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焦慮

人間上:誰是我 蔡駿 第2頁,共2頁

藍衣社:strong「你知道你是誰嗎?」/strong

strong「這個不用你來提醒我!」/strong

藍衣社:strong「當你真正瞭解蘭陵王,也就真正瞭解我了。」/strong

strong「你對蘭陵王瞭解多少?你知道他的秘密?那就請告訴我。」/strong

藍衣社:strong「高能,你還你認為蘭陵王是個英雄嗎?」/strong

strong「當然!蘭陵王短暫的一生,雖然只有三十年,卻留給了歷史永恆的思考——他的美,作為一個男人的美,在史書裡留下記載的美,整個中國歷史沒有幾個人。同時作為一個將軍的勇敢,取得輝煌的戰功,同樣值得後人景仰。他戴上面具,將柔弱與勇敢,美麗與兇惡,生命與死亡,融為一個矛盾的統一體,不僅在中國歷史上,也在世界歷史上空前絕後。」/strong

我彷彿也掉進了古書袋,竟一口氣在msn裡打了那麼多字。全賴這幾天我在網上的拼命搜尋,讓我對蘭陵王有了新的認識。

藍衣社:strong「不,其實你並不懂他!對蘭陵王來說,美麗是他的累贅,他痛恨自己生得如此陰柔俊美,作為一個男人,作為一個將軍,反而會被他人恥笑。美麗不是他的選擇,他寧願選擇做一個滿臉橫肉的武夫,而不是一個伶人般的美男子。他必須要戴上他的面具,將美麗徹底掩蓋起來,他希望所有人害怕他,感覺他是凶神惡煞,是一個吃人的魔鬼。他的容貌是美的,但他的心靈卻是醜的!而那張恐怖的面具,就是他由美到醜的工具。」/strong

他就像在與我鬥氣,竟也一下子打出那麼多字!這個藍衣社,到底想要幹什麼?但我必須要反駁:「不,這個問題不能用簡單的美與醜來涵蓋,是命運讓他無法抗拒,那張面具不過是一件武器,他在完成軍人的職責。我相信他是喜歡美的,當他戴上面具是勇敢的將軍,卸下面具又是個溫柔的丈夫。」

藍衣社:strong「你不覺得像蘭陵王這類人,具有心理變態甚至性變態的許多條件嗎?陰柔美麗的外表,顯赫的皇族身份,戰場上殺人的暴力傾向,這些巨大的矛盾交織在一起,形成破碎與變異的人格。他有人格缺陷,或者說人格分裂——俊美柔和的人格,與兇惡殘暴的人格,這種性格很可能來自家族遺傳。」/strong

strong「遺傳?」/strong

藍衣社:strong「蘭陵王高長恭的祖父高歡,不過是貧寒之家出身,只因為娶媳婦得到些嫁妝,才從軍當了一個小隊長。高歡雖是漢人,卻被鮮卑人同化,狡詐多端反覆無常,成為一代權臣。蘭陵王的父親高澄,也不是什麼好人,後來被家奴刺殺。高澄的弟弟高洋篡奪了東魏皇權,開創北齊王朝,也是個殘暴之君。高洋死後,他的弟弟高演篡奪皇位。高演死後,弟弟高湛即位,殺死了許多皇族成員,犯下累累暴行,完全是個殺人狂——上述幾位都是蘭陵王的叔叔,最後即位的是蘭陵王的堂兄高緯,更加荒淫無恥,連功臣蘭陵王也死在他手中,最終導致亡國。縱觀北齊王朝的歷史,每個皇帝都很殘暴,許多人還有亂倫行為。」/strong

strong「你說什麼?」/strong

這個藍衣社掌握的資料比我多得多,居然把整個蘭陵王家族都摸透了。我也完全意料不到,我的祖先居然如此劣跡斑斑臭名昭著!這些天我以北齊皇室後裔自居,覺得自己天生血統高貴,身邊那些人都是布衣農夫的後代。沒曾想鬧了半天,我的祖宗卻是草莽出身,當年乾的事簡直禽獸不如!

對話方塊下面仍在顯示「藍衣社正在輸入」,幾分鐘後又跳出一大段話——

藍衣社:strong「蘭陵王的父親高澄,與父親的妃子柔然公主私通,居然還生下一個小孩,許多兄弟的妻子也都沒有逃過他的魔掌。蘭陵王的叔叔高洋,當了皇帝就強姦了高澄的妻子,作為自己的妻子被高澄強姦的報復。高洋的弟弟高湛即位後,又逼奸了高洋的皇后,親手打死高洋的兒子——簡直是亂倫家族!可以斷言北齊高氏有遺傳的精神病史,而且是那種具有強烈色情與暴力慾望的精神病。蘭陵王高長恭作為高澄之子,生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一定遺傳了可怕的基因,養成了極度殘暴的性情,而他那副俊美容貌,容易使人產生錯覺。」/strong

我的家族有遺傳性的精神病?還有暴力和色情的慾望?雖然心裡想想就害怕,而且我立即聯想到了我的讀心術,正常人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能力?倒是有可能因為特殊的遺傳基因,但我仍在msn上保持強硬態度:「不,我不相信,你完全是在臆測。」

藍衣社:strong「信不信由你,但這種基因就埋藏在你身上,隨時都可能爆發出來。」/strong

strong「你很瞭解我嗎?」/strong

藍衣社:strong「人永遠不可能真正瞭解另一個人,但我至少了解你和你家族的過去。」/strong

我的家族?我的父親是沒什麼看頭了,而我的祖父完全是一片空白,我迅即打字道:strong「你知道我的祖父嗎?」/strong

藍衣社:strong「我知道。」/strong

知道就說啊!混蛋!我著急地打字:strong「快點告訴我!」/strong

藍衣社:strong「你以後自己會知道的。」/strong

他又一次吊足了我的胃口,但我不願再和他玩貓捉老鼠的遊戲了:strong「對不起,這麼說話真的很沒意思,你敢當面和我談談嗎?」/strong

我相信自己的讀心術,只要當面能看到藍衣社的眼睛,我就能看透他心裡的秘密!

藍衣社:strong「總有機會的,早點睡吧,蘭陵王傳人,晚安!」/strong

看著藍衣社迅速地在msn上消失,我憤怒地關掉電腦,躺回床上恐懼地縮成一團。

想起藍衣社打出的那些文字,關於我的祖先——北齊高氏皇族荒淫殘暴的歷史,難道那些嗜血變態的基因,經過一千多年的繁衍還沒有被稀釋掉嗎?依舊殘留在我的血管深處,殘留在我的每一寸皮膚中,殘留在我的夢裡……

夢。

凌晨,果然又做夢了。

還是那片憂鬱的水,在黑暗的天空底下,水邊的森林此起彼伏夜鶯的啼鳴。我仍是十四五歲的少年,赤著腳踏入冰涼的水中,單薄瘦弱的身體被浸泡著,直到整個人沒入深深的水底——沒有底的深水,一路往下沉去,水底肆虐著死者長髮般的水草,還有千百年來亡魂們的白骨,以及遠古女妖們悠揚的歌聲。

我抓到了那個女孩,十二三歲皮膚白皙拼命掙扎的女孩。我激動地緊緊抱著她,燃燒體內剩餘的溫度。但我無法抬動胳膊,被她拉扯著往下沉去,絕望地要大喊一聲,讓她不要這麼掙扎。可當我冒失地張開嘴巴,寒冷的水就灌入氣管,瞬間充滿了肺葉,非但令我無法呼吸,還將我拖入更深的水底。

幾秒鐘內天旋地轉,胸口難受得想要爆炸,大腦迅速窒息,心臟停止跳動,身體一切知覺都已消失,皮膚逐漸和周圍的水一樣冰冷。

張開雙手繼續下沉,這是一個無底的深淵,宛如宇宙中的黑洞。我看到自己仍睜著眼睛,但靈魂已悄然飄離身體。

我死了。

夢死。

渾身冷汗地從床上彈起,窗外仍然是黎明前的黑暗。

絕望地大口喘氣,彷彿還張開雙手置身於水底——這個夢不太好,我看見自己死了!究竟預兆著什麼?

這些日子,我有一種的特別的感覺——

我身上藏著一個幽靈,這個幽靈並不是我自己,也並非來自我的家族與基因,而是從外面的世界而來,一個異常遙遠的地方,不知什麼原因潛入了我的體內。

這位幽靈並沒有傷害我,只是安靜地藏在我的身體裡,就像女人懷孕的那種感覺——抱歉,這完全出自於我的想象,因為我不是女人,也從未讓女人懷孕過。

「幽靈先生,你叫什麼名字?」

黎明前夕,我隱藏在徹底的黑暗中,依然無法看清那位幽靈的面目。

因為他巧妙地隱藏於「我」之中。

黑色星期五。

精神不佳地擠上地鐵,提前兩分鐘到公司打卡。剛進辦公室就被侯總叫住,公司召開大會,所有人到大會議室集中。今天的氣氛不對,就連老錢這個老油條也有些緊張。同事們忐忑不安,一百多人沉默地走進大會議室,彼此表情嚴肅,好像有什麼重大事件要發生。

公司總經理,銷售總監,財務總監,人力資源總監,加上新任總經理助理——孟歌,一同坐到了臺上。

整個公司鴉雀無聲,莫妮卡宣佈會議開始,總經理洪亮的嗓音打破沉寂:「上次大會,向諸位宣佈了公司裁員10%的決定,計劃在本月底完成。你們也許已聽說了,在中國其他城市的分公司,以及全國各省的工廠,都已完成了10%的裁員,只剩下我們中國區總部了。目前,公司業績尚沒有起色,天空集團在全球範圍內已連續虧損了兩個季度,裁員是大勢所趨!我在此向諸位道歉。」

總經理站起來向大家鞠躬,下面的氣氛更緊張壓抑,有的同事渾身發抖,還有人嚇得咬破了嘴唇。

「經過各部門的上報與彙總,我們確定了十個被裁員工的名單。原計劃裁十五個人,但考慮到穩定軍心,決定將裁員數削減為十個。」總經理轉頭對莫妮卡說,「現在,由我的助理宣佈裁員名單。」

莫妮卡穿了件黑色的小西裝,像送葬的孝服,加上栗色頭髮與混血面容,頗有催命鬼的味道。她從人力資源總監手中接過名單,冷靜地宣讀:「本次裁員名單如下——岑小冬、鞠瘁、虞美靜、白展龍、佟旭、莫志東、黎愛姿、梁惠惠、楚戈壁……」

我置身事外地坐著,冷漠地聽著那些名字被一個個叫到,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的當場哭了出來,有的沉默地低下頭去,還有人輕聲咒罵起來,唯一的共同點是——做了可憐的替死鬼。

然而,臺上的莫妮卡停住了,還剩下最後一個名字沒念,表情也十分古怪。這個突如其來的懸念,讓臺下的人們伸長了脖子,彷彿在看一部懸疑片的結局。人力資源總監把頭探過來,代替她念出了最後一個名字——

strong「高能。」/strong

這個熟悉的名字,從我的耳膜傳遞到腦神經,化成一個無法逃脫的字——我。

strong裁員名單裡最後一個人是我。/strong

銷售部的同事們目光都聚集到我身上,我緩緩仰起頭來,心裡卻是一片空白,既沒有意外也沒有震驚更沒有憤怒,反而是順理成章的平靜。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不是故作高深,也不是苦中作樂,更不是阿q的精神勝利法,而是此時此刻的心裡話。

沒錯,最後一個被裁掉的是高能,如果今天高能沒有被裁員,那才真是出了怪事呢!

這是我的命運。

自從昏迷醒來恢復上班,到現在的七個月裡,我的銷售業績始終都是零。上週還發生了與客戶打架的事件,我被警察送到了派出所,搞得整個銷售部人盡皆知。侯總早就認定我是朽木不可雕也,被公司裁掉就是必然的。

人力資源總監又說了一長串話,但我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直到總經理站起來宣佈散會。

此時,我看到了莫妮卡的眼睛,那雙充滿誘人力量的眼睛,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穿過會議室裡的其他許多人,我看到了她眼底的心裡話——

strong「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昨天開會我沒看到這份名單,不是我要把你裁掉的!」/strong

但我不要再看她的眼睛了,撇過頭卻撞著侯總的目光,不用看就知道他心裡想什麼,肯定是為殺一儆百而自鳴得意。

侯總仍保持嚴肅,拍了拍我的肩膀:「高能,我也很抱歉啊!先到我的辦公室來一下。」

夾在散會的大隊人馬中,我聽到有人放聲痛哭,也有人激動地找老闆理論,還有人當場暈倒在地。只有我一言不發,表情自然,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來到侯總辦公室,他還裝著為我惋惜:「哎,高能啊,我怎麼說你好呢?銷售七部那麼多人,我最器重你也最看好你,才會在你昏迷了一年之後,非但沒把你開除,還叫你回來上班。但看看你的銷售業績,這半年來一塌糊塗,沒為公司創造一分錢的效益,反而白白損失了一批重要貨物,那個被你打爆腦袋的客戶,沒把你告上法庭就算你積德走運啦!怎麼不說話了?你也不要怨恨我,這是公司的決定,要每個部門把業績最差的人報上去,不報你報誰?哎,如果你早點聽我忠告,認認真真地把業績做出來,也不會有現在的下場嘛!去人力資源部辦理一下手續吧,我們天空集團還是很人性化的,會給你一些保障,放心地走吧。外面海闊天空,只要你勤奮努力,一定會闖出一片天地!」

最後簡直成了演講,而我始終保持沉默,冷冷盯著他的眼睛,看到他在說話的同時,心裡卻在想著另一件事——盤算今晚怎麼騙過老婆,去和田露共度良宵。

從頭到尾我沒說過一句話,便平靜地去了人力資源部——這裡早已鬧開了鍋,有個被裁員的女人,乾脆坐上人力資源總監的臺子,把腿翹在電腦上,大呼小叫準備安營紮寨。還有人兇惡地指著總監鼻子臭罵,直到公司叫來保安把他架走。只有我很快辦完全部離職手續,公司會給我發放一筆不菲的賠償金,他們也擔心有人鬧事或申請勞動仲裁。

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將電腦裡的私人檔案用u盤收好。把業務資料移交給同事,完成全部交接工作。當我開啟抽屜收拾個人物品,身後響起莫妮卡的聲音:「高能!sorry。」

「沒什麼。」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轉身,臉上硬擠出一絲笑容,「這件事與你無關,我認命了。」

「昨天開會我沒有看到裁員名單,是各部門上報由總經理親自批准的,我沒想到你竟然會在名單上。」莫妮卡看起來心急火燎的樣子,銷售部的同事們都看著她,而她毫不避諱地說,「別擔心,我不知道有沒有把握,但我可以去試一下。」

「試什麼?」

「我去向總經理求情,請他收回對你的裁員決定,把你留在公司裡。」

「算了吧。」我無奈地苦笑一聲,「不要再浪費時間,我已經接受了公司的裁員決定,剛才辦妥了全部手續,如果又叫我回來上班,其他被裁員的人怎麼辦呢?公司不可能把其他人的裁員決定也收回,憑什麼只讓我一個人留下來,對他們九個人來說太不公平了吧?」

莫妮卡無法理解我了:「你願意接受裁員?」

「這是我的宿命。」繼續低頭收拾抽屜裡的東西,「莫妮卡,謝謝你為我的努力,但我已經不需要了,這裡讓我的精神瀕臨崩潰,離開是更好的選擇。

「不,這是你最壞的選擇!」

「裁員由得了我選擇嗎?」

她失望地搖了搖頭:「對不起,我……」

這句話再也說不完整了,莫妮卡無法忍受周圍人們異樣的目光,轉頭衝出了辦公室。

我也不回頭去看她,把東西都收拾好,裝進一個大手提袋。

最後,還沒忘記電腦前的兩個小烏龜。把它們從魚缸裡拿出來,裝在一個塑膠袋裡。

這裡的一切都完結了。

今天,是我最短的一次上班時間。

上午十一點,我帶上所有的東西,與銷售部的同事們一一道別。

老錢抓著我的肩膀,長吁短嘆了半天,大概是兔死狐悲唇亡齒寒之意吧,貼著我的耳朵低聲道:「都是侯總這個畜生搗的鬼,總有一天我會替你收拾了他!小兄弟,外面的路好好走,有什麼需要幫忙就儘管來找你老哥我。」

我微笑著點頭,接著就是田露了,她面色尷尬地說:「高能,不管你怎麼看我,也許我們有些誤會,但現在我祝你平安。」

不需要看她的眼睛,我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向所有同事說了再見,拎著大包小包和烏龜,走出天空集團中國區總部的前臺。

strong再見,我的「天空」,假如還能再見的話。/strong

坐進電梯居然只有我一個人,看著鏡子裡自己平靜的臉,這才漸漸感到一些悲傷,從胸腔深處滲透出來,直到灌滿全身每一根血管。

悲傷可以逆流,但卻不能成河。

孤獨地走出東亞金融大廈,就連平常十分警惕的保安,也沒有再多看我一眼,即便我極度可疑地提著許多東西。

走到大樓外的天空下,仍然是陰沉的一片烏雲。我忍著越來越洶湧的情緒,努力保持筆直的身體和脖子,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在心底告訴自己一個事實——

strong我失業了。/strong

雖然手上的袋子很重,身體卻感到輕鬆,彷彿比空氣還要輕,風一吹就能飛起來,飛到幾十層樓的高度,從寫字樓外面看19層的玻璃幕牆,看著侯總、老錢、田露,還有總經理和莫妮卡,看著天空集團的同事們,看著十分鐘前還屬於我的辦公桌,現在卻被收拾一空,不再屬於我——其實從來沒有屬於過我,這不是我的公司,也不是我的世界,從來都不是!

可惜,直到今天才明白這一點。

我要去哪裡?

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失業的同義詞不就是回家嗎?可現在能回家嗎?媽媽就在家裡,該怎麼向她解釋?告訴她我被吵了魷魚,沒有收入了,要父母來養我了?

絕望地走入熱鬧的大街,中午人潮澎湃,各色男女呼吸著渾濁空氣,像暴風雨中的大海,而我是被風暴圍困的孤島。無數人擦肩而過,卻沒有一個注意到我,除了兜售假冒勞力士的小販。路邊商店放著震耳欲聾的音響,餐廳飄出人肉被烤熟的氣味,美容店裡衝出頭髮被燒焦的女人,品牌店裡飛出一隻打折八百塊的運動鞋……

突然,一個冒失鬼撞到了我的胳膊,他驚慌失措地向我說了聲「對不起」,而我看到他的眼睛裡在說:strong「哎呀,小紅你別跑啊,快聽我解釋,我不願和你分手啊!」/strong

接著他繼續向前衝去,消失在人潮的漩渦中。我回頭看他時,雙腿還在往前走,沒曾想又撞到了別人,只聽到一個尖利的女聲:「哎呀!」

然後就聽到她一陣劈頭蓋臉地罵我,沒看清她長什麼樣,卻看到了她眼睛裡的言語:strong「該死的臭小子,你差點弄髒了我的新裙子,這可我為了中午的相親特意挑選的。」/strong

才注意到她的長相,都已半老徐娘了,大概是尋找第二春吧。

我連說對不起躲到旁邊,卻無意間看到一個小姑娘的眼睛,她的心裡在說:strong「爸爸媽媽都不要我了,你們不要離婚啊!」/strong

不,我不要看別人的秘密!

就當我再度轉頭,正好對著一個老人的眼睛,他心裡說:strong「哎,我的兒子要不是當年高考落榜自殺了,現在大概也是像你這樣的年齡吧。」/strong

痛苦地閉上眼睛,可我不能像盲人一樣走路啊。重新睜開眼睛,想要逃離這人流滾滾的馬路,迎面走來一群年輕人,勾肩搭背又唱又跳,讓我不看他們的眼睛都難,有人心裡說:strong「今晚,我一定要得到這個女孩!」/strong有人心裡卻說:strong「去你的吧,才不讓你得逞呢!」/strong還有人心裡說,strong「敢動我的馬子,找死嗎?」/strong更有人心裡說,strong「呵呵,這些女孩早就跟過我了,你們要撿我挑剩下的就拿去吧。」/strong

不要再讓我看到!袋子裡的烏龜慌亂地爬著,我也慌不擇路地往前跑去,卻不斷撞到別人的肩膀,也撞到別人的眼睛,撞到別人心裡的秘密——不能逃避,也無處藏身,一路衝過洶湧的大街,被迫看到無數雙眼睛,無奈聽到千百種心聲,不計其數的秘密,匯合成一部雜亂無章的交響樂,在我不大的腦袋裡迴盪轟鳴。

徹骨的恐懼,遠遠超過被公司裁員的恐懼,那些陌生人的眼睛,陌生人的思維,陌生人的秘密,都讓我對這個世界感到恐懼,彷彿我就是為了承受這些恐懼而生,發現這些秘密而活,又將為改變這個地球而死?

擺脫擁擠的人群,逃進一個開放式公園。這裡造得鬧中取靜,抬頭是許多高樓大廈,裡面卻小橋流水綠樹成蔭。只有一些老人帶著小孩散步,附近寫字樓的白領,偶爾會窮極無聊進來走走。穿過起伏的新式園林,走進綠樹叢中的小徑,再往裡是個小池塘。淺淺的水裡養著數十條錦鯉魚,看起來煞是漂亮,歡快地嬉戲於石頭間。

strong子非魚,安知魚之樂?/strong

strong魚非我,安知我之憂?/strong

也許,這個世界上誰都不懂誰——當一個人憂傷的時候,不會理解另一個人的快樂;而一個人快樂的時候,卻會忘記世界上所有人的憂傷。

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將大包小包放在長椅上坐下,傻傻地看著池塘裡的魚兒們,嘴裡哼起張雨生的一首歌《一天到晚游泳的魚》……

一天到晚游泳的魚啊!你們可能只是看起來快樂而已,人類無法理解你們的憂傷,被禁錮在這小小的囚籠內,整天盼望能游到廣闊的山水之間,雖然萬分危險卻能享受自由,多麼寶貴卻難得的自由啊。

strong魚之樂,不與子之樂同;魚之憂,正與子之憂同。/strong

忽然傻笑了一下,看看袋子裡的小烏龜——它們被關在我的桌上幾年,周圍都是公司裡那些傢伙,所見所聞盡是猥瑣的面孔,怪不得整天拼命往外爬,卻一次次地墜落到魚缸底下。

可憐的小傢伙們,把兩個烏龜拿出來,輕輕放入池塘,立刻從龜殼裡伸出小腦袋與四肢,靈活地在水裡游來游去——相對於魚缸和塑膠袋,這池碧水已是一方自由天地,而錦鯉魚更是一群漂亮的夥伴。

龜之樂,竟是魚之憂,一切的憂與樂,都逃不開「相對論」。

忘了吃午飯,孤獨地坐在池塘邊,看著魚之憂與龜之樂,以至於忘卻一切,只剩下這池淺淺的水。清潔工每隔兩小時來打掃一次,卻看到我依然坐在水邊,以為又碰到了一個精神病。黃昏已暮,我站起來對兩隻小烏龜說:「再見,你們比我幸福多了,我很羨慕!」

坐上每天回家的那班地鐵,儘量不看別人的眼睛,擠在沙丁魚罐頭似的車廂內。地鐵開出去兩站,幸運地得到了一個座位,剛坐下就看到了盲姑娘,人們給她讓道的同時,我喊了一聲:「喂,這裡有座位!」

第一次與她說話,她準確地找到了我的位置,坐下說了聲:「謝謝」。

只有她的眼睛不需要害怕——看不到她的眼睛,也看不到她的心,看不到她的秘密。

忽然有了傾訴的慾望,隨著地鐵在隧道中的飛馳,這種慾望跟著一起加速度,難以自制地脫口而出:「今天,我失業了。」

旁人都昏昏欲睡或聽著耳機沒反應,只有盲姑娘抬起頭:「你?是在和我說話嗎?」

「是……是……」我一下子緊張了,使勁嚥了一下口水,低頭輕聲說,「今天,公司宣佈我被裁員了。」

她停頓了許久才說:「為什麼要告訴我?」

「哦,沒什麼,我只是,想要找個人說說話。」我有些失望,身體隨著列車而晃動:「對不起,我太冒昧了。」

「不,謝謝你把自己的事情告訴我,可惜我沒辦法幫你。」

敏感的我更加尷尬:「哦,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當然不是,我明白你的意思。」

「啊,這就好。」我傻笑了一下,反正她也看不到我的表情,「我只是……只是……心裡有些難過。」

「我理解。」

「對不起,這只是我自己的事情,打擾你了,我——」

她打斷了我不知所云的話:「你還不知道自己真正要做什麼。」

「什麼?」

「人總會找到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她站起來放下導盲杖說:「我到站了,謝謝你和我說話,再見。」

我為她撐開一條路,她靈巧地從人群中穿過……

十幾分鍾後,回到家裡,天差不多快暗了。爸爸問我怎麼帶那麼多東西回家?我只能撒謊:「公司要給我換個新辦公室,我就把過去亂七八糟的舊東西都帶回來了。」

「換辦公室?侯總要提拔你了?」

「哦,也許吧。」我將錯就錯,儘量不被爸爸看到我的眼睛,「我餓了。」

媽媽早就給我燒了許多菜,我坐下來大口吃起晚飯,吃到一半卻再也吃不下了。媽媽立刻給我盛了點湯,關切地問:「能能?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就是胃口不太好。」

看著媽媽關心的目光,我無論如何都吃不下去,失業的我將只能依靠父母,二十多歲還要他們來養我嗎?

「他吃不下就算了。」爸爸嚴厲的聲音響起,「高能,我和你媽已經商量好了,我們會貼你二十萬,這可是爸爸媽媽幾十年的積蓄!」

「為什麼?」

「今天,我去看了外線環的一套房子,雖然地方遠了點,明年才能交房,但離地鐵終點站很近,房價還不到一百萬。我們的二十萬夠首付款了,剩下的貸款就要靠你的工資還了。」

「我們要換房子?」

「是給你結婚準備的房子!爸爸媽媽會一直住在這裡,二十萬的首付算我們送給你的。」爸爸嘆了口氣,抓住我的手,「你一直找不到女朋友,房價這幾年又發瘋似地漲,再等下去恐怕連衛生間都買不起了,還是現在先幫你買好吧。」

買房?還要貼我二十萬——爸爸媽媽一輩子省吃儉用下來的積蓄。

但我今天失業了,拿什麼去還房貸呢?鼻子一酸,就連眼眶也紅了起來,我看著爸爸的眼睛,沒有發現任何秘密與謊言,只有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愛。

不,我說不出口,說不出「我失業了」四個字,我給他們的只能是謊言。

對不起,爸爸媽媽!

只恨我自己。

「今天上班太累了,眼睛睜不開了,我先去睡一覺。」

躺在自己的床上,沒發出一絲聲音,眼淚卻湧了出來,熱熱地流淌,打溼了媽媽給我新換的枕頭和床單。手不停地發抖,插上mp3耳機,調到趙傳的一首歌——

「每一個晚上/在夢的曠野/我是驕傲的巨人/每一個早晨/在浴室的鏡子前/卻發現自己活在剃刀邊緣/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裡/在呼來喚去的生涯裡/計算著夢想和現實之間的差距/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外表冷漠內心狂熱/那就是我/我很醜可是我有音樂和啤酒/一點卑微一點懦弱/可是從不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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