆無忌憚地在廣場中橫行著,拂過他的臉頰,讓他的身體也一同變冷了。

他依然抱著柳兒,他覺得這只是一場戲,柳兒總會在戲完了之後醒來的,所以,他不擔心,他一點都不害怕,他相信柳兒會回來的。

幾個小時以後,巨大的燈光熄滅了,東方的天空中,開始出現了一些紅色的光芒,半邊的天變成了紫色,天空現在美極了,月亮還繼續掛著,看著他和柳兒。

今夜無人入眠。

他自己又複述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他看著柳兒平靜的臉,他漸漸地開始記起來了。他記得在5歲的時候,有一個叫柳兒的鄰家小女孩,他們從小到大,都在一起,他們共同成長,一起長大,非常熟悉,非常親密,他們有過複雜的關係,但卻保持了純潔的接觸。是的,這一切都是真實的,百分之百真實,他終於記起柳兒了,一點不漏地記起了她。

然後,當東方的太陽即將在樓群中升起以前,他抱起了柳兒,走下了舞臺,他對柳兒說,你總要走下舞臺的。他們向這座城市的深處走去,趕在夜晚被白晝代替之前。

戲,演完了。

寫於2001/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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