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的力量,瘦弱的手臂和肩膀還有細膩的手掌是如何讓這沉重的鐵鏟深入地下的,而且她的腹中還藏著一個生命。也許就是這腹中的生命賦予了她勇氣,雖然她是一個連看見蟑螂都要害怕得掉眼淚的女孩,但她現在在這樣一個黑暗陰冷的地方居然無所顧忌地掘地三尺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時間象一隻老房子裡的耗子一樣溜來溜去,地下室裡堆滿了挖出來的泥土,於是那泥土的氣味也從地底的深處蓬勃而出。但她已經決定了,無論如何,就算是挖出座火山也要挖下去,終於,鐵鏟碰到了一個硬物,發出了金屬的響聲。
她把身體探了下去,用力地抬出了一個黑色的箱子。她拖著沉甸甸的箱子爬上了石階,爬出地下室,回到了房間裡。在黃色的燈光下,她費了很大的勁才開啟了箱子,一股久遠的灰塵立刻衝出來佈滿了房間。她透過落不定的塵埃,把手伸進了箱子,她摸到一個東西,涼涼的金屬,沉沉的。她把那東西拿了出來,一陣金色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
一個嬰兒,銅鑄的嬰兒雕像,是迷城,和羅蘭的那個一模一樣。只不過,這個迷城是殘缺的,在這個雕像上,她看不出嬰兒到底是男孩還是女孩。事實上,迷城的下身被砸壞了,缺了一大塊,露出了銅的底色。
她用一塊布小心地把佈滿灰塵的雕像擦乾淨了,迷城露出了大大的眼睛,似乎能說話,沉重的身軀好象真的是剛出生的耶酥,只不過這個耶酥缺了一樣東西,而這樣東西是令所有的人敏感的。它疼嗎?它在哭嗎?她想如果自己是它的母親,她一定會哭的。象羅蘭一樣,她把迷城像緊緊地抱在懷裡,一會兒就入夢了。
半夜,窗突然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吹開了,寒風把席子上的她驚醒了,在暗夜深處,似乎有個人在叫著她的名字。她放下了迷城雕像,獨自走下了樓,又一次走進了地下室,這回沒有拿手電筒,踏著潮溼的泥土她什麼都看不清,她睜大著眼睛卻等於是個瞎子。
忽然,不知從哪裡亮起了光,地下室一下子大了許多,眼前突然多出了好幾根木柱子和橫樑,地上的泥土不見了,而變成了厚厚的乾草。在木欄杆中間,她見到了一匹馬,渾身雪白地站著,嘴上套著韁繩,大睜著圓圓的眼睛注視著她。從馬的嘴裡發出一種呼哧呼哧的聲音,馬把頭伸向了她,把沉重的喘息噴在了她的臉上。那種喘息帶給她前所未有的溫暖感,她忽然又冒出來一個古怪的念頭,她在馬的耳邊輕輕地說:「那個男人是你嗎?」
馬好象聽懂了,居然害羞地低下了頭,把頭倚在她的睡裙上摩擦著。突然一陣哭聲響起了,是嬰兒剛出生的哭,她吃驚地把目光在這個突然變成了馬廄的地下室裡掃視了一圈,最終在一個給馬喂草料用的馬槽裡發現了一個嬰兒。她顫抖著的手抱起了嬰兒,嬰兒象小貓一樣,閉著眼睛,一雙小手在空中亂抓。她覺得自己的腹中空了,這個嬰兒就是自己的肚子裡的生命,她吻了孩子:「我可憐的孩子,別哭了。」
「把我的兒子放下。」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從某個角落傳出,她看見一個女人突然從地上爬了起來,這女人有著高高的鼻樑和深邃的眼窩,不象是中國人,女人滿臉是汗,彷彿剛經歷了一場痛苦。女人衝上來從她的懷裡搶走了嬰兒,深情地吻著。
她不敢相信這一切,大聲問道:「你是誰。」
「瑪利亞。」
瑪利亞?難道這個孩子是耶酥?她的胸口彷彿被重重地一擊,而自己腹中的那個生命卻狠狠地跳動了一下,那匹白馬抬起了頭,它圓圓的眼睛裡湧出了大滴的眼淚。
「不!」她高分貝的尖叫聲響徹了整個小樓,甚至驚動了這個晚上的月光。她帶著滿頭的汗水和眼角的淚水醒來了,懷裡的迷城像還穩穩地抱著。
原來剛才只是一個夢。
「馬廄,馬廄。」驚夢後的她不斷重複著這兩個字,她現在終於開始隱約地明白,馬佐里尼剛來中國時為什麼要在馬廄上修建教堂——因為聖經新約全書上記載著耶酥是誕生於一個馬廄的馬槽裡的。為了供奉迷城,所以,馬佐里尼選擇了這裡。
她的心頭亂跳著,下意識地抱著迷城走到了窗邊,風吹亂了她的頭髮,把她的衣裙揚起,穿白衣的年輕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黑夜的視窗,這是一幅具有奇特審美意味的油畫,所有的畫家都在夢中見過。
她坐著地鐵去那個小公園,拎著大箱子,穿過一條茂密樹林覆蓋的小徑,透過樹葉而稀疏的陽光此刻象雨點一樣落下。在小樹林的中心,她找到了那條長椅,她擦了擦上面的灰塵,輕輕地坐了下來。
清晨的小公園裡寂靜無人,鳥鳴突然之間充滿了她的耳朵。她坐在長椅上,額頭髮出乳白色的反光,沒有表情,雙眼的焦點在樹葉的縫隙間徘徊著。終於,那個搞雕塑的長頭髮男人出現了,今天他沒有戴墨鏡,還是揹著個大包,低著頭撥開樹枝來到了她面前。男人非常驚訝,做了一個奇怪的表情。
她站了起來,對他說:「你不是說你幾乎每個星期都要來這兒嗎?今天我的運氣很好,等到了你。我給你看樣東西。」說著,她從箱子裡拿出了迷城雕像,遞給了他。
他接過迷城像,上上下下仔細地端詳著,足足有十幾分鍾默不作聲。最後他把雕像放在唇邊輕輕地一吻。他的目光此刻就象老鷹一樣銳利,彷彿她就是他的獵物,他壓低了聲音問:「你從哪弄來的。」
「在地下室裡挖出來的。」她確實被男人嚇著了。
「告訴你,這是真品,真的,無論從雕刻手法,還是鑄造工藝都具有文藝復興時期的特點,天哪,與米開郎琪羅的技法相似,可能真的是他的作品。我在義大利留過學,主攻雕塑史,曾經廢寢忘食地研究過迷城像的圖片和各種有關資料,雖然過去沒親眼見過實物,但我敢說我對它的瞭解不亞於它的作者。你看它的腳底板——」他把迷城的左腳伸到她眼前。
「對,有一行隱隱約約的拉丁字母。」
「這是美第齊家族的族徽,說明這個曾經是佛羅倫薩統治者的大金融家族擁有過這迷城像,後來又捐獻給了教會。總而言之,這就是馬佐里尼帶到中國來的那尊迷城,而且它損毀的下身也的確與文獻記載的相同。馬佐里尼離開中國以後,被毀的迷城也不見了,人們以為是被他帶會義大利了,沒想到他把迷城留在了中國,太不可思議了,你很幸運。」
「謝謝你,可是當年為什麼會有人要破壞迷城呢?」
「也許只有上帝知道,可能是宗教矛盾吧。」
「既然它是真的,那你就拿去吧,也許它對你有用。」
「不必了,我不是基督教徒,不會對迷城頂禮膜拜的,我只對藝術品感興趣,能親眼看到迷城的真跡,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運,對我來說,這已經足夠了。這是你發現,怎麼處置由你決定吧,但最起碼要儲存好它,它的價值不是用金錢來衡量的。應該是我感謝你,拿好,再見吧。」他再一次吻了吻迷城,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迷城放到了她的手裡。
「那就,再見吧。」
她把迷城放進了箱子裡,剛轉過身要走,身後又傳來男人的聲音:「哎,還有一句話:其實你真的很象他的媽媽。」
「你是說迷城?」她心神不安地回過頭來。
「對不起,沒什麼。對了,能不能把你的地址留給我,有機會的話我想去看看發現迷城的地方。」長頭髮男人的目光中閃爍著一種曖昧不明的東西。
精神病院裡的氣氛總令人壓抑,雖然有時會看到滑稽的場面,有時又是狂亂不堪。她和一個臉上有著一道傷疤的醫生爭辯著:「羅蘭是我唯一的朋友,為什麼只能讓我們隔著鐵欄見面,她不是犯人。」
「看見我臉上的傷疤了嗎?昨天讓她的指甲給抓的。給她打針死活不肯,而且我還從沒見過她放下過那個洋娃娃,那是銅做的吧,那麼大的人了,還玩這種東西,那麼重的銅鑄的傢伙,砸起人來可是要出人命的。更要命的是,她還胡言亂語說什麼我們把她的孩子給偷走了,她的病可不輕啊。你去看她一定要小心,她可是六親不認的。」
見面的時候羅蘭正趴在鐵欄杆前,衣服被自己撕破了,旁若無人地裸露著雪白高聳的胸脯,還把迷城雕像放在上面,好象是在給小孩餵奶似的。
「羅蘭,你怎麼知道地下室裡藏著東西的。」
「藏著什麼東西?」羅蘭的口齒已經不清了。
「迷城啊,真正的迷城。不是複製品。」
「是誰讓你去找出來的。」
「不是你嗎?」
「我沒說過。」
「昨天,不是你讓我去把地下室的地板挖開來的嗎?」她有些著急了。
「你是誰?」
羅蘭的這句話令她意想不到,她一時居然無法回答了:「我是誰?我也不知道我是誰。」她感到了無助,她把手握著鐵欄杆,這樣她也有了被囚禁的感覺。一串眼淚緩緩地溢了出來,在蒼白的臉頰上滾動著。
羅蘭突然把手伸出來,用細細的指間幫她抹去了淚水,同時用一種奇怪的語氣說:「我知道你是誰,你是我的媽媽。」
「你真的瘋了。」她轉身就象外跑去了。
「不,我說的沒錯,我就是你未來的女兒,媽媽,你別走,媽媽!」精神病院裡充滿了羅蘭尖厲絕望的叫喊。這聲音在雪白的牆壁和天花板還有黑色的地板間來回飄蕩著,一下子好幾個精神病人都齊聲地高叫起來:「媽媽!媽媽!」
她總有一個預感,今天晚上那個長頭髮男人會來,恰巧她的窗下有一棵自生自滅的夜來香開花了,濃烈的香味象潮水一樣湧進了整個小樓。她還在昏黃的燈光下仔細地看著迷城,同時不自覺地揉了揉自己的小腹。
長頭髮男人終於來了,他說他已經看過地下室了,可以肯定這兒就是當年馬佐里尼供奉迷城的小教堂。然後他開啟了背包,拿出了一樣東西。
又是一尊迷城像,但是與她所見過的前面兩尊最大的不同是,這個迷城是一個女孩,女迷城。
看著這尊迷城像的下身,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這怎麼可能?是個女嬰。」
「這是我花了整整一個下午自己做的,並不費力,只要對過去我複製的迷城的模子略加修改就行了。非常感謝你,是你今天早上給我看了缺損的迷城之後我才有了靈感的,過去我一直是在模仿,在複製,而現在,我可以說,我已經在創造了。」
「創造?」她還是不明白。
「為什麼迷城不可以是女孩呢?難道聖經上規定過迷城必須是上帝的兒子嗎?讓我們仔細地想想,難道上帝的女兒不也是迷城,不也是救世主基督嗎?所以,她是耶酥的妹妹。」
「也許你真的是個天才。」
「今天我一邊修改鑄造的模子,一邊苦思冥想著,是誰把迷城破壞了,而目的又是什麼?當我完成了我的女迷城以後,我突然明白了什麼,一切的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告訴你,破壞迷城的人就是馬佐里尼自己。」
「保羅.馬佐里尼?」她吃驚地張大了嘴。
「就是他,是他把迷城偷偷地帶到了中國,又是他利用迷城傳播被認為異端的宗教思想,最後還是他,親手毀壞了迷城。你想想,為什麼這件轟動一時的事件雖然懸賞千兩黃金,查了很長時間,卻始終沒有答案?因為作案者就是馬佐里尼自己,只有這樣才是唯一的解釋。」
「可迷城對他是有價值的,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三十年代,馬佐里尼在羅馬受到天主教庭責難和攻擊時,他給當時的教皇寫過一封公開信,引起了軒然大波。他在信中說,上帝可以有耶酥這樣的兒子,而聖母瑪利亞卻是約瑟的妻子,那麼從倫理上來說,人類的救世主耶酥就是一個私生子,上帝曾經懲罰了偷食禁果的人類始祖亞當和夏娃,可上帝使貞潔的瑪利亞受孕的行為本身也是犯了與亞當和夏娃同樣的錯誤。既然上帝有自己的私生子,那麼從邏輯上說上帝在擁有至高無上的神性的同時也擁有人性,而且上帝又是無始無終的,在漫長的人類歷史裡,上帝可以不斷地讓類似瑪利亞的貞女受孕。同樣是從邏輯上推理,因為上帝是萬能的,所以,上帝即可以有兒子,也可以有女兒。既然如此,那麼女人也可以做救世主基督,甚至可以做羅馬教皇。」
「你怎麼知道的?」
「做完女迷城以後,我總想有證據能證明我的推理,所以我上網去了一家義大利的新宗教網站,在那兒,我搜尋有關馬佐里尼的資訊,他的資料不多,網上只儲存了他的這封公開信。我說過我在義大利留過學,所以看得懂義大利文。事實上,就是因為他的這封信,羅馬教庭認定他已經墮入魔道無可救藥而將他開除教籍的。」
「因為馬佐里尼有這樣的思想,所以他甚至不惜犧牲自己,親手破壞了迷城,砸毀了迷城的下身,從而讓迷城的性別模糊,這樣就有了一個暗示——迷城不一定是男孩,也可以是女孩。他所做的一切全是為了實踐自己的宗教理想。」她終於明白了。
「對,千百年來,人類的宗教史上,能提出象他這樣的觀點的恐怕只有他一個了。雖然,聽起來駭人聽聞,侮辱了上帝和耶酥,還有聖母。可我仔細想了想,只有這種解釋才是最符合邏輯,符合人的本來面目的。還有,就是在宗教領域把女子提高到了和男子同樣的地位。他並沒有侮辱上帝,其實是讚頌了上帝的生命力。」
「上帝的生命力?」她在心裡忽然想到了另一種世俗的叫法——「上帝的繁殖力」。
「我現在可以想象當年馬佐里尼在破壞迷城時的痛苦和矛盾心理,他無限地崇敬和熱愛著迷城,但他又有自己的宗教理論,只有最堅強的男子漢才有魄力為了他所堅持的信仰而毀滅自己的最愛,儘管我們無法確定他的這種新信仰是否合乎真理。」
「是真理。」她脫口而出。
接下來是沉默,她這才感到房間裡夜來香的氣味越來越濃了。
長頭髮男人忽然把銳利的目光柔和了下來,輕輕的說:「其實你很美。」
她不說話。
「你象極了聖母瑪利亞。」
她不說話。
「你不信嗎?是的,東方人與西方人談不上相象,但是你的眼神非常象,這是拉斐爾的油畫裡所要竭盡全力表現的眼神,他總是抱怨他的模特缺乏神似,畫聖母的眼睛時他總是加入自己的幻想的成分。而你的眼睛,則是天生適合於給拉斐爾做模特的,如果你活在十六世紀初的義大利,拉斐爾也許會愛上你的。」
她還是不說話。
他知道她在等待著什麼,於是他吻了她。
長頭髮的男人有著剛強的嘴唇,她第一次見到他時就開始注意他的嘴唇了,剛強的嘴唇充滿了溫暖還有力量。他長長的頭髮披散著,和她的頭髮糾纏在一起,讓她難以分辨。
當他有了些慾望的時候,她卻突然開口了:「再問你一遍,我們過去認識嗎?我是說在小公園見面之前。」
「我不知道這對你意味著什麼,但我不能說謊,我們之間只見過三次面,前兩次在小公園裡,第三次就是現在。在這三次之前,我從沒見過你,真遺憾。」
「你的記憶還完好吧。」
「當然,我的記憶比常人還要好。」
「那好,你不是那個男人。」
「哪個男人?」
「我肚子裡的孩子的父親。」
他吃驚地後退了一步,仔細地看了看她,然後說:「對不起。我失禮了。」說完他轉身要走。
「把你的女迷城拿回去吧。」
「送給你了,留個紀念,還是那句話,我是無神論者。」轉眼間,他的腳步聲消失在夜來香瀰漫的夜色裡。
三十六歲的保羅.馬佐里尼獨自坐在第一排的長椅上,聖壇上有耶酥的彩塑還有聖母瑪利亞,但是在最神聖的地方,供奉的是迷城的雕像。小教堂不大,大堂大約有三層樓這麼高,偏門下面有個地下室。教堂外,夜已深了,就連煽情的月亮也退去了。教堂裡點著幾支搖曳不定的白蠟燭,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他的眼神是如此的煩躁不安,緊緊地盯著迷城,額頭上卻滿是大汗,在他坐著的長椅上的另一頭,躺著一個滿臉通紅的中國女孩。女孩沒有穿衣服,紅潤的身體暴露在燭光中,激烈地喘息著,好久才慢慢地平靜了下來。馬佐里尼穿著黑色的教士服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教堂。只留下光著身體的女孩繼續躺在耶酥的面前,而女孩身下一灘殷紅的血正閃閃發光。
馬佐里尼在黑暗的街道上走著,半夜的街上只能偶爾見到幾個更夫。月亮始終沒有出來,他在一片漆黑中憑記憶摸索著,到了一扇大門前,有節奏地用手指的關節敲著門。敲了好久,一個胸前掛著十字架同樣一身教士服的中國老人端著蠟燭給他開了門。
馬佐里尼跪在他面前用中國話說:「王神甫,對不起,我現在能不能做懺悔。」
她第一次來到這座巨大的教堂,哥特式的尖頂和充滿裝飾的門,還有大堂裡虔誠的信徒們,窗戶上裝的都是彩色玻璃,於是一切都被彩色的光線籠罩著,象一場夢。她找到了一位神甫,把真正的迷城交給了他。
自然,神甫非常驚訝,然後一位主教接待了她,並要她填一個表,以便能夠給她一筆獎金。她沒有填住址,只寫了一個假名——瑪利亞。接著她趁著年邁的主教不注意,偷偷地躲進了一個小房間,小房間裡還有一個小格子窗,看不清裡面。忽然裡面傳出了聲音:「孩子,你是來懺悔的嗎?」
「懺悔?」
「每個人都需要懺悔,因為人先天就是有罪的。」
「原罪。」
「孩子,你說的對,你很虔誠。」
「神甫,我肚子裡有了孩子。」
「你結婚了嗎?」
「沒有,我還沒到年齡呢。」
「可憐的孩子,願上帝饒恕你。」
「可我是貞潔的,象瑪利亞那樣貞潔。」
「孩子,你不要開這樣的玩笑,這是一種褻瀆。」
「我說的是事實,我以我的生命的發誓,我是貞潔的,我的身體只能獻給一個人——上帝。」
「上帝是神。」
「上帝同時也是人。」
「孩子,你不是基督徒,願主饒恕你。」
「只有上帝才能使貞女懷孕,我的肚子裡懷著又一個耶酥,或者說是耶酥的弟弟。我是新的聖母。無論如何痛苦,我也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好好地照顧他,把他養大成人,我的孩子會改變世界的。」
「願主饒恕你。」
走出教堂,已是黃昏了,在教堂的門口,坐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女人,以一種特殊的眼神看著她。她們對視著,直到她感到渾身發冷,匆匆地離去了。
1906年的冬天,我們這座城市下起了一場罕見的大雪,一座小教堂的後門開啟了,一個義大利人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匆匆地走了出來,在門裡面,有一張床,一個美麗的中國女孩倒臥著,床單上全是血,這個女孩已經因為難產而死了。
義大利人用小被子把嬰兒緊緊地包裹著,嬰兒在風雪中不斷地啼哭著,使義大利人來回地搖晃。他有著一雙濃黑的眉毛和明亮的眼睛,卻低著頭不敢被別人看到自己的臉。雪越下越大了,他在雪地上踏出兩行長長的腳印,遠看就象是兩排大大的眼睛朝著天空瞪著。
他來到了一片荒涼的野外,有幾個十字架的墓碑。他看了看嬰兒的臉,那是一張混血兒漂亮的臉蛋,孩子突然不哭了,露出了奇怪的微笑。義大利人彎下身子,吻了吻嬰兒的額頭,然後把嬰兒放在了一個墓碑前。接著他向前走了幾十步,躲到了一箇中國人的高大墳墓背後,遠遠地觀察著。被子包裹著嬰兒,在地上被雪打溼了,嬰兒使勁地哭著,那聲音讓人揪心。
忽然一對農民夫婦出現在雪地中,他們都是信教的,他們看見了地上的嬰兒,吃了一驚,心疼地抱了起來。他們把嬰兒的父母罵了幾句,然後便把嬰兒抱走了。
一隻冬天的麻雀停在了一動不動的義大利人身上,抖動著翅膀上的雪。
半年以後。
還是在那棟小樓裡,她的呻吟象金屬扭曲的聲音一樣尖銳高昂,充滿了一種母性的力量。她一個人躺在房間裡,兩眼看著天花板。那種巨大的痛苦從自己身體的深處源源不斷地襲來,她感覺自己是在戰鬥,與痛楚戰鬥,而且是孤軍奮戰。她在自己的嘴裡放了一塊毛斤,但她依然感到牙齒快被自己咬碎了。她把頭扭了過來,看到了地上躺著的女迷城像,那是一個男人送給她的,這個銅鑄的女嬰在象她微笑著。於是她感到了一種力量,來自於自己的體外,不斷地輸入她的肉體和靈魂。雖然現在自己有了被撕成兩半一分為二的感覺,但她卻在巨大的痛苦中隱隱約約地嗅到了幸福的味道。
衝,前進,衝吧,小基督,救世主,耶酥,快出來吧,別讓你的媽媽痛苦了。這裡就是馬廄,就是你命中註定的出生地。來吧,世界需要你。來。
你的媽媽痛苦地叫喚著,她的毛斤被咬碎了,她的戰鬥已經竭盡全力了。
出來啊。迷城。
你出來了,出來了,好的,頭,身體,手,腳,幹得好,救世主,幹得漂亮,小基督。你完全出來了,你勝利了,你戰勝了全世界。響亮地哭吧,你歡呼吧,慶祝勝利。
看,你的媽媽昏過去了。
她醒來的時候,清晨的陽光再次象箭一樣射了進來。一點力氣都沒有,好象身體不是自己的了,腦子裡一片空白,過了很久,她才想起來什麼。
「我剛才把孩子生下來了,在昏迷前,我清楚地聽到了嬰兒的哭聲。我的孩子。」她在心裡自言自語著,然後她吃力地支起了身體,在房間裡張望著。
沒有看到孩子。
只有女迷城的雕像張開著雙手看著她。
她絕望了。
神聖的陽光突然又象地毯一樣鋪滿了整個房間,灑在她的額頭和脖頸,她靠牆坐著,披頭散髮,臉上的血色更少了,似乎變成了一個玻璃人。她的嘴唇嚅動著:「我的孩子不見了。基督失蹤了。」
當她的身體剛剛復原了一點以後,就去精神病院看羅蘭。但精神病院告訴她根本就沒有羅蘭這個人。
「這不可能,羅蘭已經在精神病院裡住了半年了,就是那個整天懷裡抱著個嬰兒雕像的女孩,她的病很嚴重,你們不會不知道的。」
「真的沒有,我們院從來沒有這樣的病人。」
「醫生,你的臉上不是被羅蘭用指甲抓破過嗎?看,傷疤還在呢。」
「這是我在家裡被老婆抓的,我看有精神病的人是你。」
羅蘭象個彩色泡沫一樣無影無蹤地消失在了這座城市的空氣中,她無奈地離開了精神病院。
她回到了父母身邊,被媽媽緊緊地抱了起來。她象是剛從惡夢中醒來,回到家,就連續不停地睡了兩天兩夜。醒來後,把自己的經歷原原本本地說給了父母聽。
「你住的真的是那棟小樓嗎?」母親問。
「沒錯。」
「孩子,二十年前的一個冬天的清晨,我和你爸爸路過了那棟樓,在樓前的臺階上,我們發現了一個襁褓中的女嬰,我們把她撿了回來,養大成人——」
「別說了!」她打斷了母親的話,「那個女嬰就是我,對不對?我也是出生在那棟樓裡的?」
「是的,我們不知道你的父母是誰,可我們是愛你的。」
「我知道,不管怎麼樣,你們永遠是我的爸爸媽媽。可我的孩子呢?二十年前,在那棟小樓前,你們把我檢去了,可現在,還是在那個地方,是誰把我的孩子撿去了呢?」
大教堂的尖頂依然莊嚴美麗,似乎永無止盡地伸向天堂。教堂前的信徒們小心翼翼地進進出出,各自懷著一顆虔誠的心。
在教堂前高高的階梯上,那個披頭散髮的中年女人還在那兒坐著,她逢人就說:「我的孩子丟了,我真的生下了我的孩子,但他(她)不見了,失蹤了。我的孩子是耶酥,是基督,是救世主,是上帝的兒子,而我是聖母瑪利亞,我是上帝選中的貞女。先生,我的孩子丟了,你見過他(她)嗎?」
她在一邊遠遠地看著中年女人,聽到旁邊有幾個人在說:「這個女人太可憐了,二十年前就來了,不知是哪兒的人,說自己的孩子丟了,自己是聖母,瘋得可不輕啊。當年她剛來的時候啊,還是個如花的少女,不少人打她的主意,看看現在,願上帝饒恕她。」
「媽媽。」她走上去對中年女人說。
女人的眼神空洞無物,對她視若無睹,繼續在喋喋不休地說著她重複了許多年的話。她看著女人,睫毛顫抖了幾下,最後她離開了,不再打攪這個中年女人的生活了。
晚上十點多,她坐上了地鐵,在這座城市的兩個角之間穿梭著,空空蕩蕩的車廂裡瀰漫著一種她所熟悉的氣息,燈光曖昧不清,車窗外一片漆黑,她在車窗上照著自己的臉,她覺得自己生過孩子後變得豐滿了,胸脯也更飽滿了,更象一個成熟女人。她用手擠了擠胸口,覺得有些溼潤,那是乳汁。
忽然她有了一種停下來的感覺,於是列車真的停了下來,她下了車,迎面的空無一人的站臺上坐著一個女孩。這個陌生的女孩有著憂鬱的臉,蒼白的皮膚,穿著短裙和拖鞋,懶懶地閉著眼睛似乎在享受著什麼。忽然女孩睜開了眼睛,和她對視著。她發現這女孩的眼睛和自己的簡直無法區別。
眼前這個同齡的女孩突然開口說道:「我在尋找那個男人。」
她總覺得這句話有些熟悉,但卻想不起來了,於是她對女孩說:「我在尋找我的孩子。」
另一個方向的列車隆隆地駛來了,這是最後一班了,她走進了車門,女孩也進來了。她們坐在了一起,車廂進入了黑暗的隧道,給她們一種坐船的感覺。
「你說你在找你的孩子?」陌生的女孩問她。
「是的,我的孩子失蹤了,可我的確生下了他(她)。」
「你到結婚年齡了嗎?」
「沒有。」
「那你和我一樣。」
「你也丟了孩子嗎?」
「不,我的孩子還好好的,還在我的肚子裡。我在尋找那個男人。」
在偶爾有人打起唬嚕的最後一班地鐵裡,她們在輕聲地交談著,她總覺得這些話在哪說過,但她現在卻記不起來了。
列車駛向了終點站,終點站的附近有一棟小樓,小樓的下面曾經是一個馬廄,馬廄裡有一匹馬還有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馬佐里尼尖銳的目光正注視著她們。
蔡駿
2000年10月10日
作者「蔡駿」的其他小說
《荒村公寓》《謀殺似水年華》《病毒》《偷窺一百二十天(通天塔)》《瑪格麗特的秘密》《沉沒之魚》《殺人狂的故事》《第19層地獄》《荒村歸來》《貓眼》《人間中:復活夜》《詛咒》《旋轉門》《神探狄小杰》《愛人的頭顱》《神在看著你》《天機4:末日審判》《地獄的第19層》《蝴蝶公墓》《最漫長的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