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海邊的城市,沿江胡亂地停泊著許多中國人的小木船,在水泥碼頭邊,一艘巨大的英國輪船噴著黑煙停靠在了岸邊,它從地中海北岸的某個義大利港口駛出,是熱那亞還是那不勒斯,這無關緊要,它是出直不羅陀海峽走大西洋繞好望角入印度洋還是走蘇伊士運河的捷徑也無關緊要,甚至它是否在科倫坡新加坡香港中途停靠也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它在中國的這座城市停了下來,一個30歲的義大利人選擇了這座城市,或者說這座中國城市選擇了這個義大利人。在我的記憶裡,這個義大利人有著一雙棕色的眼睛,隱隱約約發出淡淡的光,這雙眼睛的深邃,讓許多人對它終生難忘。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下襬特別的長,誘惑了幾個法國的貴婦人的眼神。他挺直了身體,拎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皮箱,沒人知道里面裝了什麼東西,他走下了舷梯,看了一眼東方的天空,看了一眼這個神奇的城市,他知道,這就是他的目的地了。下了船,踏上了中國的土地,卻不需要簽證,碼頭上只有英國人指揮的印度士兵,和歐洲各國的國旗,還有留著長長的辮子的中國搬運工。他叫了一輛人力車,進入了我們這座城市,當人力車載著他穿越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時,他有一種回到歐洲的感覺。直到很遠的地方,他才看見了中國的國旗——黃龍旗,在黃龍旗下,有一箇中國人,穿著一件與他同樣的黑色長下襬的衣服,胸前懸掛著十字架,向他微笑著。他下了車,和中國人以極其細微的聲音說著什麼,中國人的臉色有了些變化,然後在一間陰暗的房間裡,他開啟了他的皮包,這一瞬,改變了他在中國的命運。以上所述的時間是1900年,現在回到2000年,我開始敘述一個女孩以及她的一個夢。
在那個致命的清晨,我所要敘述的這個女孩醒來了,我沒有必要給她以姓名,我只能稱她為「她」。她是從一個奇怪的夢中醒來的,在她將來的一生中,她會不斷地回憶複述這個夢並加以解釋。她的房間常年處於陰暗中,只有清晨的陽光透過百頁窗傾瀉在她的臉上,那些白色的橫向光亮才會象一張黑白條紋的面具覆蓋著她,讓她在床上支起的身體有了些斑馬般的野性。當然,這只是一種印象,只有十九世紀的油畫裡才能體現的印象。她的眼睛位於陽光的縫隙裡,所以從瞳仁的深處,就出現了一種光亮,這是她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眼中的光。她似乎能直接看到這種光線,來自她的體內。她走下了床,總是在陰暗的房間裡關著的皮膚呈現一種病態的蒼白,彷彿是透明的玻璃,一碰就會變得粉碎。
她有了一種衝動,於是她拉開了百葉床,這個清晨的陽光異樣地明亮,深深地刺激了她的眼球。陽光象一把把利劍送入了她的體內,於是,她體內的變化由感覺上升為一種直接的行動。她捂著嘴,滿臉痛苦地衝出了房間,躲到衛生間裡去了。更為重要的是,她如此反常地衝出房門的情景立刻被父母看見了,父母不安地看著她把衛生間的門重重地關上,然後從裡面傳來某種母親所熟悉的聲音,接著是抽水馬桶和水龍頭放水的聲音。然後,門開了,她那張面無血色的臉還有額頭斗大的汗珠和驚慌失措的神情都讓父母一覽無餘地收入眼中,母親輕輕地問:「怎麼了?」此刻,母親的語氣是曖昧的,相當曖昧。但女孩沒有聽出來,她還不明白母親曖昧的原因。
母親又說:「我們兩個談談,好不好?」然後她拉著女兒走進了一間小屋,關緊了門。門外的父親面色鐵青地點了一支菸,他此刻的腦海中正在放電影一般地重複著許多鏡頭,仔細地搜尋有關女兒的一切蛛絲馬跡。一個小時過去了,他的搜尋毫無結果,這時,母女倆從房裡出來了,母親的神色相當不安,而女兒卻顯得平靜得多。她們一定進過了非常詳細的對話,純屬女性的對話,男人非禮勿聽的對話,而這種私密性質的對話的結果恐怕是敏感的父母所深為擔憂的。
「走,我們去醫院。」母親的語氣開始有些生硬了。
女孩不知道母親為什麼要帶她去醫院,在經過了在她看來不可思議的檢查之後,她和父母走出了醫院。她發現在正午的陽光下,父母呈現了一種絕望的表情。
回到家,母親繼續與她進行純女性的對話,但是她完全聽不懂母親所說的,她唯一聽懂的是母親不斷重複的那句話:「那個男人是誰?」
她無法回答,因為她的確不知道,面對母親凌厲的攻勢,審問般的口氣,她開始不知所措起來。可她越是不知所措,母親就越是認為她在撒謊,越是認為女兒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墮落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可憐的女孩,她是無辜的,請相信。
母親最後真的生氣了,她開啟了門,讓父親進來了,於是父親扇了女兒一個耳光。女孩的眼睛裡閃著淚花,她逆來順受地忍住了。她無法理解父母的行為,就象無法理解醒來前的那個夢,還有她身體深處的某些微妙的變化,她茫然無知地看著父母,瞳孔裡彷彿是透明的,她想要以此來向他們證明什麼,但這沒有用。
最後她大聲地問父母:「我也想知道,到底那個男人是誰?」
母親的臉上又掠過了一絲絕望:「你連到底是哪一個都不知道嗎?天哪,難道還不止一個?那你有幾個男人?」
「住口!」父親憤怒了,他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恥辱感,彷彿是他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剝光了衣服,失去了貞操一般,他再次以一個耳光贈送給了女兒。
女孩終於失去了忍耐,她把淚水滴落在地板上,於是地板發出了吱吱呀呀的聲音,她再仔細地看了看父母,突然有了一種陌生感。她一把推開父親,奪門而去,離開了這個家。
那個男人是誰?
她漫無目的地在這個城市徘徊,穿著短裙和拖鞋,就象這個城市裡隨處可見的問題少女。她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麼,腦子裡總是重複著那句話:「那個男人是誰?」她真的希望能有人來幫她回答這個問題。
夜色闌珊了,她滿眼看到的都是霓虹燈和燈箱廣告,讓她有些目眩,她明白沒人能為她解答問題,只有靠自己的尋找。於是她在馬路上漫漫的人群中尋找著,根據她有限的經驗,那個僅存在於想象中的男人應該二十出頭,留著不短不長的頭髮,臉應該是白白的,個頭中等,穿一件t恤。除此以外,至於那個人的長相,職業,性格那都是一片混沌。她尋找了很久,在人行道中站立著,看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如同潮水般從她兩邊湧過,而她則象一塊激流中的礁石,冷峻,蒼白。
終於她見到了一個男人,基本符合她的條件,於是她攔住了他,說:「你是那個男人嗎?」
對方被問地一頭霧水,茫然地看著她:「小姐,你問什麼?」
「我問你是不是那個男人?」
「哪個?」他的眼珠飛快地轉了一圈,然後似乎明白了什麼,意味深長地反問道:「多少錢?」
「我身上沒錢。」
「那當然,沒錢才出來做嗎。來,這裡人多,跟我走。」說著,他帶著她轉進了一條陰暗的小馬路,他向四周張望了一下,然後輕輕地說:「地方你選,價錢我定,怎麼樣?」
「我們認識嗎?」她不解地問。
「這還用得著認識嗎?不認識最好。」
「不,你不是那個男人。」她立刻轉身要走。
「哎,價錢也由你定,好不好?」
她已經走遠了。
昏暗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長了,她一邊走,一邊看著自己的影子,她知道,影子裡還有一個影子,那個影子如此隱匿,僅能憑感覺去觸控。她不認識路,馬路越走越小,到最後變成了一條小巷,深深的小巷,除了幾戶人家視窗的燈光外一片黑暗。她有些冷,下意識地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向黑洞般的小巷深處走去。
突然,有一雙手從後面抱住了她,一陣粗重的呼吸從她的腦後傳來,重重地吹在她的脖頸裡。她想放聲大叫,嘴巴卻被一隻手堵上了,另一隻手有力地箍著她的腰,並越收越緊,讓她喘不過氣來。她用手肘拼命地向後反擊,但撞到的彷彿是一堵沉重的牆。然後她感到自己被騰空起來了,那隻手抱著她向更黑暗的角落奔去。她感到了絕望,接著想到了死亡,死亡的感覺是美的,從她的腦子裡忽然閃出了這樣的念頭,「死亡的感覺是美的。」嘴被捂住了,於是她就用自己的心說。她問自己,為什麼會在痛苦中感到美?難道那個男人就是他?如果是的,她決定服從。
但是這種美感立刻就被打碎了,一道強烈的手電筒光束射到了她的臉上,黑暗中待了太久了的瞳孔一瞬間就縮小了許多倍,她的第一感覺是太陽,太陽降臨了。在一瞬間什麼都看不到,只有白晃晃的一團之後,她開始看清前面,有個穿制服的人影提著手電筒向這裡奔來,一邊還大叫大嚷著什麼。她覺得自己的臉現在一定被手電照得雪白,白得象個死去了很久的女人,躺在墳墓裡,等待盜墓者的來臨。
腰間的那隻手忽然鬆了,堵著嘴的手也鬆了。那個人要逃了,但她不想讓他逃走,因為現在她已經認定他就是那個男人了。她終於能夠轉過身了,但那個人也轉過身向黑暗中拼命地跑去,她大聲地叫:「你別跑,我跟你走。」她還從來沒叫得那麼響,尤其是在黑夜中。這聲音讓四周黑暗的窗戶亮起了燈光。
她剛要向那個人追去,身後的一雙大手就搭在了她的肩上了。她別無選擇,只有回過頭來,見到了一個警察,他個子很高,臉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大概是個年輕人的輪廓。
「那傢伙欺負你了?」他的嗓音富有磁性,有一種奇特的魅力。
她無法回答,也許她到了最後更加渴望被認定為是那個男人的陌生人欺負。
「不是嗎?那他是你男朋友?」
「不。」
「那他是個流氓,而且,你也不應該晚上一個人在外面亂轉。你父母會著急的,如果不是我剛巧路過這裡,你有沒有想到會發生什麼事嗎?」
「可我想,他就是我要找的那個男人。」
「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女孩子,你叫什麼名字,幾歲了,家裡住哪?」
「我不想說。」
「真不象話,現在的女孩子膽子太大了,走,跟我回分局裡去。」突然有一盞路邊的燈亮了,照亮了小警察的臉,他的臉上還有幾粒粉紅色的粉刺,鼻子上好象冒著油,大概剛從警校畢業吧。於是她又有了一個奇怪的念頭,也許那個男人就是他吧。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象一隻錘子一樣重重地敲在了她心上。
「你不認識我了嗎,你忘了嗎?那個男人就是你啊。」
「女孩子要自重。」雖然小警察盡力地在模仿父親的口氣,可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卻明顯地在顫抖。
「你不記得我了嗎,但這不奇怪,我也不記得你了,但我們一定認識過,否則我就不會去醫院檢查了。」
「你說什麼?小聲點,別讓人聽見,這種話可不能亂說的,我看你不該去分局,該去精神病醫院。」說完,小警察就象躲避瘟疫似的回頭奔走了。
難道他真的不是,她對自己說。小巷裡一陣穿堂風吹來,她更涼了,急忙小跑著走出了小巷。在另一條馬路上,她走進了地鐵站。
身上只有三塊錢了,她買了一張地鐵票子,走進了候車的站臺,快關門了,地鐵站裡的人稀稀拉拉的,而且大多無精打彩。她坐在一張椅子上,茫然地看著對面的廣告,廣告裡有個身材苗條的女人,瞪著大得嚇人的眼睛看著她。地鐵來了,從地下的深處風馳電掣般地衝過來,再以緩緩的減速度停下,它那孕婦肚子般的車廂裡只出來三三兩兩個人,然後又進去幾個人,她覺得實在有些浪費。她沒有動,她的手裡捏著票子,眼睜睜看著這次列車隆隆地開動。過了一會兒,另一個方向的列車又衝了過來,反方向地重複了一次,可她還是沒有動。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現在站臺上空無一人,離最後一班車的時間還有五分鐘,她懶懶地閉上了眼睛,等待地鐵工作人員把她給抬出去。
五分鐘後,她再次聽到一班列車從隧道中趕來,那種風把她的頭髮吹亂,那種聲音象個男人的腳步重重地向她衝過來,就象古代北方游牧民族來擄掠女人的騎兵隊。再一次停下,象一匹喘息的馬,然後列車門開啟,騎士們下馬,馬具在互相碰撞中產生美妙的音樂。一個人來到她的跟前,好奇地看著這個椅子上閉著眼睛似乎在享受什麼的女孩。
但是這個人不是她所要找的男人。
於是,在我們這個故事裡,第二個女孩出現了,對於她,我給她以一個名字——羅蘭。
第一個沒有名字的女孩睜開了眼睛,她第一眼見到的是羅蘭的眼睛,她彷彿見到了自己眼睛的克隆品,在驚訝中她看清了羅蘭。她有一種預感,羅蘭將會幫助她,於是她大膽地對這個陌生的同齡女孩說:「我在尋找那個男人。」
「我在尋找我的孩子。」羅蘭的回答同樣令人吃驚。
她站了起來,好象很久以前就認識羅蘭了。這時,另一個方向的列車來了,這是最後一班了,她跟著羅蘭走進了車廂。
她被列車啟動的慣性向後輕輕一蕩,然後列車駛入黑暗的隧道,列車裡的燈光有些曖昧,在她的眼裡,彷彿光線都在不停地來回搖晃著,就象坐船的感覺。最後一班列車裡沒什麼人,不知從什麼角落裡傳來有人睡著打唬嚕的聲音,她們坐在了一起,互相看著,她輕輕地說:「你說你在找你的孩子?」
「對,一個月前,我生下了一個孩子,但他(她)生下來就失蹤了,我沒有見到他(她),不知他(她)是男是女。雖然在常人看來不可思議,但請相信,我確實生下了一個孩子,我剛剛坐好月子。無論如何,我要找到我的孩子。」
「你到結婚年齡了嗎?」
「沒有。」
「那你和我一樣。」
「你也丟了孩子?」
「不,我的孩子還好好的,還在我的肚子裡,他(她)還很小,很安全。」
「那個男人知道嗎?」
「不,我不記得有過什麼男人,事實上根本就不存在什麼男人,沒有,直到今天早上,在媽媽的幫助下,我才發現了這回事。但媽媽問我那個男人是誰,不停地問,就象是審問我,可我根本就不知道。所以,我必須找到那個男人,儘管我也不知道他是誰,長什麼樣,幹什麼,但我必須要找到他,否則我永遠也回不去了。」
「對,你和我一樣。」在微微的顛簸中,羅蘭的臉色似乎比她更蒼白。
不知道又過了幾站,地鐵終於到了終點站了,她們走出地鐵站,走過荒蕪的馬路,羅蘭帶著她來到了一棟小樓前。她覺得這棟小樓非常奇怪,至少有幾十年的歷史了,矗立在樹叢中,有股神聖不可侵犯的氣氛,特別是尖尖的屋頂能讓她回想起什麼,好象自己曾經來過這裡。在屋頂正面,彷彿有個什麼標誌,黑暗中看不清。然後她們上到了三樓的一個房間。房裡沒有床,也沒有什麼傢俱,裝飾很老的樣子,只有一張席子。
羅蘭再給她鋪了一張席子。她們關了燈,匆匆地睡了。
窗外照進來藍色的光,象一件晚禮服,柔軟的絲綢面料,拖啊拖啊,一直拖到她的席子上。她不斷地用手指撥著席子的縫隙,一稜又一稜,就象是彈著吉它的琴鉉,光潔的手指此刻有股瓷器的光澤。她睜著眼睛,滿眼都是那淡淡的藍色,和窗外婆娑的樹葉影子。然後她看著睡在旁邊的羅蘭,羅蘭惻臥著背對著她,她能看到羅蘭背後身體的輪廓,被光線罩上了一層藍色的光圈。那曲線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樣,只是更加豐滿,更加有誘惑力,雖然羅蘭還是一張女孩的臉,但身體似乎已經是少婦的了,那更證明了羅蘭的確生過孩子。她發現羅蘭的身體開始微微地發抖,那圓潤的肩膀象大海的波浪一起一伏,恰好與藍色的光線諧調起來。漸漸,起伏越來越大,輕輕的海濤變成了巨浪,她開始聽到一陣陣微弱的啜泣聲,就象波浪爬上沙灘的聲音。羅蘭把身體轉了過來,變成了仰臥,於是她看到一個波峰從羅蘭的胸口湧過,往下又是一個深深的波谷。羅蘭的臉轉向了她,她看到羅蘭的臉上掛著兩顆大得驚人的淚珠,發出鑽石般的藍色光芒。她伸出了手,輕輕地擦去了羅蘭的淚珠。
「我的孩子沒了,我真的生下了他(她),上帝啊,我的孩子不見了,我的孩子,我的命。」羅蘭終於暢快地哭了出來,緊緊抓住了她的手,兩個人的十跟手指象彎曲的樹枝一樣糾纏在了一起。羅蘭的頭靠在了她的懷裡,她摟著羅蘭富於彈性的肩膀,嘴唇貼著羅蘭的頭髮,她有一種被青草吞沒了的感覺。羅蘭的身體繼續在她的懷裡起伏著,衝動著她的胸口和心臟,她發現自己的胸脯已經被羅蘭的淚水浸溼了。她咬著自己的嘴唇,幾乎咬破了,她感到自己懷裡抱著的是她的女兒,她們象一對痛苦的母女倆,依偎在藍色瀰漫的房間裡。
「我的孩子。」那個藍色的夜晚,她的耳朵裡充滿了這種淒涼的聲音。
一個大著肚子的少女用黑色的頭巾蒙著臉走在佛羅倫薩的小巷中,長長的小巷,兩邊是石頭房子,窗戶都開得很高,熄滅了燭火。黑暗的小巷似乎永無盡頭,偶爾有巡街的的燈火穿過,象一隻暗夜中野獸的眼睛,發出捕食前幽幽的光芒。佛羅倫薩的少女絕望了,她沒有了力氣,在她純潔無暇的身體裡,一個恥辱的生命正在蓬勃地成長,要把她的身體給撕裂。少女把手扶在古老的石牆上,也許這堵牆是十四世紀黑死病時期修建的,充滿了一種死亡的涼意。又是一股陣痛,撕心裂腑,少女用手捧著自己的腹部,滿頭大汗,她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不,不能在這兒,她對自己說著,她忍著前所未有的疼痛一邊扶著石牆一邊緩慢地前進,一路上留下了一長串的血跡,引來了一群蒼蠅。
終於,目的地到了,少女幾乎是爬著進入了一個馬廄,對,馬廄,必須在這裡。一匹白色的純種馬正在熟睡著,她把自己的身體放在了馬槽上,分開了雙腿。整個馬廄充滿了馬尿和草料的氣味,加上少女的血,混雜在一起,似乎已不是人間所能有的了。佛羅倫薩少女終於大聲地叫了出來,痛苦地呻吟著,白馬被她的動靜驚醒了,睜開了大眼睛注視著這個陌生的場面。於是,白馬見到一個孩子誕生了,是個男孩,男孩沒有啼哭,而是手腳亂蹬著,白馬嚇了一跳,它狂躁地跳躍著,終於掙脫了韁繩,撞開了柵欄,衝入了佛羅倫薩茫茫的黑夜。
少女吻了吻男孩,然後哭著離開了馬廄。男孩睜開了眼,靜靜地等待著那位神甫的路過。
這是十九世紀的事了。
「你為什麼要一個人住,你的父母呢?」清晨的光線再次降臨在她的身上,她的嘴唇終於有了些血色。
「告訴你,我是一個棄嬰,生出來就被扔掉了,我只有養父母,自從我肚子裡有了孩子,他們就給了我一筆錢,把我趕出來了。」羅蘭現在完全不象昨晚那樣孩子般痛苦了,她的臉上始終有一種微笑,「好了,談談你吧,你準備怎麼找那個男人。」
「不知道,我想他應該二十出頭,不短不長的頭髮——」
「夠了,接下去是白白的臉,大大的眼睛是嗎?這不對,女孩子總希望這樣幻想,但這不可能。我說啊,那個男人至少應該有三十歲,臉白不白,眼睛大不大都無關緊要,他的身材很挺拔,最好戴一副眼睛。他應該事業有成,有一個妻子,但是他不滿足,還在外面尋花問柳。於是他遇見了你,你也遇見了他,這是上天的安排,可惜,由於某種意外,他和你都失去了記憶,於是你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也不知道,害得你要到處尋找他,只有你們兩個再次重逢,才能重新自然地回憶起來。」
「你在寫小說啊。我可不喜歡大男人,還是小一點好。「「大的好。」
「小的好。」
「大的才有魅力,小的還沒本事把你肚子弄大。」
「你不要亂說話,我不好意思了,那你的孩子的父親是個三十歲的男人?」
「不,我不想透露那個人是誰,總之這個人非常神聖,是世界上最神聖的人,不,他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神。」
「你太痴情了。」
「不,我說的是事實。」羅蘭突然用一種非常嚴肅認真的目光注視著她,好象是以自己的眼睛在擔保。那樣子讓她吃了一驚。
「好,我相信,走吧,我們去找我們要找的人。」
她們出了門,她特意回頭看了看,屋頂正中有一塊長方形的水泥,真是奇怪,也許是用水泥把什麼東西給封掉了。
坐上了地鐵,早上地鐵車廂里人很多,空氣也很混雜,她們坐的位子對面有一個長頭髮的男人,戴著副墨鏡,在擁擠的人群中,她能透過縫隙看到那長頭髮男人的半邊臉。那男人有一張堅強的嘴,她輕輕地對羅蘭說。
「對,薄薄的嘴唇,削瘦的臉頰,長頭髮,也許是個樂隊吉它手或是鼓手,甚至是個詩人,總之是搞藝術的吧,不過,你也別期望太高,他也有可能是黑社會的。」羅蘭的回答總是讓她驚訝。
戴墨鏡的男人象一尊雕像一樣紋絲不動地坐著,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問題,她再一次輕聲說:「也許他也在尋找著我。」
「對,那個女人是誰?他正在憂傷地尋找著在他看來是不存在的女人。這一定令他大為煩惱,因為這個命題無疑是自相矛盾完全不符合邏輯的,就象你一樣。」羅蘭的嘴角微微動了動,「瞧,他要走了,跟著他。」
她們跟著這個男人走出了地鐵站,出乎意料的是,男人走進了一個公園,很小很偏僻的公園,又不是雙休日,公園裡幾乎沒什麼人。男人踏著一條被茂密蔥鬱的樹枝和樹葉隱藏起來的小徑走著,身後揹著一個黑色的包,他的影子在樹林裡忽然顯得有些虛幻起來,不象是真實存在的,忽隱忽現。在小樹林的深處,有一張綠色的長椅,被樹木從各個方向包圍著,幾乎照不到日光。她們不明白公園為什麼要選擇在這裡修一條長椅。男人在長椅上坐了下來,摘下了墨鏡,然後從背包裡小心地掏出了一個東西。
羅蘭一看到立刻叫了起來:「孩子,我的孩子!」她們衝到了那個男人跟前,卻發現男人手裡的不是孩子,而是一尊雕像,嬰兒的雕像。
這雕像大小也和真的嬰兒差不多,只不過是金屬做的,發出金燦燦的光芒。雕的好象不是中國嬰兒,這尊金色的雕像有著高高的鼻樑,深深的眼窩,頭上是捲曲的胎髮,全身赤裸著,是個男孩,雙手略微彎曲著向前伸出,好象要抓什麼東西。
「這是什麼?」
「。」
「?」
「就是剛誕生的耶酥。」
「這是金子做的嗎?」羅蘭大膽地問。
「不,是銅,外面塗了一層金屬塗料。」
「他真可愛。太美了。」
「只不過是一件複製品而已,一文不值,真品早就失蹤了。」
「失蹤?」一提到失蹤,羅蘭總是下意識的想到自己的孩子。
「整整一百年前,一位傳教士從義大利帶來了一尊據說是出自文藝復興時期某位藝術大師之手的的雕像來到中國,安放在我們城市的一個教堂中,成為這個城市的所有基督徒共同供奉的聖物。但是,僅僅三十年後,這尊雕像便被一個神秘的人砸壞了,在教徒中引起了軒然大波,教會懸賞千兩黃金捉拿破壞的人,但始終沒有查出那人是誰,於是就不了了之了。我只不過是個窮雕塑家而已,無聊之餘根據圖片或模子等舊資料複製一些雕塑作品罷了,象這樣的在我家裡還有許多呢。我想在一個自然的環境中欣賞它,因為它是我所有的作品中最為滿意的一個,所以我來到了這裡,事實上我幾乎每個星期都要來。滿意了吧?」
「還有一個問題,你認識我嗎?」她終於大膽地說了。
男人非常奇怪,他理了理自己的長髮,接著仔細地端詳了她一陣,最後嘆了一口氣:「知道嗎?你長得象一個人,如果我們過去真的認識,那我萬分榮幸。可惜我不認識你,太遺憾了。」
「你說我長得象哪一個人?」
「他的媽媽。」男人把指尖指著對她說。
羅蘭插嘴了:「對不起,你能把這個雕像賣給我嗎?我非常喜歡它。」
「不,你就算出再多的錢我也不賣,這雖然是隻個複製品,但它依然神聖。」男人居然親吻了雕像的額頭一下。
「我求你了,我的孩子失蹤了,我不騙你,我真的生下過一個孩子,但他(她)失蹤了,我非常痛苦,我需要,我需要它。」羅蘭說著又哭了,羅蘭把頭埋在她的肩膀上,淚水順著她的肩頭一直滑落到手指間。
「真的嗎?」男人伸出了左手,抬起了羅蘭的下巴,然後用右手擦去了羅蘭臉上的淚痕,他有些無可奈何地說:「看來,你的確比我更需要。拿去吧。」
「多少錢?」羅蘭接過了沉甸甸的雕像。
「送給你了,還要什麼錢。再見吧。」男人轉身就走了,還沒等兩個女孩道謝,就已經消失在樹叢中了。
「它真美。」房間裡亮著一盞黃色的燈,羅蘭的手裡捧著,就象捧著自己的孩子。羅蘭甚至還試圖給雕像餵奶。羅蘭的確是一個處於哺乳期的女人,兩座雪白的山峰豐滿地挺立在她的面前,在黃色的燈光下,給她以一種拉斐爾的畫筆下〈〈西斯廷的聖母〉〉的感覺。「奶水把我的胸脯漲壞了。」羅蘭對她繼續說著,一邊嘴角露出了一種初為人母的微笑。
「這棟樓很奇怪。」她改變話題了,「為什麼只有我們兩個住呢,其他的居民呢?」還沒說完,一陣夜晚的涼風就從窗外吹來灌進了她的嘴,讓她咳嗽了幾下,她立刻慌忙地把窗戶給關上了。
「據說幾十年前,這兒有個十八歲的女孩子悄悄地懷孕了,實在藏不住,於是就帶著腹中的孩子自殺了。所以沒人再敢住在這棟樓裡了。至於我嘛,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就是在這棟樓出生的,我的親生父母把剛出生的我丟在了這棟樓前,後來一對生不出孩子的夫妻路過這裡發現了我,便收養了我把我養大成人,可現在又因為我敗壞門風把我趕出了家門,其實我是無辜的,我是純潔的,總之你是不會相信的,也用不著我多解釋了。我總不見得大著肚子露宿街頭吧,乾脆就在這兒住下了,我的孩子也是在這間房裡出生的,可惜他(她)一生下來就失蹤了。」
「孩子丟了你去公安局報過案嗎?」
「去過,但什麼都查不出,唯一的證據就是醫院開據的證明我的確生過孩子的檢查報告,最後他們居然說我有可能是自己把孩子給拋棄了,故意編造了孩子丟了的謊言,我沒辦法了,只能自己找。我貼了許多尋嬰啟示,但一點用都沒有,我快絕望了。我決定明天去兒童福利院看看,那兒有許多棄嬰,只能碰碰運氣了。你呢?」
「我想去查一下這棟樓的歷史。」
她沒有坐地鐵,而是一個人坐著巴士去查資料的。走下車,清晨的陽光象聖母的手撫摸著她的額頭,在一條幽靜的馬路上,她忽然看見了自己的父母,他們偷偷摸摸地在牆上貼著尋人啟示,啟示上印著她的照片。她悄悄地躲在一跟電線杆後頭觀察著,媽媽在幾天之內蒼老了許多,半邊頭髮全白了,父親也是,他正為了自己的那兩個耳光而後悔不已。一個糾查市容的警察過來了,向他們大叫著,父母驚慌失措地提著刷啟示的漿糊桶向一條小巷裡奔去。
她想喊出來,但那句話湧到了舌頭上卻又活生生地嚥了回去。她看著父母落荒而逃的背影,把自己的臉背了過去,但她終究還是沒有哭出來,捂著嘴小跑著離開了這條馬路。
在檔案館裡,她花了三個小時的時間才查到了那棟樓的資料——
「1900年,義大利傳教士保羅.馬佐里尼來華傳教,至本市落腳,並貼出廣告,徵集有馬廄的空地。果然找到一大戶人家的馬廄,馬佐里尼當即出巨資買下此塊地皮,並將馬廄改建成一棟教堂,以此為據點進行傳教,因其地供奉有天主教聖物——雕像,故一度極為興旺。1930年,馬佐里尼回國,原教堂遂廢棄,又被改建成民房。」
「?」她自言自語著,「為什麼要在馬廄上造教堂呢?」
檔案裡還附著一張馬佐里尼的照片,肅穆的臉龐,黑色的捲髮,棕色的眼睛,他的目光中閃著一種淡淡的光,好象把視線的焦點對準了更遠的地方,是耶路撒冷嗎?還有他的資料——
「保羅·馬佐里尼出生於1870年的義大利佛羅倫薩,由於是一個棄嬰,父母不詳,從小在教會的孤兒院中長大。1890年在梵蒂岡神學院學習,1895年起在西西里島某教區任神甫,1900年羅馬教庭認定他傳播異端宗教思想而將其流放至中國傳教,據說此前他還私自帶走了天主教聖物——雕像。馬佐里尼到中國後,不顧羅馬教庭的激烈反對,利用傳播其關於上帝蒙召的新教義並發展教徒,被羅馬斥為異端,他始終與羅馬進行鬥爭。直到1930年,因為意外被毀,羅馬教庭使用了強制性手段召回了馬佐里尼(另一種說法是梵蒂岡綁架了他)。馬佐里尼回國後被強制悔過,但他始終沒有屈從於羅馬教庭,堅持自己的宗教理想,最終被宗教法庭開除教籍。晚年他在亞平寧山中隱居,於1944年失蹤,時年74歲,(一說他死於德軍與盟軍的戰火)。」
走出資料室,她再次感到了自己身體深處的變化,她覺得馬佐里尼的一雙眼睛正從背後看著她。此刻大街上的陽光,已不再是聖母的手指了。
「你喝酒了?」她問著羅蘭,在黃色的燈光下,滿嘴酒氣的羅蘭倒在席子上,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懷裡緊緊地抱著迷城雕像。
「也許我的孩子永遠都找不到了,他(她)也許死了。」
「今天我考慮了很久,我想要把我的孩子打掉。」
「你瘋了嗎?這是謀殺,你在謀殺一條人命,這是不能饒恕的罪惡,聽我的,把孩子生下來。」羅蘭大聲地說著。
「可,可我別無選擇,我今天看到了我的父母,他們很可憐。」
「聽我說,當初我的養父母發現我有了孩子以後,也是非常痛苦,一定要我打掉孩子。我知道,雖然不是親生的父母,但他們很愛我,把我當作親生的女兒,他們是為我好,可是我也必須為我的孩子考慮,我不能只想著我自己。我說什麼也不能打掉孩子,然後我就偷偷拿了一大筆錢逃出來了,其實他們也一直在找我,我回不去,我回去只會增添他們的痛苦。」
「但現在這樣他們更痛苦。」
「痛苦?你幾個月了,你的肚子還沒大出來呢,你有沒有想過當我大著肚子一個人走在馬路上的時候我有多麼痛苦。人們在旁邊指指點點,把我當作了不良少女的典型,有一回在外面吃飯,居然被老闆趕了出來,他們說我晦氣,會讓他們觸黴頭,那一刻你知道我有多難受嗎?我一個人往醫院裡檢查,還要什麼證明的,我拿不出,那些醫生就在旁邊竊竊私語,你知道他們說些什麼嗎?我耳朵尖,全聽到了,她們罵我婊子,其實我還是個處女呢。」
「真的嗎?我以為世界上只有我身上才會發生這種事呢。」
「你很快就會感受到的,孩子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麼?是一塊肉啊,自己身上的一塊肉,而且這塊肉是你用自己的心血一點一滴地養大的,你會感覺到他(她)越來越大,感覺到他(她)和你說話,你們是可以交流的,這種感覺多麼美妙啊。你有沒有想過把你身上的肉活生生地割掉是怎樣的感覺?況且你肚子裡的這塊肉是有感覺的,有思想的,這塊肉自己能感到疼,會哭,會叫,會抗議,他(她)是有血有肉的,是一個獨立的人。」
「對不起。」
「不,你不要這樣說,你知道生孩子有多痛苦,我說過,我沒有去醫院,我是自己一個人在這間房間裡把孩子生下來的。我討厭醫院,討厭他們對我指指點點,他們雖然嘴上不說,可他們看我的那種眼神就是對我最大的侮辱。我先看了許多關於接生的書,然後我一個人,買好了分娩所需要的全部東西,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就在這間房裡靜靜地等待孩子誕生的那一刻。分娩的那種痛苦只有女人才會理解,我無法用語言來描述了,一個人,你明白一個人自己給自己接生是什麼感覺嗎?是絕望。在絕望中,我真的把我的孩子生下來了,在我行將疼得昏迷過去之前,我能清楚地聽到他(她)落地時響亮的哭聲,然後我暈了過去。天哪,當我醒來的時候,我的孩子不見了,我甚至還來不及看他(她)一眼,我拖著產後虛弱的身體找遍了這座城市,我恨這座城市,它吞沒了我的孩子。」
「別說了,我受不了,我答應你,把孩子生下來。」她們在眼淚中睡下了。
佛羅倫薩的空氣中充滿了但丁的氣味,佛羅倫薩人但丁在他的《神曲》中是這樣描述地獄的,他認為地獄共分九層,如漏斗形,越往下越小。罪人的靈魂依照生前罪惡的輕重,分別在不同的圈層裡受酷刑的懲罰,罪行越大的越居於下層。在第八層裡受罪的有淫媒和誘姦者、阿諛者、貪官汙吏、買賣聖職者、占卜者、高利貸者、偽君子、盜賊、教唆犯、挑撥離間者、誣陷害人者、偽造者,最後是——羅馬教皇。
一個十歲的男孩正在一個昏暗的角落,悄悄地看著《神曲》,他孤獨地躲在大理石雕刻的陰影下,那是一個懷裡抱著剛誕生的耶酥的聖母像。潔白的大理石,莊嚴肅穆,和佛羅倫薩所有儲存下來的文藝復興時期雕塑一樣,它也是出自某位大師之手,特別是瑪利亞的臉龐,彷彿是一個18歲的義大利村姑。男孩一邊偷偷地看著書,一邊還扭頭看著瑪利亞的臉,讓男孩突然產生了某種慾望,他大膽地爬上了雕像,用手撫摸著瑪利亞還有耶酥。
「孩子,你在幹什麼?」一個穿著黑袍的神甫走了過來,他一把將男孩揪了下來,用巴掌狠狠地扇男孩的耳光。而男孩悄悄的把手放在背後將《神曲》藏在衣服裡。男孩的鼻血流了出來,象一條紅色的蟲子,扭動著身軀爬在他的嘴唇上。在扇了十幾個耳光之後,神甫鬆開了手,他抱著男孩的頭說:「對不起,孩子,你太讓我失望了,你是我所見過的最有天賦的孩子,是上帝創造了完美的你,你應該成為一個大主教,紅衣主教,甚至——教皇。孩子,我愛你,你別讓我失望。」
男孩茫然地看著他,目光裡彷彿是透明的,然後他閉上了眼睛,擦了擦鼻血。
這裡是佛羅倫薩教會的一座孤兒院,時間是1880年。
一種奇怪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羅蘭筆直地站著,雙手伸開,就好象是在十字架上。羅蘭睜大著雙眼,眼神卻好象什麼都沒有,她非常奇怪,站起來問:「羅蘭你怎麼了?」
「我是供品。」
「什麼?」
「我是供品,我的孩子也是供品,他(她)被做成了犧牲,供奉給了神,而我,只不過是一個供品的製造者。我的孩子現在一定已經被烤熟了,鮮美的乳肉,就象烤乳豬乳鴿和雞子,他(她)是被吃掉的,只剩下一堆骨頭渣子。」
「不,這只是你的幻想。」
「現在,我有一個預言,我馬上就要死了。」
「不可能。」
「你看著。」羅蘭還沒說完右手裡就出現了一把小匕首,發出閃閃的寒光,她只見到匕首在眼前一亮,然後羅蘭的左腕上就開了一個口子,美麗的鮮血象勝利大逃亡那樣湧了出來,又象沒關緊的自來水龍頭那樣流到了地板上。她抱緊了自己的雙肩變得不知所措,直到羅蘭倒了下去,她才找了塊手帕包紮了羅蘭的傷口,然後吃力地揹著羅蘭走出小樓叫了一輛車送醫院了。
第二天,她帶著羅蘭心愛的迷城雕像到醫院來探望羅蘭的時候,醫生告訴她羅蘭已經被轉到精神病醫院去了,因為羅蘭剛剛醒過來就發了瘋,脫光了自己的衣服胡言亂語,引來了大批圍觀的群眾,更糟的是羅蘭見人就打,用鹽水瓶砸破了一個醫生的頭,醫院認為羅蘭有嚴重的精神分裂症,必須送精神病院。
她又帶著迷城像匆匆趕到了精神病院,在一個小房間裡,她見到了羅蘭。這間房間的窗戶上全裝著鐵柵欄,鐵欄杆的投影象一道道黑色的手印按在她們的臉上。陽光時而暗淡時而強烈,來回地在羅蘭的臉上游走,偶爾停留在那雙無神的眼睛上。
羅蘭一見到迷城像就猛撲了上去,一把搶在了懷裡,緊緊地抱著躲到了房間的角落裡,被一片曖昧的陰影覆蓋著。羅蘭現在就象個小孩面無表情地抱住了自己的洋娃娃,逐漸地,開始有了些恐懼,渾身都在發抖,白色的睡袍皺巴巴的,睡袍下一雙潔白的腳丫有著瓷器般的光滑,精緻、小巧、象個手工藝品。
她緩緩地走了上去,用手撫摸著羅蘭的臉,還有下巴、鼻樑,就象個玩具似的,而這個玩具的懷裡還緊緊抱著個真正的玩具。
「你真的瘋了嗎?」
羅蘭的眼睛依舊無神地望著她,沉默象一種空氣瀰漫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滲入了牆壁、地板、天花板,還有堅不可摧的鐵欄杆。忽然羅蘭伸出手抓緊了她,把嘴湊到了她的耳邊,用耳語說:「今天晚上,把我們的小樓的地下室開啟,挖開地板,挖開,掘地三尺。一定要去,聽明白了嗎?」
「為什麼?」
羅蘭不回答,閉上了眼睛,一動不動地,彷彿是一具美麗冰涼的女屍。
她回到了小樓,在黃昏時分,這棟樓被籠罩上了一層金色。她再次走遍了整棟樓,總共三層,不包括最上層的閣樓。最外層的牆壁和裡面各個房間的牆壁和柱子似乎不相符合,也許裡面的房間是後來才造起來的,也許原來這裡本就是一個空曠的大堂。她在一個房間裡找到了一把鐵鏟,然後下到了地下室,地下室的門鎖著,但是那把大鎖已經鏽跡斑斑了,她用鏟子去砸那把鎖,一下就把鎖砸碎了。她推開了門,開著手電筒走下了黑暗中的石頭臺階。到平地了,她用手電照了一圈,地下室其實很小,陰涼潮溼,讓她顫慄著發抖。腳下直接就是泥土了,她用力地揮動了鐵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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