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無人入眠

聖嬰 蔡駿 第1頁,共2頁

現在是晚上8點,對面一座40層的寫字樓頂的霓虹燈廣告開始閃爍了起來,那是一個進口化妝品的廣告,一雙女人的性感紅唇在大廈頂上耀眼奪目地忽啟忽合,似乎在俯視著這座城市裡所有的男人,對他們說著什麼吳儂細語。他看了看那個廣告,有些目眩,他必須每晚都把窗簾拉緊,否則睡在床上一看到這雙嘴唇就會讓他失眠。

「現在睡覺是不是太早?不早了。」他自問自答。

他再一次從藥盒裡倒出一粒安眠藥,白色的小藥片在他的手心裡安靜地躺著。他掂了掂,什麼分量都沒有,他把這粒空氣一般的藥片吞入了口中。再喝一口熱水,他能感到藥片隨著熱水進入了自己的咽喉,在通過咽喉的瞬間,他才感到了藥片的重量,然後,食道里一陣溫暖,那是熱水的溫度,藥片像一塊被水沖刷而下的木頭,最終沉沒在了深潭的水底,那是他的胃。

他長出了一口氣,把百葉窗的葉片封得嚴嚴實實,窗簾也拉了起來,這樣,窗外一絲亮光都無法透進房間裡來了。然後他檢查了衛生間和廚房的水龍頭是否滴水,他必須杜絕一切發出聲音的可能。完全確定以後,他關上了臥房的門,其實這套房子就他一個人住,關臥室的門是多此一舉,但他覺得自己的失眠卻是因為臥室門沒關緊的原因。最後,他關了燈,小小的臥室裡一片漆黑,他把自己的手指舉到了面前,什麼都看不到,他確信這房間甚至已經足夠用來做沖洗底片的暗室了。

極度的寂靜與黑暗中,他上床睡覺了。

他現在仰臥著,臉正對著天花板,雙手放在兩邊,他一直習慣這個姿勢,而不是人們通常所說的臥如弓。他覺得正面仰臥最穩定,身體與床的接觸面最大,不容易移動。而有的人睡著以後就一會兒仰一會兒側,忽左忽右,睡相很難看。但是仰臥也有一個缺點,那就是不自覺地把手放到胸口,這樣就容易做噩夢了,所以,他的夢一直很多,千奇百怪,大多不是什麼美夢。

他很渴望做夢,甚至渴望做噩夢,最近他常做一個奇怪的夢,但現在那個夢遲遲沒有來。這時候,他感到自己的胃裡那粒小藥片開始慢慢溶化了,那種細微的感覺刺激著他的胃壁黏膜上的神經,就像是一塊浸泡在海水中的木頭緩緩地腐爛。小藥片最後變成了一堆粉末,就像被送進焚化爐的屍體在他的胃裡變成輕舞飛揚的骨灰再被灑落到更深一層的海底,被他的腸胃吸收。

安眠藥應該要起作用了,他等待著藥性發作的時刻,就算是這麼睡著了再也不醒來也沒關係。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腦子依然清晰無比,他想讓它癱瘓,立刻停頓,讓自己進入夢鄉。但他所有的努力依然無濟於事,事實是越努力他越睡不著。他感到自己的後背有些熱。

他開始數數,這是一個簡單的辦法,小時候媽媽教給他的,一旦睡不著覺,就開始數數,通常數到100就會睡著,因為這時腦子裡全是數字,除此以外其他所有的東西都被排除出腦子,數字是最抽象最簡單的,勾不起人的形象思維,於是人的大腦就在抽象中停止了運作,進入睡眠狀態。

「1、2、3、4……」數到100的時候,他的腦子依然清晰,他又從100數到了1000。然後再倒著數回去,一直數到了負數。還是睡不著。

胃裡突然開始躁動了起來,是那粒被溶解了的小藥片陰魂不散死而復生了?胃裡的大海被掀起了狂濤,他用手捂著肚子,肚子裡颳起了熱帶風暴,他有些噁心,颶風之下豈能安眠?他坐了起來,自己的頭上全是汗水,渾身溼漉漉的,就像從大海里出來,他從床上起來,終於開了燈,突如其來的光線讓他的眼睛許久才適應過來。

睡不著。

現在是23點。

「圖蘭朵。」

他的嘴裡忽然念出了這三個字。他想到了那個叫圖蘭朵的人,然後他坐到了電腦面前,開啟了螢幕,螢幕裡射出的光線讓他的雙手有些顫抖,他上了線,用無名氏的網名進入了聊天室。

他沒有想到,圖蘭朵居然真的還在,他有些興奮:「你還線上上啊。」

「我剛剛上來。」

「真的?」他不太敢相信,許多人都這麼說,其實早就上線很長時間了。

「真的,實在睡不著,剛剛從床上起來,你呢?」

他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如實說了:「我也是,睡不著。」

「你知道為什麼?」

「不知道。」

「我知道,因為今夜無人入眠。」

「你說什麼?」他聽不懂她的意思。

「今夜無人入眠。」

「為什麼?」

「你不用問了,無名氏,你叫什麼名字?我是說你真實的姓名。」

「你覺得知道我的真名重要嗎?」他奇怪她怎麼會問這樣的問題。

「很重要。」

「我有權不告訴你。」

「是的,你有這個權利,那麼,見面吧。」

「什麼?」他還沒有這個心理準備。

「我說見面,我和你,兩個人,見個面吧。」

「什麼時候?」見面就見面吧,他也很想知道這個「圖蘭朵」長得什麼樣。

「現在。」

「現在?」

「yes,now.」

「開玩笑吧,現在是都快午夜12點了。」

「不開玩笑,我認真的。」

一聽到女孩子說「認真」兩個字他就有些緊張了,心跳有些加快,額頭無緣無故滲出了一些汗,他慢慢地打字:「為什麼是現在呢?」

「因為現在我睡不著,而你也睡不著,今夜實在太長了。」

他覺得這話有種曖昧的意思,於是真的有些膽怯了,他從來就是一個膽怯的人:「不,我現在就上床睡覺,我會睡著的。」

「你睡不著,我肯定,你今天晚上不可能睡著,因為今夜無人入眠。」

「好吧,我相信你。既然睡不著,就見面吧,你說,什麼地方?」他開始有了一些膽量。

「失眠咖啡館,聽說過嗎?」

「好奇怪的名字,沒聽說過。」

「安眠路99號。我等你。」

說完,她下線了。真的要去嗎?他有些猶豫,更有些膽怯,他來到窗邊,翻開百頁窗,看到對面大廈上的霓虹燈還在繼續閃爍,他不會讀唇術,但他現在卻似乎能從那雙紅唇的開啟與閉合中讀出一句話——今夜無人入眠。

他關掉了電腦,走出了家門。

現在已經過了12點了,大街上應該空無一人,但他卻發現路上有許多三三兩兩的年輕人,這座城市的夜生活越來越豐富了,誘惑著年輕的心,但卻誘惑不了他的心,他厭惡那些整夜遊蕩的人。這些年輕人越來越多,幾乎是成群結隊,男男女女都有,發出喧囂的聲音,為了避開他們,他拐進了一條狹窄曲折的小路。

小路靜悄悄的,兩邊是緊閉房門的民宅,這裡的空氣很好,輕輕的風吹過,讓他加快了腳步。他特意看了看頭頂,一輪明月高高地掛著,今天大概是農曆十五了,月亮像一面古老的銅鏡,反射出清冷的月光。走著走著,他又想起了圖蘭朵,她該是怎麼樣的人呢?他在腦子裡勾勒了一個她的形象,漂亮還是平庸?古典還是現代?他想了很久,始終想象不出,腦海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非常模糊,就像隔著一層紗。也許,也許圖蘭朵根本就不是「她」,而是「他」,誰知道呢,大概只是自己一廂情願地把對方想象成「她」了。

穿過這條小路,安眠路就在眼前了,他從沒來過這裡,只覺得這裡非常安靜,沒有路燈,全靠月光才能看清門牌號碼。終於,他找到了99號,失眠咖啡館。

咖啡館不大,「失眠咖啡館」五個歪歪扭扭的字寫在門楣上,門楣很低,進門時需要低頭,咖啡館建得略低於地面,視窗的下沿已經接近外面的人行道了。咖啡館裡不用電燈,全用蠟燭,所以顯得昏暗神秘,音響裡放著某個古典音樂的詠歎調,他不懂音樂,只覺得這旋律和聲音有些耳熟,音響的音量被調得很輕,如絲如縷,要屏著呼吸才能聽清。更重要的是,整個咖啡館裡飄蕩著一種奇怪的香味,雖然很淡,但直衝他的鼻翼,讓他的腦子有點昏昏沉沉的。咖啡館雖然不算大,但位子卻很多,總共有二十幾張桌子,略微顯得有些擁擠,其中有五六張旁有人。他在燭光中站了許久,有些不知所措,他的位子上照不到燭光,臉龐籠罩在黑暗中。

「先生?」有人叫了他,是吧檯裡面的小姐,吧檯上只有一根蠟燭,顯得更加黑暗,但卻恰到好處地照亮了小姐的臉。她生得還不錯,20歲左右,個子不高,小巧玲瓏的,給他的印象很好,他不禁多看了她幾眼。她似乎並不介意,繼續問:「先生請問你要什麼?」

他想了好一會兒才回答出來:「對不起,我是來等人的。」

「請問你等的是哪位?」她很殷勤地問道。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回答,他慢慢地說:「我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只知道那個人的網名叫圖蘭朵。」

「請問你是無名氏先生嗎?」

她怎麼知道的?難道她就是?他匆匆回答:「是的,是我的網名。」

「先生,請跟我來。」她走出了吧檯,向裡走去,他緊緊跟在她後面,由於地方侷促,所以他們靠得很近,從後面看,她的身材相當好,是還未完全成熟的那種,就像個女學生。一邊走,他一邊看著咖啡館牆上的裝飾,全是水粉畫,至少他還能分辨出油畫和水粉水彩的區別。畫框裡畫的全都是人們安睡的場景,有全身的,也有半身和只留出一張臉的,有獨自一人的畫,也有畫了一對男女,有的畫是室內的背景,有的則是野外,或者是虛幻的環境。尤其是中間最大的一張,畫著許許多多的人,也許有幾百個人物,全都站立著,在一片空曠的地方,周圍是巍峨的宮殿式的建築,天上掛著一輪圓月。但畫中的人卻都閉著眼睛,不知道他們是睡著了還是醒著,他曾經學過美術的,所以格外多看了幾眼。當他轉過頭來的時候,發現小姐已經把他引到了咖啡館最裡面的一張桌子邊,桌邊坐著一個年輕的女人。

「先生,你要等的人就在這裡,你們慢慢談吧。」小姐轉身又退回吧檯去了。

「請坐。」桌子邊的女人對他說,她的聲音非常悅耳,就像是個唱歌的。

他慢慢地坐了下來,桌子上有兩杯咖啡,顯然已經為他準備好了,還有一支白蠟燭,白色的燭光像精靈似的跳躍著,正好照亮她的臉。他仔細地端詳著她,她非常漂亮,是的,就像是在舞臺上見到的那種女人,好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讓人覺得不真實,特別是照在她臉上的燭火不斷閃爍,讓她的臉時明時暗,給人忽遠忽近、忽隱忽現的感覺。越是這樣,他就越是緊張,許久才開始說話:「你就是圖蘭朵?」

「是。」

「你好,我是無名氏。」

「嗯。」她低頭喝了一口咖啡,然後又對他微微笑了笑,「喝啊,咖啡都快涼了。」

他像是被命令似的喝了一口,還好,不算涼,還熱著。他不懂咖啡的味道,只覺得喝完以後腦子越來越清晰,恐怕今晚真的睡不著了。

「你真的是睡不著才來這裡和我見面的?」他問圖蘭朵。

「是的,不過不僅僅是我和你睡不著,許多人都睡不著。」

「今夜無人入眠?」他嘗試用她的語氣說話。

「你明白了?」

「對不起,還不明白。」他老實回答。

她又笑了笑:「你總會明白的。」

「別說這個了。」他不想和別人說自己不明白的東西,他又環視了整個咖啡館一圈,人似乎比剛才多了一些,既有一男一女的,也有一個人獨自淺酌的,甚至還有四五個人圍在一起竊竊私語的,全都好像不知疲倦的樣子,與窗外深沉的夜色形成鮮明的對比。他又抬腕看了看錶,都快12點半了,原來這個城市裡真的有許多人是晝伏夜出的,就像是貓或老鼠那樣的夜行動物,睜著兩隻大大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尖利的光。

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圖蘭朵的臉上,她的臉依然在搖晃的燭光中隱隱約約,但是眼睛卻很清晰,就像這咖啡館裡其他的人。他終於開口問她了:「你常來這裡嗎?」

「不,偶爾來。」

「為什麼這裡叫失眠咖啡館?」

「因為當初開這個咖啡館的人是一個失眠者,他覺得慢慢長夜非常難熬,所以,就開了這個失眠咖啡館,專門為失眠者服務。」

「專門為失眠者服務?」他第一次聽說有這種服務的。

「是的,每天晚上10點鐘開始營業,到第二天清晨6點。這座城市裡許多失眠者就專門慕名而來在此度過漫漫長夜。」

「這麼說,他們都是失眠者?」他指著周圍的人說。

「沒錯,他們都是因為失眠而聚在一起的,他們大多數人原先都素不相識,在這裡卻像最好的朋友那樣無話不談。」

「無話不談?」

「是的,無話不談,現在,你也是失眠者,你也可以和我無話不談。」她把臉靠近了他,燭火就在靠近她的鼻尖一寸左右的地方跳動著,他幾乎連她臉上的毛細孔都能看清,他不禁下意識地把身體後退了一些。

「那麼,談些什麼呢?」他輕輕地說。

「比如,談今夜的失眠,談你的過去,談你的愛好,談你的名字。」她說話的聲音非常輕柔,和著音響裡發出的女高音的音樂聲,飄飄蕩蕩地鑽進了他的耳朵。而咖啡館裡所瀰漫著的那股奇特的香味似乎略微濃郁了些,讓他似乎產生了一種錯覺。

「我的名字?」

「對,就談你的名字吧,你叫什麼?」她又繼續靠近了他,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目光被燭火映成了鮮活的紅色。

「我叫……」他忽然停住了,不知什麼力量使那兩個到了他嘴邊的字又被他嚥了回去,頭疼,頭很疼,突如其來地,讓他想起了什麼,他重新睜大了眼睛說,「我叫無名氏。」

她笑了笑,他能從她的笑中看出她的眼睛裡流出的那種失望,她問他:「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不說你的真實姓名?你父母給你的名字。」

「因為我害怕。」

「害怕什麼呢?」她步步緊逼。

是啊,害怕什麼呢?他又自己問了自己一遍,不就是自己的名字嗎?他的名字很普通,既不難聽也不拗口,也沒有與眾不同,就像這個城市中許多同齡人的名字那樣,都是父母給的,沒什麼見不得人的,為什麼不告訴她?為什麼不?他一連在心中暗暗問了自己好幾遍,卻沒有答案。絕不是網路的原因,許多網友都知道他的真實名字,他一向不介意的,「無名氏」這個名字也只有在和「圖蘭朵」對話的時候才用。

他回答不出來,只能老實地說:「我也不知道我害怕什麼。」

「今夜我一定要知道你的名字。」她以命令式的語氣對他說。

他有些啞然了,於是,把目光轉到了吧檯上,立刻,他和那個吧檯小姐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原來她一直看著他們這裡,雖然很遠,燭光昏暗,看不清她的臉,但是她的眼睛特別明亮,似乎能說話。

「你在看什麼?」圖蘭朵忽然問他。

「沒,沒看什麼。」

「你在看柳兒吧?」她也把頭扭到了那邊。

「她叫柳兒?」

「嗯,你不打自招了。」

他這才感到自己的愚蠢,傻笑了一下說:「你認識她?」

「對,我認識她,而且,你也認識她。」

「我也認識她?」他有些難以理解,又把頭扭向了吧檯,仔細地端詳著柳兒的臉,柳兒似乎察覺到了,她特意把自己的臉靠近了蠟燭,以便讓他看得更清楚些。他的腦子裡仔細地搜尋著,搜尋自己的記憶裡究竟有沒有這張臉,有沒有柳兒這個名字。他苦思冥想了片刻,絞盡了腦汁,覺得的確好像有過一個叫柳兒的女子與他認識,大約也確是她那個年齡,彷彿有這麼一張臉曾經見過,甚至可以說熟悉,似曾相識的感覺。但這一切又好像是從一面斑駁的鏡子裡照出來的,鏽跡斑斑,難以辨認。或許真有過一個叫柳兒的女孩,但他記不清那個女孩長什麼樣了,也好像的確有過一張這樣的臉,但他又實在記不清那張臉的名字叫什麼了,他的記憶有些亂了。

他低下了頭,覺得今夜真的很奇怪,眼前這個叫圖蘭朵的女子究竟是誰;而吧檯裡這個叫柳兒的女孩又是誰,自己真的認識她嗎?

圖蘭朵繼續說:「其實,我可以去問柳兒。」

「問她什麼?」

「你真實的名字啊,她認識你,她也知道你的名字。」

他呆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覺:「那你為什麼不去問她呢?」

「別人告訴我就沒意思了,我要你親口告訴我。」

「你真奇怪,你是幹什麼的?」他問她。

「我是演員。」

「演員?你是演員?」怪不得她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像是舞臺上那種感覺。

「沒什麼啦,一般的演員,我可不是那種明星。」她淡淡地說。

「你是演什麼的?電影、電視,還是別的什麼?」

「我們是一個獨立的劇團,總共只有10多個人,在全國各地演出,走到哪演到哪,話劇、戲曲、音樂劇,甚至歌劇,只要是在舞臺上的,什麼都演。」

「那你們都去過什麼地方?」他有了些興趣。

「天南地北,最遠是西藏和新疆,我們在塔里木河邊給維吾爾人演過音樂劇,我們和他們語言不通,但音樂都能聽懂。我們還在拉薩演過藏戲,在一位老喇嘛的指導下,在一座喇嘛寺廟前的廣場上,我戴著面具,表演白度母女神。」現在她的表情真的很像寺廟裡的女神。

「你們總在這些地方演嗎?」

「不,城市與鄉村裡都有,但我們一般不去正規的大劇場表演,一般也不做廣告,都是普通的小劇場甚至是學校裡的大教室,更多的時候是露天表演。但人們都喜歡看我們表演,無論是目不識丁的農民還是大學裡的教師,所以,一般來說我們的收入還能維持劇團的開銷。」

「你是女主角?」

「差不多吧,我演過許多角色,各種各樣的,古代的、現代的,東方的、西方的。」

「你真了不起。」他覺得她突然變得有些不可侵犯。

輕微的音樂聲繼續響著,那女高音唱得沒完沒了,他和她沉默了片刻。直到她突然問他:「現在幾點了?」

他抬腕看了看錶後回答:「快凌晨1點鐘了。」

她會意地點了點頭:「你還有睡意嗎?」

「一點都沒有。」

「好的,我出去一下,你在這裡坐一會兒吧,還有,這裡的賬我已經結掉了,你慢慢喝吧。」她緩緩站了起來。

「你去哪裡?」

「外面。」她指了指漆黑的窗外。

「外面是哪裡?」他不理解。

「外面就是外面,月亮的底下。」她對他笑了笑,然後離開了這張桌子,他這才看清她穿了一身深藍色的長裙,身段果然是一個舞臺上演員的料子,優雅地走出了咖啡館,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他一個人坐著,那個叫柳兒的吧檯小姐又給他送了一杯咖啡,他趁著這機會又仔細地端詳著柳兒,她的臉被燭光映得紅紅的,他像研究一幅畫一樣研究著她臉上的一些細節,以便能發現一些記憶中的內容。她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立刻就離開了。她真的認識我嗎?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他又環視了咖啡館一圈,似乎人更多了,不斷有人低著頭從門裡進來,魚貫而入的,居然有了些熱鬧的景象。這個城市裡有這麼多失眠者嗎?他有些奇怪,很快,咖啡館裡所有的位子都被坐滿了,還好,雖然擁擠,但他們都很安靜,保持著秩序與風度。他再好奇地往窗外望了望,令他吃驚的是,窗外的人行道上有許多人的腳步,一雙雙的皮鞋或運動鞋,男鞋和女鞋,還有童鞋。特別是幾雙紅色的高跟鞋在黑夜裡特別顯眼,那些白色的腳踝就像是精美的石膏雕塑一樣裸露著,在水泥路面上愉快地敲打著,他甚至能想象出那高跟鞋底踩在路面上發出的悅耳的聲音。

他有些驚訝,雖然失眠咖啡館已經滿座了,但還是不斷有人走進來。有的人看到坐了那麼多人,就失望地搖了搖頭又走了出去,而有的人似乎不以為然,在桌子間尋找熟人,如果找到就和熟人擠在一張椅子上,還有的找不到熟人,乾脆就站在吧檯邊喝著咖啡。柳兒的工作看起來越來越忙了,但她好像越忙就越有勁,臉上笑容滿面的,頭上流下了一些汗,粘住了一縷滑落下來的髮絲,顯得別有一番風味。

現在,他的桌子上已經又坐上兩個人了,不知道圖蘭朵還會不會回來,他沒法拒絕這些人。第一個人是個中年人,穿一身西裝,顯得很熱的樣子,他沒喝咖啡,在喝紅茶;第二個人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看上去活力十足的,卻乖乖地喝著咖啡。

那個中年人顯得十分健談,一上來就開始搭話:「你是新來的?」

他點了點頭。

中年人繼續說:「我是這兒的常客,歡迎今後常來,時間長了就是朋友了。」

「謝謝,這裡的人怎麼這麼多?」

「是啊,今夜這裡的人比平時多許多,我也搞不懂。」中年人搔了搔頭說。

「你也是失眠者?」他問中年人。

「當然,不然誰會半夜裡跑出來,不過,今天我看到了許多新面孔。」然後,這個中年人問身邊的少年,「你也是第一次來?」

「是的,我也睡不著覺。」

他有些忍不住了,也開口問那少年:「是因為功課太多了?」

「不是。」

「和父母吵架了?」

「也不是,就是睡不著覺,才出來的。我發現馬路上有許多人都向這個方向走來,於是就跟著他們,不知不覺來到了這裡,看到這個咖啡館的名字很有趣就進來了。」

「你父母不管你嗎?」

「他們也睡不著覺,在我出門前就出去了。」

中年人插話說:「嗯,也許失眠也有遺傳的。」

「不,他們過去從不失眠的。」少年辯解著。

「還是快點回去睡覺吧,你還小,熬夜對身體沒好處的。」他關切地對少年說。

「是啊,是啊,我女兒今天晚上也睡不著覺,說一定要出來轉轉,我死活不讓她出來,把她反鎖在了家裡,學生可不能逃夜。」中年人也這麼說。

少年搖搖頭:「可是我呆在家裡也照樣睡不著。」

中年人問:「那你過去有過失眠的症狀嗎?」

「從來沒有,過去我每晚睡得都挺好的,今夜是第一次。」

中年人自言自語的說:「怎麼跟我女兒一樣。」

他也問了一句:「那你明天上學怎麼辦?還能有精神嗎?」

少年卻滿不在乎地說:「沒關係,你瞧對面那個邊喝咖啡邊看報紙的禿頭,他是我們校長,他不也在這裡熬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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