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來得及穿衣服,一把推開了門,門外積著厚厚的雪,她雪白的身體和這白雪的世界合而為一,彷彿是隻冬天尋找食物的白兔。她就這麼光著身體在雪地裡奔跑著,尋找著她要尋找的人。
直實,你在哪裡?
十一
熊谷直實靜靜地聽著平敦盛吹笛子,手心裡沁出了一些汗珠。
平敦盛盤著腿坐在沙灘上,運足了全身所有的氣息注入笛孔。漸漸地他的臉開始漲紅了,直到一曲終了。
他把笛子從唇邊放下,然後再仔細地看了看,接著一揚手,把笛子向大海拋去。
「小枝」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優美的弧線,最後落在了海水的泡沫中,一個浪頭捲來,笛子被緩緩地帶向大海的深處。
十二
櫻花又開了。
就在那個庭院裡,那棵古老的櫻樹,也許已經有幾百歲了。別人都不明白,為什麼這一年的櫻花開得比往年的要漂亮許多,從來沒有如此美麗的櫻花能從這棵樹上開出,美得驚人,簡直無法再用語言來形容了。
有人說這也許這是上天賜給平家轉危為安的吉兆,也有人說這棵櫻花樹本身就是一位神。總之沒人能說得清其中的原因。
但平敦盛知道原因。
月光突然明媚了起來,一個少年悄悄來到了櫻花樹下,帶著一把小小的鐵鍬,他在樹下的泥土裡挖了起來。不一會兒,一根白色的東西出現在泥土中,慘白的月光灑在地上,讓他看清這是一塊人的骨頭。
白色的骨頭森森地反射著月光,少年居然覺得在盛開的櫻花樹下這一切開始變得絕美無比起來。接著,越來越多的泥土被清理了出來,一具完整的骷髏展現在他面前。那骷髏躺著的姿勢相當幽雅,雙手放在胸前,仰望著櫻花和星空。
這具骷髏是少年的母親。
母親滋潤了櫻花,母親的生命全都注入櫻花中了,於是,母親變成了骷髏,櫻花變成了母親。少年輕輕地抱起了母親,現在母親的身體輕了許多了。這些骨頭在月光下奇美無比,就像一群跳舞的美人。
少年抱著母親的遺骸,走出了庭院,走進了長廊,來到自己的房間裡。他開啟了一個大箱子,把母親放了進去。然後把箱子鎖了起來,他把臉貼在箱子上,輕輕地說:「媽媽,我們永遠在一起了。」
十三
直實看著平敦盛把笛子扔進了大海里,他有些吃驚,輕輕地嘆了一聲:「何必呢。」
「別說廢話了,你動手吧。」平敦盛挑釁似的說。
熊谷直實看了看他,很久才開口說話:「你走吧。」
十四
亂箭遮天蔽日,無數的人中箭倒下,無主的戰馬嘶鳴著,無馬的武士咒罵著。幾面靠旗被箭洞穿,留著數不清的洞眼繼續飄揚。
武士熊谷直實騎著大黑馬向前猛衝,眼前就是宇治川了,大黑馬的前蹄高高地抬起,然後重重地落下,連人帶馬躍進了河水中。冬天的宇治川水冰涼冰涼的,河水立即漫過了馬的胸膛,大黑馬似乎也在抽搐著,河水四濺,打溼了他的臉。他憤怒地緊著馬刺,繼續向前涉去,到了河床的中心,水已經淹到馬脖子了,也漫過了直實的腰,一股刺骨的寒冷滲入了他的內臟,彷彿能讓他的血液結冰。身後的源家武士們都騎著馬跳進了宇治川,而且不斷地有人在水裡中箭倒下,頓時,河水彷彿被人和馬的血液溫熱了,直實重新又恢復了力量,他的大黑馬帶著他渡過了宇治川,第一個上了對岸。他揮動著長劍,大聲地叫喊著,在刀與矛的叢林裡劈殺著,一個頭顱被他的劍砍下,一片血肉裡,他什麼也看不見,只看到回憶中父親的人頭。
源家的武士們源源不斷地衝上了岸,近畿就在眼前了,敵人徹底喪失了抵抗,戰鬥變成了一場屠殺。
直實繼續向前衝著,他見到了一個全身黑甲的敵人,也許是個將軍。他追了上去,最後把黑甲人逼到了河邊。直實看著那人的臉,突然想起了那一天,十年前信濃的群山中,也是這張臉和這身黑甲。
十年前這個人放過了直實。現在又落到了直實的手裡。但他是殺父仇人。
直實在選擇。
他有些痛苦。
那人平靜地看著直實,不明白直實為什麼那麼婆婆媽媽。他對直實輕蔑地笑了笑,然後脫下了甲冑,抽出了一把短劍,深深地刺進自己的小腹。
血如泉湧。
他在地上掙扎了好一會兒,但始終沒有斷氣,不停地顫抖著,從喉嚨裡發出奇怪的呼嘯,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直實,似乎在渴望著什麼。
直實明白他痛苦到了極點。
直實也懂得,此刻對黑甲人來說最人道的方式是什麼。
他揮起劍,熟練地砍下了黑甲人的人頭。
乾脆利落,一瞬間,黑甲人擺脫了所有的痛苦。
只剩下熊谷直實呆呆地愣在那兒,看著宇治川的河水被寒風吹起了漣漪。
忽然,他聽到所有的源家武士歡呼了起來,驚天動地,源家的旗幟高高地飄揚起來,連同著無數敵人的頭顱。
直實默不作聲地把黑甲人埋了。
十五
「你說什麼?」平敦盛不太相信。
「我讓你走。我不想殺你了,你快走吧,快走!」
「為什麼?」
「你還是個孩子。」
十六
祖先的靈位在昏暗的燭光下閃著異樣的光,彷彿一個個都睜大了眼睛在看著。
父親站在平敦盛的面前,毫無表情,不怒自威,他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的和服,長長的袖子和下襬,使得燭光下他的影子特別地大。
「櫻花樹下的土好像被翻動過。」父親以低沉的鼻音問著平敦盛。
「櫻花樹?不是開得很美嗎?」平敦盛的聲音顫抖了。
「是啊,櫻花開得很美,這是有原因的,兒子。」
父親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平敦盛的臉:「兒子,櫻花多麼美啊,就像你母親一樣美,美得驚人,因為美,所以,每個人都喜歡櫻花,誰都想摘下她的花瓣,就像你母親。可是,這棵櫻花樹只屬於我們家族,是我們的,你母親只屬於我,你懂嗎?等你成為一個丈夫的時候,你就會明白了。」
平敦盛睜大了眼睛,額頭沁出了汗。
「兒子,不要想你的母親了,你的母親已經變成了櫻花,這是她最好的歸宿,她多幸福啊,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櫻花,只要看到櫻花,就等於看到你母親了。我永遠愛你的母親,深深地愛著,直到我死。」
父親似乎在自言自語,他把平敦盛攬在了懷中,緊緊地抱著。
「你快和我一樣高了。」父親看著兒子,驕傲地說著,「兒子,你知道我有多麼愛你嗎?」
敦盛渾身乏力地蜷縮在父親寬闊的懷抱裡,一團溫熱的淚水從眼眶悄悄地滑落出來,打溼了父親的衣襟。
「父親,我永遠愛你。」
聽到這句話,父親倖福地閉上了眼睛,但永遠都沒有再睜開來。
因為他的心口,突然多出了一把匕首。
匕首的柄正握在平敦盛的手裡。
「對不起,父親,我永遠都愛你,永遠。」
然後平敦盛從父親的心口抽出了匕首,扔在了地上,發出了清脆的金屬聲。
父親寬闊的身體倒下了,從父親的心口流出的血蔓延著,很快就鋪滿了整個空曠的房間,滲入了光滑的地板縫隙。敦盛低下了頭,嗅了嗅那血的氣味,於是他有一些頭暈。
他推開了門,對著走廊裡的武士叫喊起來:「父親遇刺了,快,抓刺客。」
一大群人手忙腳亂地衝了進來,又手忙腳亂地衝了出去追捕那個虛幻如空氣的刺客。那些沉重的腳步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咚咚地敲打著平敦盛的心臟。
祖先的靈位們以嘲諷的目光靜靜看著這一切,他們保持沉默。
淚水繼續在他的臉上奔流。
十七
「我不走。」
「讓你走你就走。」
「你現在就殺了我吧。求你了。」平敦盛突然給熊谷直實跪了下來,伸長了白淨的脖子。
十八
荒涼的戰場上,宇治川靜靜地流淌著,全身披掛的熊谷直實像一尊移動的雕像一樣巡邏,他還是騎著他的大黑馬,天上新月如鉤,寒夜裡許多死人的臉上都結了一層薄霜。
第二天一早,這裡成千上萬的戰死者都將被埋葬。在源家的大營裡,幾個和尚正做著法事,木魚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散佈在所有死者的臉上。
在月色裡,這景象突然變得很美,直實驚奇於每個死者的表情竟都是那麼安詳。淡淡的月光照亮了這些慘白的臉,在他眼裡逐漸地生動了起來,有的人嘴角還帶著微笑,難道是在快樂中得到死亡的?在這些死人堆裡,他是唯一的生者,卻只有他是痛苦的。
在呼嘯的西風裡,他看到遠處有個人影在緩緩地移動著,時而小心翼翼地走動,時而又伏下身體。難道是有人沒死?或者是鬼魂?那些有關戰場上無頭鬼的傳說在他的腦海裡浮現了出來。直實跳下了馬,輕輕地靠近了些,明亮的月光裡,他看清了那個人,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衣服,披散著頭髮,身材比較小,應該不會是士兵。那人繼續小心地在地上摸著什麼,原來是在摸死人的衣服,掏那些戰死者的口袋,搜尋著什麼值錢的東西。
直實明白了,這是個發死人財的傢伙。在歷代的戰場上都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一旦發現這種人,立即就地正法,因為這種事情太喪盡天良了。他悄悄地抽出了劍,無聲無息地走到那人的背後,那人的背脊在微微顫抖著,好像很冷的樣子。
直實猶豫了片刻,然後大喊了一聲。
那人立刻像受到什麼刺激一般從死人堆裡跳了起來,立即轉過身體來。
直實的劍已向前刺出了。
那張臉被月光照得慘白,就像是地上的死人,在披散的髮絲間,可以見到那雙明亮的眼睛。那雙眼睛是那樣的熟悉,熟悉地讓直實能感到自己腿上那塊被人咬過的傷疤。
但是,劍已經刺出了。
血,飛濺起來。灑了他一臉。
那雙明亮的眼睛繼續瞪著他,他能感到那雙眼睛此時放射出了多麼幸福的目光。多美啊,那張臉微笑著,雖然慘白如屍,就像這天上的月亮。
她倒下了,胸口插著直實的劍,臉上帶著幸福的目光和微笑。
她終於找到她的直實了。
「小枝——小枝——小——枝——」直實呼喚著她的名字,這個名字是他為她取的。
他跪在她的身邊,看著她明亮的眼睛,似乎看著天上的月亮。他終於明白了,小枝的確是個發死人財的賊,小枝就是因為在幹這行當的時候才救了戰場上奄奄一息的直實。
他抱起了小枝,走向寂靜的宇治川。
明亮的月光照著他,就像照著一個鬼魅。
十九
「為什麼要求死,你還是個孩子,活著有多好啊。」
「活著好嗎?」平敦盛的反問讓熊谷直實無言以答。他又這樣問了自己一遍,卻得不到答案。
「殺了我,我會永遠地感謝你。」少年微笑著,像個漂亮的女孩。
直實看著他,心中突然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二十
京都下起了雨,朦朦朧朧的,一切都在煙雨中沉浸著,皇宮的亭臺樓閣都漸漸地模糊了,還有平家的那些深宅大院也像一片紙被風吹走了。
一切都消失了。
平敦盛坐在檳榔牛車裡,看著簾外雨中的京都。父親死了,他已經是平家這一系僅存的幾個繼承人之一了。家族的興盛就像這雨中的樓閣,轉眼就要煙消雲散於雨霧中了。
源家的軍隊要進城了。
平家要去西國的一之谷,那裡也許是最後的一線光亮。架車的車伕匆忙地揮舞著鞭子,四周是人和馬的腳步聲,一切都是那麼匆忙雜亂,就像是一場匆匆落幕的戲。
平敦盛又放下了車簾,他從容地解開了上衣,露出了白白的腹部。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短劍,對著自己的肚子。他舉起短劍,劍以一種奇特的姿勢停留在半空,如同一隻被定格了的飛翔的鳥。他以這樣的姿勢持續了很久,很久。車輪繼續碾過京都的大道,走出了京都的城門,繁花似錦的城市被他們拋在了身後。
牛車突然顛簸了一下,短劍從他的手裡掉了下來,紮在了車板上。
平敦盛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用手撫摸著自己的皮膚,最後用食指在肚子上劃出了一道剖腹的動作。
食指的指甲又長又冷,劃過皮膚,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粉紅色痕跡。
隨著指甲的划動,腹部突然產生了一種快感,剖腹的快感,這種奇異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像一縷輕煙從下往上升起,直升到他的心中。
永別了,京都。
二十一
熊谷直實看著平敦盛雪白的脖子,彷彿看到了一片片雪白的櫻花,從櫻樹上凋落,又被風捲起,漫天飛舞。
「孩子,你走吧。」
一道白光掠過。
一顆少年的人頭滾到了沙灘上。
二十二尾聲
據說有人聽到在平敦盛被殺以後,沙灘上響起了笛子的聲音,居然悠悠揚揚地傳到了源義經的耳朵裡。但從此以後,熊谷直實就失蹤了。
二十年以後,在高野山上,一個身材魁梧的僧人赤著身體在山間的泉水中洗浴,他的背上全是傷疤,神情泰然,如同一尊赤身的佛像。
一個進香的女子來到了山泉邊,她有著一雙明亮的眼睛,她看見那僧人,一點都沒有害羞,反而向他問路。
僧人以奇怪的目光盯著她看了許久,然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枝。」那女孩回答。
僧人猛地倒退了一步,然後向山泉的下游狂奔而去,最後從懸崖瀑布上一躍而下。
我飛了。
僧人墜地前的一剎那,在一片黑暗中見到了那憂傷的少年。
附記:
此文為試驗性質,餘向來偏好日人小說,其中井上靖之小說多述中國之古史,以古代西北為主,如《蒼狼》、《敦煌》、《樓蘭》等諸小說。餘嘗暗自思量,井上靖身為日人,卻以述我中國古史之小說而著稱於世,吾輩身為中國人,未嘗不可以嘗試一二部日本古史之小說。此曰「禮尚往來」也。故餘試寫此文以破其堅冰,將我國人之小說取材範圍由神州之內推廣至五洲四洋也。至於此文內容,則謬誤頗多,乃取材於西元十二世紀之日本源平戰爭時代一典故,又為西元十六世紀之日本戰國風雲人物織田信長所吟唱而著稱。拙作之文風過於奢靡、頹廢,傾向亦太灰暗,故實不足取也。望多加批評指教,餘洗耳恭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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