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林看著葉蕭的眼睛,那眼睛裡似乎有一層薄霧正在漂浮。葉蕭忽然說話了,王爺,依您看,那個人下一個目標又會是誰?
朱由林停頓了片刻,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孤獨的梅樹上,慢慢地吐出了一個字——我。
王爺你說是誰?
葉蕭,你沒有聽錯,我猜,那個人下一個目標就是我。
在下將盡全力保護王爺。
朱由林淡淡地一笑,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緩緩端起盪漾著微波的酒杯。許久,他才把這杯酒喝下。
酒已經冷了。朱由林搖了搖頭問,葉蕭,如果你碰到了那個要殺我的人,你們都用劍,你說究竟是誰勝誰負?
心外無劍。
什麼?
王爺,在下說心外無劍,與其說是比劍,不如說是比心。
朱由林微微點了點頭,你說得好,世上本沒有什麼劍客,有的只是劍客之心。
忽然,朱由林把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併攏,另三指蜷在一起,直指正前方的那樹梅花,就象拿著一把劍,然後緩緩地說——大丈夫何患無劍。
話音剛落,一丈開外的那樹梅花上所有的花瓣竟都飄飄灑灑地落了下來,那些紅色小花瓣隨著白色雪花一同墜落,撒在池塘的冰面上,乍看上去,彷彿是幾灘殷紅的血跡。
雪花飄飄,朱由林會意地笑了笑,然後又給自己倒了杯酒。
十五
阿青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當她從夢裡解脫出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柔軟的大床上。這是阿青十幾年來頭一回睡在真正的床上。身上蓋的也不是那條破棉襖,而是絲綢被子和波斯進貢的毛毯。她看到自己正睡在一副暖帳中,身上穿著一件絲綢褻衣和蟬翼紗袍,柔軟舒適地貼在皮膚上。她又摸了摸了頭上,也不再是那蓬亂遭遭的頭髮了,而是柔順地披散在肩頭,她有些不敢相信,似乎手裡撫摸著的是別人的頭髮。
阿青終於又成為一個女孩了,她抱著自己的雙肩,輕聲問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
不是夢。
她撩開了輕紗暖帳,聞到一股奇怪的香味,又是一陣暖意湧來,原來床下還放著火盆,炭火正微微地燃燒著,使這房間彷彿回到了春天。床的正面有一個摺疊屏風,鏽著梅花的圖案。房裡還有許多傢俱,掛著一些她看不懂的字畫。
忽然,屏風後面出現了一個人影,阿青緊張地抓著紫檀木的床沿,胸中小鹿砰砰亂跳。
那個人出現在屏風前面,束著金色的頭巾,飄逸的紫色長袍,腰間繫著玉帶,足蹬一雙軟靴。他看到阿青正坐在床上,微微一驚,然後又淡淡地笑了笑。
你終於醒了。世襲南明郡王朱由林以他那柔和的聲音對阿青說。
阿青茫然地看著他問,你是誰?
我是你的主人。
主人?阿青還是搖著頭,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天堂。
忽然,阿青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柔軟的絲綢襯托出了幾乎被她遺忘的女兒身形,你怎麼知道我是個女孩?所有的人都把我當作男孩子的。
朱由林坐到她身邊說,我是從你的眼睛裡看出來的,我相信自己的眼力,你在殺人現場被鐵案抓住以後,他把你帶回衙門審問,可你卻一個字都說不出,為什麼?
阿青忽然聞到身邊有一股薰香味,她貪婪地吸了一口,我忘了,當時我被嚇壞了,我只記得那條黑暗中的小巷,但卻忘記了那個人的臉,我也不記得有人審問過我,總之,我被抓住以後的事全忘了。
我明白了,你是驚嚇過度,暫時失去了一段記憶。聽我說,今天早上我也去了鐵案的衙門,當我一看到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是個女孩子,對,這是女孩才有的眼睛。於是,我把你從鐵案手中要了出來,將你帶到王府裡,讓丫頭給你換掉所有的衣服,給你洗了澡,梳妝打扮,讓你重新變回了一個女孩子,你高興嗎?
我,我不知道。
朱由林淡淡地吐了口氣,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青。
姓什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爸爸媽媽是誰,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被扔到破廟門口,被一個老乞丐收養了。忽然,阿青的嘴唇有些顫抖了,她的眼睛裡飄起了一層薄霧,那個可怕的記憶又模模糊糊地浮現起來了——不,我還記得一些,我爸爸用一把刀砍到了我媽媽的身上,她的頭被砍下來滾到我身邊。我躺在床上哭著,滿眼全是她的血,是血……
別害怕。朱由林摟住了她的肩膀。
阿青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她盯著朱由林說,這就是我的第一次記事。
朱由林沉默了,他嘆了口氣,將手從阿青的肩膀移到了臉上,輕輕地撫摸著,然後又向下滑去,經過阿青細嫩的脖子,手指在她脖子上停頓了很久,再往下,朱由林摸到了一塊玉佩,冰涼的玉有著與他的手指相同的溫度。他沒有用眼睛看,但能摸出玉上雕刻著兩個字——小枝。
玉上刻著「小枝」。朱由林在阿青的耳邊說。
原來那兩字念「小枝」。雖然從小就戴著,但我到現在還不認識那兩個字。老乞丐說,從在破廟門口撿到我的那天起,我身上就一直戴著這塊玉佩,這大概是我從孃胎裡帶出來的,如果離開它,我就會沒命了。
朱由林不再說話了,他輕輕地撫摸那塊玉佩,眼眶忽然有些溼潤了。
他點了點頭,緩緩走出了這個房間。
細雪依舊無休無止地飄落,一滴淚水落在他腳下的雪中。
十六
小雪初晴。
雪終於停了,陽光照射在雪地裡,給人一股暖意。池塘上的薄冰有一半融化了,露出的池水微微盪漾,與殘存的薄冰互相交錯。那棵梅樹仍獨自站在池邊,顧影自憐,幾朵花瓣在樹下的泥土中緩緩腐爛。
葉蕭獨自一人走過池塘邊,似乎又見到了南明王朱由林喝酒的樣子,還有朱由林那兩根似乎有魔力的手指。他已在王府當差好幾天了,但仍然不知道王府究竟有多大,他所走過的地方,永遠都只是王府中的一個小角落。葉蕭終於明白了,踏入這座王府,不過是走進南明城這座巨大迷宮裡的又一座迷宮而已。
踏著一地殘雪,繞過池塘,葉蕭走進一道長廊。轉過好幾進院落,寂靜無聲,彷彿所有人都睡著了,只有那香味帶著他前行。最後,他看到了一個虛掩的小月門,輕輕推開,那股味道又撲面而來,他知道這裡就是誘惑的源頭。
走進房間,一副繡著梅花的摺疊屏風阻攔在他面前。繞過屏風,葉蕭看見了一個女孩。
她看上去大概十七、八歲的年紀,梳著簡單的髮型,穿著一身紅色絲綢的小襖,外面還披著一件裘皮袍子。她的膚色白皙而乾淨,臉龐小小的,五官也很小巧,只是眼睛睜得很大,看著葉蕭,一陣驚訝的樣子。
對不起。
葉蕭低著頭,迅速地退出了這個房間。他跑出小院的月門,重新把門關好,然後又鑽進了迷宮般的迴廊中。
他忽然覺得那個女孩有些面熟。
十七
小兄弟,恭喜你現在是王爺身邊的紅人了。
謝鐵捕頭,葉蕭今天的一切都是因為鐵捕頭的舉薦。
可是,你只用一劍就殺死了段刀,這功夫我也做不到。我老了,不比當年,你還年輕,前途無量。小兄弟,我們沒有找到段刀的屍體,無從驗看他的屍首,不過我估計你那一劍,一定正好割斷了段刀的氣管,使其斷氣而死。
鐵捕頭是如何知道的?
鐵案看著葉蕭,笑而不答,他覺得眼前這少年不過是一個插曲而已,少年那眼神和話語都向他表明了這個判斷。
葉蕭緩緩地問,鐵捕頭,你的那樁連環兇殺案還未有頭緒嗎?
查到過一個目擊證人,可是那證人卻被王爺要走了。
哦,王爺說那個兇手最後的目標就是他,所以他要我在他身邊保衛他。
王爺需要別人保護嗎?
鐵案忽然大聲地笑了起來,雖然好漢不及當年勇猛,但他的中氣依然十足,廳堂裡到處都有迴音繚繞。鐵案不想再在這些無聊的問題上糾纏,他反問葉蕭,請問小兄弟為什麼到南明城來?
來找一個人。
誰?
王七。
沉默,長久的沉默,聽到這個名字以後,鐵案就一言不發了,目光也忽然凝固了起來,他的視線越過葉蕭的眼睛,落在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地方。
過了許久,鐵案才回過神來,他淡淡地說了一句——送客。
葉蕭不懂鐵案究竟在想些什麼,但還是老老實實地離開了這裡。
窗外夜幕降臨,所有的人都走了,只剩下鐵案一個人還形單影隻地坐在廳堂中。燭火點著,紅色的燭光照射著他的臉,把額頭的皺紋都顯露了出來。鐵案的影子在他的身後越拉越長,他的嘴裡喃喃地自語地念著一個名字——王七。
鐵案又想起了十多年前那個大雪之夜,他踏著雪從京城回到了南明。為將一個殺人如麻的逃犯捉拿歸案,鐵案已經在外追捕了五年,五年裡他一次都沒回過南明城。他走遍了天南地北,從江洋湖海到深山老林,好幾次都險些葬送了性命,終於在京城抓住了逃犯,將其交於刑部衙門法辦。他歡天喜地的回到了南明城,那夜的大雪他永遠都記得清清楚楚,好象就是專門為他準備的。鐵案沒有回衙門,直接回家去了,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經獨守空房等了他五年。回到家裡,他重又見到了久別的妻子,他的妻子很美,大大的眼睛裡總是盪漾著憂鬱。但妻子並非如他想象中那樣歡天喜地,說話顯得吞吞吐吐。鐵案非常奇怪,他是那麼愛他的妻子,他不願相信某些事情在他家中發生。他衝進臥室,發現了一個大約三四歲的小女孩,胸口掛著一個雕著「小枝」字的玉佩。可鐵案出門已經有五年了,中間從未回過家,這三、四歲大的孩子絕不可能是自己的骨肉。他憤怒了,他不敢想象,自己深愛著的妻子會趁著丈夫在外頭為了公事出生入死常年不歸而做出骯髒的事情來。他抱起這孩子,孩子的哭聲刺激著他的神經,他問妻子這是誰的孩子。妻子哭了,淚水象珍珠一樣掛在美麗的臉頰上,妻子沒有撒謊,老老實實地說這是她生的孩子。鐵案似乎被重擊了一下,他幾乎崩潰了,狂怒地問她,那個野男人是誰?妻子起初不敢說,但最後還是說出了一個名字——王七。鐵案沒聽說過王七這個人,但他確信,這個叫王七的人在他外出的五年裡和他妻子幹下了最骯髒的事情,而小女孩就是這骯髒的結果。鐵案看著妻子,腦海裡似乎浮現起了那件事,他不願意再想下去了,作為男人這是奇恥大辱。狂怒的鐵案抽出了刀,妻子閉起眼睛說——我對不起你,你殺了我,只是別傷害我的女兒。鐵案點了點頭,然後揮刀砍下了妻子的人頭。鮮血飛濺在他臉上,熱熱的,就象第一次遇到她時的感覺。小女孩繼續在哭,鐵案遵守了妻子臨死前的願望,他抱走了這孩子,送到一個乞丐寄居的破廟門口,那塊玉佩依舊掛在小女孩的胸前。鐵案離開了這孩子,跑到衙門裡向官府報告,一個叫王七的男人殺死了他的妻子。於是,王七成為了殺人犯全國通緝,直到現在。
鐵案永遠記得那個大雪之夜。
他終於站了起來,走到廳堂之外。雪又落下來了。
十八
漏壺裡的水依然不斷滴落,「滴嗒」,「滴嗒」,餘音繚繞,綿綿不絕。
葉蕭推開房門,雪花落在臉上,頭髮被吹起又落下。他走進一條長廊,瞳孔裡什麼都沒有,只有腳下沉重的步履。他穿梭在南明王府的深處,走過一道又一道月門與長廊,穿過一個又一個花園和池塘,繞過一棟又一棟樓閣和水榭。他拐了無數個彎,繞了無數個圈,眼前同時有許多個門,但只能從其中的一扇門走過。
雪花飄舞,沉沉夜色裡,葉蕭踏著雪,悄無聲息地走進一道高高的門檻。那是座巨大的宮殿,與室外寒冷的雪夜相比,顯得溫暖而乾燥,而且,還瀰漫著一股特殊的香味。葉蕭被那香味俘虜了,他被香味緊緊地抓住,一直向前走去,繞過幾個複雜的隔間,最後見到了一張巨大的龍床。
他拔出了身後的劍。
冰冷的劍鋒直指床上安睡的那人的咽喉。
只需要輕輕地那麼一下,不需要太大的力量,恰到好處。
但劍鋒似乎是凝固住了,停留在距離咽喉二寸遠的地方,紋絲不動,彷彿是與葉蕭的手連在一起用銅汁澆鑄了起來。
我在哪兒?
葉蕭忽然在心裡對自己說。他的目光一下子清澈了起來,雖然房間裡一片黑暗,但他可以看清睡在床上的人,那個人的咽喉,距離他的劍尖只有兩寸,那個人就是這棟巨大王府的主人——世襲南明郡王朱由林。
我這是在幹什麼?
葉蕭怔住了,他想起來,剛才他還在床上睡著,他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在迷宮般的王府裡不停地穿梭,直到進入這間宮殿,站在朱由林的床前,用劍指著他的咽喉。不,這不是一個夢,他發現自己真的站在朱由林的床前,自己的劍真的指著朱由林的咽喉。葉蕭終於甦醒了過來——自己剛才在夢遊。
他一陣發抖,劍鋒從朱由林的咽喉收了回來,送回背囊裡。心跳不斷加劇,幾乎要從嗓子眼裡嘣出來,葉蕭的眼前浮現出了藥鋪老闆楊大的臉,僧人三空的臉,最後,是總捕頭鐵案。
葉蕭不敢多想了,他越想越怕,就象掉進了冰凍的池塘裡,被那些隱居的小魚吞齧。
他悄然退出寢宮。
寢宮裡依舊被那股香味所包圍著,漏壺裡的水又結冰了。
朱由林睜開眼睛,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床前。
他迅速地從床上站起來,只穿著一身單衣來到寢宮門口,茫茫雪夜中,他再也見不到葉蕭的影子了。
朱由林緩緩嘆了口氣,目光投向了王府的夜空。
十九
仵作的驗屍房裡總是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但又不象是通常所能聞到的那種屍腐臭,而是另一種味道,純粹只屬於死亡的味道。現在,鐵案就面對著這種味道。
夜已經很晚了,外面下著雪,仵作也早就收工回家了,房間裡只剩下一個活人與三個死人。
一個活人,自然就是鐵案,而那三個死人則一字排開,躺在地上。
第一個有著一具肥胖的身軀,那是連鎖肉鋪老闆丁六。他已經死了十多天了,現在天寒地凍,屍體完好無損,如果是夏天,這具充滿脂肪的屍體早就成為各種臭蟲與屍蛆的美餐了。
第二個則渾身散發著一股特殊的藥材味道,那是天香藥鋪的老闆楊大,那隻僵硬的手好象還在打著算盤。
第三個是一個光頭的和尚,他是僧人三空。三空的身體顯得空空蕩蕩的,似乎那寬敞的僧袍裡包裹著的只是一團棉花,就如同外面漫天的飛雪。
他們都死了。
雖然,他們每一個人,鐵案都十分討厭。可是現在,他卻有些害怕,他害怕不是因為與死屍面對,鐵案一生處理過的死人成百上千,死於他刀下的盜賊也不下百人。但此刻他的害怕,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
鐵案又一次伏下身子,重新看了一遍屍體,儘管他已經看過許多遍了。那些位於咽喉的劍傷就和這雪夜中的南明城一樣,是個難解的迷。鐵案想起了自己年輕時,他的師傅對他說過的話——
捕快就是解迷的人。
鐵案的腦子裡不斷閃回起這些天來發生的一切,一副副畫面交替出現,從模糊到清晰,又從清晰回覆於模糊,犬牙交錯,重重疊疊,就象大雪裡無數混亂的腳印,再也無法分辨清楚。
忽然,一點光線在他腦海深處亮了起來。他循著那光線而去,發現了一道大門,小心翼翼地走進去,發現自己走進了一個道路不斷分岔的迷宮,他在迷宮不斷地走著,直到那個最終的秘密。
他看到了。
鐵案忽然感到了一股徹骨的恐懼。於是,他伸出自己的手,摸向自己的咽喉。
二十
葉蕭撣了撣身上的雪,走進仵作的驗屍房。原因很簡單,清晨仵作來當班的時候,發現驗屍房裡多了一具屍體——鐵案。
葉蕭依次看了看所有的屍體,丁六、楊大、三空,最後是鐵案。
鐵案靜靜地躺在地下,還是穿著一身公差的衣服,腰上帶著佩刀。死去的鐵案睜著眼睛,嘴唇微微張開,好象有什麼話要說。咽喉處有一道細細的劍傷口子,長兩寸一分,深一寸二分,剛好切斷氣管。
原來他也有這一天。葉蕭自言自語地說。
忽然,葉蕭的鼻子似乎受到了某種刺激,他猛吸了幾口氣,那股奇特的氣味通過咽喉進入體內。似乎整個驗屍房裡都有這種氣味,葉蕭低下頭,把臉湊到鐵案身邊。他確定,這味道就出在鐵案身上,那是什麼味道?
不,不可能。
可是,這味道卻分明把葉蕭引向了那個巨大的迷宮,在那富麗堂皇的迷宮裡,總是瀰漫著這樣誘人的薰香味。在南明王府的日日夜夜裡,葉蕭都沉醉在這些味道中。身上總是帶著這種奇特的薰香味,而且還能有這樣絕妙的劍法殺死鐵案的,在南明城裡,只能有一個人——一個有著高貴血統的人。
葉蕭的額頭沁出了一些汗珠,忽然又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推開門,看到雪越來越大了。
二十一
雪,何時再停呢?
在王府當差了五十年的老宦官仰望天空,自言自語。忽然,他看到那個叫葉蕭的少年走進大門,跨入迷宮般的迴廊和走道。
葉蕭的劍貼在後背,他能感到一絲淡淡的涼意,透過劍鞘和衣服滲入體內。這把劍是有生命的,它知道下一個對手在那裡,它渴望舔噬對方咽喉中的血。現在,劍已經抑制不住了。
他能找到這座王府的主人,依靠他的鼻子。
是的,葉蕭又聞到了那股薰香,在迷離的薰香指引下,他終於找到了一座隱匿在大殿後的暖閣中。
但王府的主人並不在。
暖閣中央有一個香爐,一縷悠悠的輕煙飄了出來,瀰漫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裡。
然而,葉蕭還是感覺到朱由林的存在——他存在於這誘人的薰香氣味中?
葉蕭猛地吸了一口氣,一縷香菸通過咽喉緩緩地沁入心脾,充滿了他的血管和大腦。忽然,他感到自己有些不對勁了,彷彿有一隻螞蟻正在血管裡緩緩地爬著,這感覺就像是喝醉了酒似的,飄飄欲仙——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香爐跟前,把鼻子湊上去,貪婪地嗅了好一會兒。
突然,葉蕭抬起頭來,兩眼充滿著恐懼。
他終於想起了那個關於薰香的傳說。
葉蕭感到一陣徹骨的恐懼——香爐裡有東西。
他把手伸到了香爐裡面。
二十二
南明王朱由林要去的地方,是報恩寺後面的亂葬岡。
南明王朱由林要去看的人,是埋在亂葬岡裡的一個女人。
現在,他站在一座孤獨的墳墓前,沒有墓碑,只有墓後的一棵枯樹,向天空伸展著光禿禿的枝椏。
雪漸漸覆蓋了他的頭髮。
這座墳墓已經在這裡寂寞了十七年了,躺在墳墓裡的是一個曾經美麗動人的女子。
可惜,他認識她的時候,她已經是一個有夫之婦了。
她的丈夫就是南明城總捕頭,大名鼎鼎的江南名捕鐵案。
那是十九年前的上元節燈會,「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她終於耐不住寂寞跑了出來。她的丈夫鐵案已經在外面追捕一個逃犯很久了,整整一年多沒有回家來,她甚至不知道丈夫死了還是活著。
在那個花市燈如晝的夜晚,少婦暮然回首,一個氣質不凡風度翩翩的年輕男子,正在燈火闌珊處看著她。
他就是年輕的南明王朱由林。
剛剛來到南明城就藩的年輕王爺穿著一身便服,看起來像是京城來的富家公子。他早已厭倦了宮廷中的貴婦與小姐,當他第一次見到市井中如此美麗的少婦時,心底立刻盪漾了起來。朱由林微笑著走到她面前,而她則羞澀地低下了頭。
此後的幾個月,朱由林每晚都會悄悄溜出王府,摸到寂寞的少婦家中,度過了一段快樂時光。他甚至把隨身佩戴的玉佩交給了她,在那塊玉佩上雕刻著「小枝」。她問他叫什麼名字,年輕的王爺很清楚自己絕不能透露身份,他想起自己排行第七,小時候總被人們叫做七王子,所以他隨口編了個名字——王七。
一年以後,她為他生下了一個女兒,就按照玉佩取名為「小枝」。
然而,朱由林永遠都不能承認這個小郡主,就像他永遠都不敢向她透露自己的身份。
幾年以後,她的丈夫鐵案回到了南明城。
她死了。
據總捕頭鐵案說,他的妻子是被一個叫王七的江洋大盜所殺,他還向全國各地發出了通緝令。
至於那個叫小枝的女孩,再也找不到了。
朱由林始終都沒從這痛苦中擺脫出來,十幾年過去了,他以為自己的生命就要消逝在這迷宮般的王府中。然而幾年前,西洋國小酋長向他進貢了一個妖媚的女子,他立刻就被這女子吸引住了,因為她身上散發著一股特別的薰香味。於是,朱由林將她封為惠妃。
惠妃說這味道是西洋國一種花朵的種子,放在香爐裡燻烤,就會連綿不斷地發出誘人的異香。因為這攝人心魄的香味,使朱由林陷入了對惠妃的痴迷之中。然而,他漸漸地感到了這薰香的可怕,他時常在香氣瀰漫的宮殿中陷入幻覺,似乎有某個人要奪去他的性命。他常常在深夜中醒來,卻發現自己並不是躺在龍床上,而是一身勁裝地站在王府外的街道上,手中握著一把寶劍。
一年前的夜晚,當朱由林從地上醒來時,卻發現自己深愛的惠妃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她的喉嚨口多了一道傷口。那道傷口來自一把鋒利的寶劍,而這把寶劍正握在他自己手中。朱由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恐懼萬分,痛不欲生,這一切都是惠妃帶來的薰香造成的,是這可怕的香味使他在黑夜裡變得瘋狂,嗜血成性,竟然殺死了自己深愛的女子。
在埋葬了惠妃以後,朱由林才知道了這種薰香的名字——斷魂草香。
雖然,他明知這種薰香的可怕,但卻已染上了毒癮,再也離不開斷魂草香了。一年多來,每夜他都會把這些小小的種子投入香爐,貪婪地呼吸著這令人瘋狂的香味,充滿他的肺葉和血管……
不——朱由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從回憶的惡夢中醒了過來,額頭已經佈滿了冷汗。
他又重新看了墳墓一眼,對埋在墓裡的女人說,現在,我們的孩子已經找到了,她活得好好的,長得很像你。
他搖了搖頭,在墳上點了一柱香,在亂葬岡的風雪中,香很快就燃到了盡頭。
二十三
雪夜。
夜色朦朧,葉蕭眼中那些迴廊、月門、亭臺樓閣,忽然都變得象盆景一樣,被雪花覆蓋了起來,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全部抓住。
他已經等待了整整一天,直到一個老宦官顫顫巍巍地走過來,告訴他王爺已經回來了。
葉蕭深呼吸了一口氣。在轉過了無數個走道之後,他走進了那個小花園,花園中心的池塘上重新結了一層薄冰,那樹梅花還孤獨地立在池邊。
池邊的小亭子裡,朱由林正在獨自品著酒。
葉蕭緩緩地向他靠近,雪地上留下他長長的腳印。
你來了,葉蕭。
是的。
過來,喝一杯酒。
謝王爺。
葉蕭走到朱由林的身邊,他又聞到了朱由林身上那股薰香味。
在亭子裡的石桌上,放著一盞小小的香爐,一縷輕煙正從爐裡飄然而出。
他剛要拿起酒壺給自己倒酒,卻聽到朱由林的聲音,不,我給你倒。
朱由林拿起了酒壺,給他斟了一杯酒。
葉蕭端起酒杯,忽然感到自己的手微微發抖。酒剛剛被溫過,還冒著一股熱氣,酒杯裡漾起了一些微波。他用眼角餘光注意到朱由林正在看著他的表情。
雪大了。
朱由林微微一笑,葉蕭,原來你不勝酒力,那就算了。
一粒雪籽落到了酒杯裡,再緩緩地融化。
葉蕭終於把這杯酒喝了下去,一股香醇溫熱的液體流進了他的喉嚨,很快,他的胃裡開始熱了起來。
好酒,謝王爺恩典。
不錯,這酒是王府裡特釀的,葉蕭,你看在這大雪之夜,如果能夠獨自飲酒賞雪,再吟上幾句詩,實在是人生之一大美事。
葉蕭看了看亭外的雪和被雪所覆蓋的假山和池塘,各自都呈現出奇特的形狀。他輕聲地,王爺,昨天晚上,鐵捕頭死了。
鐵案的氣管被劍割斷了吧?
是的,我在鐵案的身上,還聞到了一種氣味。
朱由林的眉頭一揚,卻沒有回答。
葉蕭繼續說,這種香味只有在王府中才能聞到,特別是王爺您的身上。
你懷疑我?
葉蕭從懷中掏出了一些植物種子說,王爺,今天我在大殿的香爐裡發現了這些東西,我曾聽說這種西洋國的斷魂草香能使人上癮,讓人變得瘋狂而嗜血。
朱由林的嘴角微微顫抖,很好,葉蕭,我知道你總有一天會發現我的秘密的。是的,在這個世界上,我唯一能夠相信的,就是這斷魂草香。在深夜聞到這薰香後,我就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名叫王七的劍客。是在,在夜裡我就是王七,天下第一的劍客,所有著名的劍客都將敗於我劍下,所有無恥的小人也將死於我劍下。
葉蕭冷冷地盯著朱由林說,半年前,江湖上出現了一個叫王七的劍客,傳說他來自南明城,他與十七位最負勝名的劍客比劍,並一一打敗了他們,所有的失敗者無一例外都是咽喉被劍割斷而死,就和現在丁六、楊大、三空、鐵案他們咽喉上的傷口一樣。
沒錯,王七就是我,大明朝的七王子南明王。朱由林微笑著說。
你殺了那些劍客,是你們相互比劍的結果,惟其如此才能證明你是天下第一劍客。那你又為何要殺了丁六、楊大、三空、鐵案他們呢?
亭子裡薰香繚繞,朱由林貪婪地深呼吸了一口說,這誘人的薰香告訴我,王七的使命就是殺人,讓鮮血洗淨我的寶劍,沒人能抗拒這薰香。可是,王七是天下第一的劍客,是頂天立地的英雄,絕不是濫殺無辜的兇徒。王七已經犯下了一次大錯,誤殺了深愛的惠妃,絕不能再犯第二次。王七要殺的人,是那些惡貫滿盈、死有餘辜的惡人,蒼天有眼,絕不會讓這些人多活一天,王七隻不過是代替蒼天提前懲罰了他們。我已經列出了一張死亡名單,南明城中所有作惡多端之人都將死於王七劍下,賣灌水豬肉欺男霸女的丁六、賣假藥害人性命的楊大、放高利貸弄得人家破人亡的三空,還有殺害了我生命中最愛的女子的鐵案,你不覺得這些人早就該死了嗎?而他們僅僅只是名單的開始,後面還將會有更多的惡人得到報應。
聽到這裡,葉蕭已經全都明白了,他的手悄悄伸向了背囊裡的劍柄,但現在又停了下來,手心裡全都是冷汗。看著氣度非凡的朱由林滔滔不絕地說出了一長串話,葉蕭突然有些疑惑了,眼前這位為南明城斬奸除惡的王爺究竟是人還是魔?
朱由林冷冷地看著他,終於說話了,葉蕭,我知道你為什麼來南明。
為什麼?
你來找王七,和他比劍,打敗他。
葉蕭握著劍柄的手又緊了起來。
沉默,大約半柱香的工夫。
石桌上的小香爐繼續飄出輕煙,無孔不入的薰香,如女子的髮絲般直湧入葉蕭的鼻孔。他拼命地要屏住呼吸,但卻無能為力,這誘人的氣體已經充滿了他的肺葉和血管。
葉蕭的耳根漸漸發紅了,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他看了一眼朱由林,發現南明王爺的臉色也變得血紅血紅,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
王七就在眼前。
突然,朱由林說話了,你知道嗎?我從你的眼睛裡可以看出,薰香已經完全滲透進你的血液了,你已別無選擇,今夜,我們兩個人的劍,必然會有一把染上對方的血。
葉蕭的嘴唇微微顫抖,他已經感受到了,殺氣正降臨自己的咽喉。
依然,沉默。
朱由林在等待葉蕭的回答,直到葉蕭緩緩抽出了背囊裡的劍。
黑夜裡,那把普通的鐵劍發出冷冷寒光。
朱由林點了點頭,對葉蕭微笑了一下。忽然,朱由林的手裡也出現了一把劍。
兩個人的劍互相指著對方。
停頓。
一粒雪,緩緩地飄落在葉蕭的劍尖上。他在等待,他在等待什麼?
朱由林終於出劍了。
一道閃電劃過黑夜裡的亭子。沒有雷鳴,只有飛雪。
葉蕭的手有些僵硬,他的劍一揮,格開了朱由林的劍,一點金屬碰撞的火花在他的眼前飛濺而起。
薰香瀰漫。
又是一劍貼著葉蕭的劍身過來,這一劍直指他的咽喉。
目標是氣管。
不——葉蕭暗吼了一聲,身體猛地後仰,那一劍在距他咽喉兩寸開外劃過,他的脖子能清楚地感到一股逼人的劍風。一滴汗珠從葉蕭額頭滲出來,但他立刻反攻了一劍。朱由林極其輕巧地躲過了這一擊,然後手腕一變化,他的劍無聲無息地劃破了葉蕭的左肩。
血絲滲出了葉蕭肩頭的衣服。第二劍接踵而至,目標是葉蕭的眉心。
葉蕭躲不過了,他幾乎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那一刻。
忽然,一陣奇異的風捲著雪花掠過,一下子吹倒了石桌上那盞小香爐,香爐裡的火星和薰香灰全都被撒了出來,它們在風雪的挾持下,像發瘋了似地吹向朱由林的臉,一瞬間,那些薰香灰模糊了他的雙眼,朱由林幾乎什麼都看不到了,於是,這一劍刺空了。
而葉蕭的臉正好背對風向,當他重又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還活著。
風雪救了他。
今夜,註定不屬於朱由林。
葉蕭重新舉起了劍,而朱由林的眼睛裡全是火辣辣的薰香灰,刺激得他睜不開眼。
薰香,又是薰香……
葉蕭的劍指著南明王朱由林的咽喉,突然如雕塑般定住了——
他該不該死?是殺?還是不殺?
薰香灰漸漸地散到了空中,幾點香爐裡撒出的火星飄舞起來,又迅速地消逝於雪中。
朱由林還是睜不開眼睛,只能仰天長嘆一聲,天意,天意如此。
葉蕭的劍尖有些顫抖。
朱由林冷冷地催促道,你還等什麼呢?酒都快涼了!
酒都快涼了?
葉蕭終於點了點頭,手中的利劍,瞬間劃破了朱由林的咽喉。
朱由林的氣管被割斷了。
葉蕭將自己的劍送回到背囊中。
薰香漸漸散去了,朱由林終於睜開了眼睛,似乎要向他說什麼話。片刻之後,朱由林從小亭的欄杆邊摔了下去,倒在池塘的冰面上。冰面無法承受他的體重,裂了開來,冰涼的水冒著熱氣湧動著,朱由林緩緩地沉到了池塘的水底。
世襲南明郡王朱由林死了。
葉蕭明白,並不是自己的劍殺死了對手,而是風雪和薰香殺死了朱由林。
不管是賤民,還是藩王,在大雪面前,都是平等的。
池塘上的冰面,又開始緩緩合攏了。
葉蕭轉過身,把酒壺開啟嚐了嚐,酒還沒有涼。於是,他仰起脖子把這壺溫酒全都喝光了。
好酒,果然是好酒。
尾聲
不知過了多少年,又是一個南明城的雪夜。
阿青蜷縮在破廟裡,裹著件破爛不堪的棉襖,披散著骯髒的頭髮,渾身散發著臭味。今夜實在是太冷了,她擔心自己會不會凍死在這破廟裡,外面的風雪呼呼地飄過,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她摸著玉佩上的字,曾經有一個人告訴她,這兩個字念「小枝」。只是,她還不知道這兩個字本來也是她的名字。
於是,她又想起了那個人,束著金色的頭巾,飄逸的紫色長袍,腰間繫著玉帶,足蹬一雙軟靴,雙眼盯著她就好像發現了一塊美玉。
瞬間,阿青全都想起來了,多年前那個風雪之夜,一個叫葉蕭的帶劍少年,徐徐向她走來,他們蜷縮在這座破廟中,圍繞著篝火互相以身體取暖。不知發生了什麼,她一夜之間從街頭的小乞丐變成了宮廷中的小郡主,在夢一般的宮殿裡,南明王像父親般慈祥地看著她。最後是那場驚心動魄的決鬥,她悄悄地躲在假山後面偷看,看著葉蕭割斷了王爺的喉嚨,在那個瞬間,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有兩行淚水潸然而下。
那天決鬥結束以後,她留下來給王爺收了屍,而葉蕭像幽靈一樣離開了南明城,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南明王朱由林的死驚動了當今天子,人們傳說是一個叫王七的劍客殺死了王爺,但始終都沒有查出這個王七的下落。
王爺死後,宦官們認定她是被王爺買來的青樓女子,於是他們把她送回了青樓,她拼命逃了出來,寧願回到破廟做一個乞丐。或許在王府中的日日夜夜,不過是一場美麗的夢而已。
很多年過去了,阿青哪兒都沒有去,就這樣一直呆在破廟裡,等啊等啊,她等待某一個夜晚,在那茫茫的雪夜裡,一個叫葉蕭的少年,會英姿勃發地揹著劍來她面前。
你從哪裡來?
我也不知道。
你為什麼來南明?
我來找一個人。
誰?
王七。
王七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
你找王七幹什麼?
與他比劍,打敗他。
strong(完)/strong
初稿2001年12月
二稿2004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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